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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塘基 很可惜,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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贷款没下来,塘基不能干等。
陈灶养带着带跟先把东头那段渗水的基脚挖开了。挖了三天,清到硬底,带根拿脚剁了剁,说:“底子结实,等钱到了打桩夯土就快。”陈灶养蹲着旁边看,点了点头,又往西头走了一圈,回来跟带根说:“西头那段去年冬天补的,开春又裂了。趁着手上有力气,一并挖开重夯。”
带娣也上手,挑土。带根说:“你少挑两趟。”带娣说:“你管好你的桩,我的事莫操心。”
干了七八天,东头挖开了,西头也挖开一半。土堆在基面上,拿脚踩实,等桩下去再夯。
带福是老四,每天放学都来。
八岁的人,书包往塘基上一扔,蹲在基脚边上拿手指头戳泥。他蹲得住,一蹲就是半下午,看蚂蚁在泥块缝里钻进钻出,看得入神。带娣喊他:“带福,帮姐搬两块石头。”他站起来,挑拳头大的石头搬,一趟搬一块,搬完又蹲回去看蚂蚁。
有一天他蹲在塘基上,忽然喊:“大哥!水里有东西!”
带根跑过去看,塘水清得很,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动。带根说:“那是鲫鱼,队里去年放的,没捞干净。”
“鲫鱼好吃吗?”
“好吃。等干塘了捞上来,叫你姐煮汤。”
带福咽了口口水,说:“那我不搬石头了,我在这儿守着,莫让它跑了。”
带根笑了:“你守得住?它一甩尾巴就游走了。”
“那我拿石头堵它。”说着真搬了块石头往水里扔,扑通一声,鲫鱼窜出去老远。带福拍手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灶养在旁边打桩,听见笑声回头看一眼,嘴里说:“细路仔,搬石头去。”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带福力气小,搬一趟石头得歇两口气。带喜放学来帮忙,姐弟俩一个搬石头一个递钉子,干着干着就斗嘴。
带喜说:“你搬石头还没我递的钉子多。”
“你递钉子才几颗。”
“几颗也是递了。”
“明日我搬双份。”
带喜打趣道:“你搬三份也赶不上大哥。”
带福不说话了,低头搬石头,搬了两趟忽然抬头说:“姐,大哥搬石头快,因为他大。等我长到大哥那么大,我搬得比他快。”
带喜说:“那你快长。”
“我天天吃饭,长得快。”
晚上回家吃饭,带福把碗里的番薯吃完了,又伸手去锅里舀。陈灶养看了他一眼:“今日食这么多?”
“我搬石头了,饿。”
陈灶养说:“搬石头就饿,明日多搬点。”
带福说:“我明日搬双份。”惹得一家人都笑了。
带福话少,但跟带根亲。带根去塘基上干活,他就跟在后头,带根割草他帮忙拢起堆,带根打桩他递锤子,递完了蹲在旁边看。有一回带根坐在基上歇脚,带福挨着他坐下来,忽然问:
“大哥,鱼睡觉不?”
“睡。”
“那它怎么睡?眼睛都不闭。”
“鱼冇眼皮,闭不了。它就停在水底下,不动了,就是睡了。”
带福想了一会儿,说:“那我晚上来看鱼睡觉。”
“晚上黑,看不见。“
“那我拿电筒。”
“家里电筒没电了。”
“那我不看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大哥,鱼会做梦不?”
带根被问住了,想了想说:“应该会吧。”
“那它梦到什么?”
“可能是梦到吃草。”
带福说:“我也梦到吃草。”
“你又不是鱼。”
“我做梦梦到吃番薯。”
带根笑得拿草帽扇风:“你成天就想着食。“
陈灶养从塘基那头走过来,听见两个儿子在笑,问笑什么。带福说:“大哥讲鱼做梦。”
陈灶养看了带根一眼:“你成天教他些什么?”
“他问的。”
陈灶养没再说什么,蹲下来看了看带福搬的那堆石头,大小不一,但堆得整齐。他伸手摸了摸带福的后脑勺,摸完就走了。
贷款还是没消息。
第十二天,带根又跑了一趟公社。信用社的人说表批了,但县联社的指标还没划下来。带根回来没多说话,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了半天。
刘二这些天常来塘基边上转,远远站着看一阵,看见带娣挑土就喊:“带娣,你屋贷款下来没有?”带娣说还没。刘二哦一声,背着手走了。过两天又来问,带娣还是说没。刘二这回跟六婶嘀咕:“我讲吧,信用社的钱哪那么好贷。等钱下来,雨季都过了。”带娣听得真切,手里土框往地上搁,站了一会儿,又挑起来继续走。
第十五天,陈灶养在院子里抽着旱烟,忽然开口根带根说:“你明日去找金水,问他信用社有没有熟人。没有熟人就再跑一趟公社,直接找信用社陈主任。”
“得。“带根应了一声。
带娣插了一句:“阿爸,方同志讲十天半个月有回话,今日才十五天。”
陈灶养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等。但也不能干等着。”
第二天带根又跑了一趟公社,信用社陈主任不在。回来的路上碰见金水叔从圩上回来,金水叔看他脸色就晓得没结果,拍了拍他肩膀:“回吧。信用社的钱就是这样,急不来。”
到家时天快黑了,陈灶养蹲在门槛上等他,听完经过,半天没吭声。带娣端了碗饭出来,他接过去扒了两口,随后说:“明日我亲自去。”
带娣说:“阿爸,你跑那么远的路……”
“我认得陈主任。十几年前在大队一起搞过征购,讲得上话。”
第二天陈灶养天没亮就出了门。走到公社时,信用社刚开门,陈主任在。陈灶养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说:“陈主任,我那张申请,三百五十块,塘基加固买鱼苗。东头那段基我挖开了,底下是硬土,再往下三尺全是好泥。我有手有脚有人,就是缺钱买桩。你放款给我,塘修好了,秋后干塘卖鱼,第一笔就还你。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不靠谱,你现在就跟我讲,我回去把挖开的基填回去,不耽误。”
陈主任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拿过申请表翻了翻,说:“老陈,不是我不放。县联社那边指标压着。这样,我再往县里打个电话催一催。你先回去,最快明天,最迟后天,你让带根来取。”
陈灶养站起来:“得。我再等两天。”
两天后带根去信用社,陈主任说县里的电话打了,指标月底能划下来。带根问月底是哪天,陈主任说月底就是月底,他也说不准。带根回来把话学给阿爸听,陈灶养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最后说了句:“等。”
等归等,塘基的活没停。西头挖开的基脚拿好土回填了,东头清出来的硬底上拿碎石头铺了一层,算是临时加固。带福每天放学还是来,搬石头、看蚂蚁、问带根其他关于鱼的问题。有一回他蹲在塘基上拿树枝画鱼,画了一条又一条,画满了整块基面。带娣喊他回家吃饭,他说:“等一下,我再画一条。”画完站起来,裤子上全是泥,手上也是泥,脸上蹭了一道,像个小花猫。带娣拿手给他擦,擦了两下擦不掉。
“回去洗。”
“姐,我画的鱼像不像?”
带娣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鱼,说:“像,像得很。”带福高兴了,蹦蹦跳跳往家赶。
跑到半路又折回来,蹲在塘基边上朝水里喊:“鱼——我明日再来看你们——”喊完了自己笑,笑了又跑。
陈灶养在院子里听见了,问带娣:“他喊什么?”
“喊鱼。”
陈灶养摇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