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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捡老头 来日若我负 ...

  •   下山路比林中密道好走许多。秋风瑟瑟,刮来满天寒意。兰芜青背着方笠备的包袱,低着头匆匆下行。这风中竟有阵阵溪水声。

      泠泠流水中夹杂传来几声鹰啸,兰芜青抬头看去,一个身影飞快闪出。

      “可算是下来了,要是真被封在山上,你姑奶奶我得交代在这儿。”初小千美滋滋地吹几声口哨,那鹰啸声果不其然是她发出来的。女孩将双手背在脑后,脚步松快,一身轻松,麻布衣裳倒叫她穿出皇帝的气势来。她蹦蹦跳跳到兰芜青身前,“走,姑奶奶不欠你的,轮到我给你带路了。”

      兰芜青按紧包袱:“你,还记得刚才林子里的路吗?”

      初小千一愣,惬意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扭曲,可兰芜青正是个不怕死的,他迎着小贼头的目光毅然而立:“我已忘了,不知你的记性如何。”

      适才摸索包袱时,兰芜青触到一个细长形状——一把小刀。他心头一慌,搁着包袱皮牢牢按住那柄凶器。那是方笠对他这个萍水相逢之人最后的善意。无人不可救......真是一群怪人,自己无法给予任何回报,他们到底为什么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呢?

      兰芜青不知缘由,若他全然理解,恐怕此时已留在山上,甘作山规的最后一个字了吧。

      眼下,兰芜青只知道,女孩的视线正飞快扫过他的手腕、咽喉、所有命门处。她在评估,而他在赌。他在赌初小千所谓的“江湖习性”,也在赌西涧山对江湖人的威慑力。

      时间在对峙的视线中定格,风声远去,水声不再。二人僵立原地一动不动,兰芜青额上滑落一滴汗珠。

      万籁俱寂。

      一片枯叶滑落,秋的征兆。

      初小千似如被落叶惊醒,她大笑几声,双手举高过头顶,拍手几下,仿佛为兰芜青的忠诚喝彩。

      “算我怕你,行吗?西涧山的客人,我惹不起你,”女孩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于是真假莫辨地用手去拭泪花,“老娘记性差得很,昨儿有人从我手上截货,今个我就记不起是谁了。”

      兰芜青点点头,手却未从包袱上松开。

      最后一阵山上来风穿过青年与女孩之间。凭风所托,兰芜青再次听到远方传来的潺潺水声。

      “是西涧川。”初小千喃喃说。

      “来年,你若还愿来拜山,我让阿笠带你去西涧川。”

      闻人异的话突兀在脑海响起,兰芜青顺初小千视线方向看去——西边一片林海茫茫,除了点滴炊烟,毫无水流痕迹。

      女孩目视西方,自言自语道:

      “百川东到海,唯有西涧向西而行,故是西涧又称倒淌河,西涧川又叫倒淌河岸。”

      风声呼啸,水声如雷。初小千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世人道西涧是条背信弃义之河。万河相约东流,只有西涧反调而去,哼,跟他们掌门一个德行。”

      “得了,姑奶奶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看你也算有良心的东西,今日不想同你争。我且以倒淌河起誓,来日若我负你之约,万誓成真、西涧东流,淹死我个狗养的。”

      前半句声势浩荡,藏不住的侠气凌然,兰听得芜青心神都要为之一振,最后七个酣畅淋漓的脏字猛然将他打回地面。

      “行不行,放心没?”初小千流里流气地吹个口哨。

      “......快走吧。”兰芜青忍无可忍道。

      初小千嗤笑一声,迈开步伐,二人下山去也。

      行路上,据这位江北贼王传人所说,她与浣衣镇丐帮分舵长老交情颇深,可以做个顺水人情,把兰芜青推荐给丐帮。

      “丑话说在前头,丐帮看似闲散,规矩却多,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江南花家广收门客,西边新兴的莲教也十分红火,你有能从我手上偷东西的本事,在哪都能混得不错,为什么非要去丐帮?”行路匆匆,白天漫漫,初小千叼个草穗在嘴上打发时间,漫不经心问道。

      被她这么一问,兰芜青方想起什么,手往包袱里一摸——果然,那块破铜烂铁被方笠一同收拾进行囊里。少年做事认真,恐怕没意识到此物乃彻头彻尾垃圾一块,唯一的作用就是占用珍贵的包袱容量,让兰芜青在路途中负重前行吧。

      兰芜青一脸无奈地收回手,道:“......可能是我生性不爱财。”

      有个系统看着呢,自己从西涧山上带点干粮下来都是谢天谢地。丐帮只能乞讨,想来也是每日与破烂打交道的生活,最适合自己的捡垃圾系统......

