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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跑贷款 带根去办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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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根是立夏后第四天去的公社。
头天晚上他找金水叔核对了数目,又让带娣把申请底稿找出来。底稿是金水叔写的,字迹工整,大队的章已经盖好了。带娣把底稿折好,拿块干净手帕包了,塞进带根贴身的衣兜,又在兜口别了根别针。
“用不着别针。”带根说。
“你走十五里路,万一掉了呢。”
带根没再争。带娣又去灶间拿了两只煨番薯,拿粗布裹了,也塞给他。
天没亮带根就出了门。走到公社时太阳升到屋顶高,方同志在办公室,正拿红铅笔往本子上画什么。带根把底稿递上去,方同志看了两遍,问了陈灶养的政策边界,又问了三百块够不够。带根说够。方同志拿红铅笔在底稿右上角写了“同意上报”四个字,签了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让他填。
“一式三份,大队留一份,公社留一份,信用社留一份。字迹写清楚,金额写大写。”
带根一笔一画填完。方同志接过来看了看,收进抽屉:“信用社那边我帮你递上去。批下来大概要十天半个月。你们先该修的修,该备的备,钱到了再动大工。”
带根问:“能不能快点?塘基东头渗水,想赶在雨季前修好。”
方同志摇了摇头:“信用社有信用社的章程。申请表要过三道手——公社初审、信用社核贷、县联社备案。我这边不卡你,但下面两道我说了不算。你回去等通知。”
带根把方同志给的省委小册子揣好,当天晌午就往回走。到家时日头还没落,带娣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他就问:“批了?”
“申请收了。等信用社批。”
“等多久?”
“方同志讲十天半个月。”
带娣把衣裳往盆里一搁,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那塘基怎么办?东头渗水,等半个月,万一来场大雨……”
“先自己干着。能修多少修多少。”
晚上陈灶养回来,带根把话原原本本讲了。陈灶养听完,坐在门槛上装了一锅烟,吸了两口,说:“十天半个月不算久。信用社那个陈主任我认得,以前在大队当过会计,做事慢,但不卡人。等他批。”
“阿爸,东头那段基不能等。我先修着。”
“修。明日就修。”
第二天父子俩去塘基东头挖开渗水那段,把软泥清出来,从远处挑好土回填。干了三天,清到硬底,带根拿脚跺了跺,说:“底子结实了,等贷款下来打桩夯土就快了。”陈灶养蹲在旁边看,点了点头。
三天过去,贷款没消息。五天过去,还是没消息。带根去大队部问了一趟,金水叔说申请表公社已经递到信用社了,让再等等。第七天,带根又跑了一趟公社,方同志不在,办公室的人说方同志去县里开会了,要过两天才回来。
第八天,刘二在井边碰见带娣,问:“你屋贷款下来没有?”带娣说还没。刘二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长长的,带娣听着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第九天晚上吃饭,陈灶养忽然把碗搁下来:“带根,你明日再去信用社问问。十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带娣说:“阿爸,方同志讲十天半个月,这才第九天。”
“第九天跟第十天差多少?你明日去问。”
带根说:“得。明日一早去。”
第十天带根又跑了一趟公社。这回信用社的人说,表已经批了,但放款要等县联社那边划指标,还得几天。带根回来路上脚步沉。进了院子,带娣看他脸色就晓得了,没多问,只端了碗凉茶过来。
陈灶养听完,半晌没说话,拿旱烟筒在门槛上磕了磕:“等。钱在人家手里,不等也得等。”
又过了几天,带根再去信用社,陈主任亲自出来跟他说:“带根,你这个事我一直在盯。但县联社这个月的指标卡得紧,好几个大队都在排队。你再等等,下个月初应该能下来。”
带根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灶间里亮着灯,带娣在灶上热饭,带喜趴在桌上写作业,阿爸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带根进了院子,把草帽往墙上一挂,没说话。陈灶养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低头继续修锄头。
吃饭的时候,带喜忽然说:“大哥,我们班陈小东他阿爸讲,信用社的钱都是给有关系的人贷的,我们屋没关系,贷不到。”
陈灶养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细妹仔听谁讲的?食你的饭。”
带喜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带娣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低声说:“莫听人家瞎讲。”
但带娣心里也犯嘀咕。她洗碗的时候问带根:“大哥,那个陈主任到底怎么讲的?是真没指标,还是不想放给我们?”
带根蹲在灶前烧水,拿火钳拨了拨柴:“陈主任倒不像是在推。但他也讲了不算,县里压着,他也没法。我打听了,隔壁大队有个姓吴的,申请比我们早半个月,也没下来。”
带娣不说话了,把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柜里,手底下比平时重了些。
日子还得过。塘基东头挖开了不能老敞着,万一下雨冲塌了更麻烦。陈灶养带着带根、带娣先把挖出来的土回填了,拿脚踩实,没打桩,但好歹把豁口堵上了。西头那段也挖开了一半,一样回填了。活干到一半停在那里,像吃了一半的饭搁了筷子,心里堵得慌。
这天晚上,带喜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塘基上去找带根。带根在基上割草喂鱼——塘里还没放苗,但基上的草长得旺,割了堆在一边沤肥。带喜蹲在他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会儿,忽然说:“大哥,我们班陈小东讲,他阿爸在公社有熟人,贷款半个月就下来了。我们屋是不是也要去找熟人?”
带根把镰刀搁下来,看着妹妹:“陈小东他阿爸贷了多少?”
“不晓得。他讲他家买了头牛。”
带根想了想,说:“带喜,熟人这种事,有就有,没有也莫强求。阿爸是老党员,不愿意去走那些路。我们再等等。”
带喜哦了一声,又画了一会儿,说:“大哥,鱼苗什么时候能下塘?我想看鱼。”
“快了。等钱到了就买。”
“那要是钱一直不到呢?”
带根没回答。他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拿草绳捆了,扛在肩上往家走。带喜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他的步子。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点了一盏煤油灯,陈灶养坐在灯下补渔网,带娣在旁边纳鞋底。带根把草捆撂在墙根,坐下来拿碗喝水。陈灶养忽然开口:“带根,明日你再去一趟公社。这回直接找方同志,问他信用社到底什么章程。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别的路。”
带根说:“得。”
带娣抬头看了阿爸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手里纳鞋底的针停了一下,又接着扎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