      初小千懒翻几下眼皮:“世上哪有不爱财的贼?”

      “我不是贼......”兰芜青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与初小千这样解释了,显然,少女全然不信,“是是是,你不是贼,我的白货是自己飞到你手上的。”

      ......你别说,还真是这样。

      兰芜青扯扯嘴角:“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一点武功都没有吗?”

      “这倒是真话......”初小千上下扫量着兰芜青这幅弱柳扶风不堪一击弱得可怜的身体,作思考状,“但你确实有高买手艺,难道......”

      兰芜青以鼓励的眼神盯她吐出后面的话:“......你也是初老千传人?”

      兰芜青:......?

      初老千教课很便宜吗?

      说到贼王功夫,初小千话匣子打开就停不住:“别说,倒是不无可能。我也是侥幸得到贼王手书才习得檐上飞的本事,如果你于贼道有大机缘,说不定知道些贼王传下来的隐蔽内力之窍......”

      “......”兰芜青站住了,“等一下,所以你根本没见过那个,那个贼王本人?那你为什么自称是他的传人?”

      “没见过又怎样?江湖中人,亲缘是老天给的,武功才是自己生的。都说生恩不如传恩重,血亲不如衣钵亲,我得了他的衣钵,自然是他理所当然的传人。”初小千得意洋洋道。

      兰芜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你的名字也是......自己给自己取的?”

      “是咯,江湖儿女,叫什么都是身外名!我自打定主意要当新贼王,往日的名头都得作废了,一心追梦才是真。”

      ......你叫这个名字,不还是想借老贼王的“身外名”撑大吗?兰芜青讪笑几声,忽然不是很相信初小千的丐帮门路。

      初小千没指望他接话茬,吹几声鹰哨,加快脚步,像是闲找话题:“你小子也是运气好,被西涧山捡回去当客人。要是遇上莲教,可能已经被抓回去当药人了。”

      兰芜青满头雾水:“到底什么是莲教?”

      “西边新来的教派,好像是有什么西域绝学吧,每天喊重铸莲花盛世这种乱七八糟的话,谁知道想干什么。他们教徒穿得都奇形怪状的,衣服没兜,不好下手,”初小千点评道,“虽然两个我都不喜欢,但是西涧山拿了这么多年的侠主剑,办事还是比莲教靠谱些,希望下次辩侠会不要叫莲教打败了。”

      陌生词汇实在太多了!兰芜青无处抓狂,根本听不懂!他摸索半天,从行囊中掏出一包糖饼,“......初贼王,小弟愚笨,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这都谁是谁啊?”

      初小千毫不跟他客气,抓过饼就吃:“嗯,小弟的收买方式比较合我心意。”

      索性路途才过半,初小千闲着也是闲着,吃饼办事,她便给兰芜青细细讲述了一番近三十年的江湖浪涌。

      三十年前,江湖上横空出世了一把剑。剑本无名,但持剑人很快让全江湖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连城,他的剑无名,但他打败了江湖上所有有名有姓的人。于是他的剑叫“那个人的剑”。
      那个人显然不想止步于此,一剑成名后,他与青梅竹马的太傅之女成婚,借妻子的关系搭上当朝皇帝的三女儿安平公主后,居然借用朝堂之力向全江湖提出号召:侠既然可以凭武犯禁,便也应当有人约束侠;既然人人自称侠义,便该有一个裁定侠义的规矩。
      此言一出,江湖震荡。许多人说他以公道侠义作虚名,实则是站出来替朝廷约束江湖。游侠大多行事凭心,不问出处。规矩要如何约束一阵风?如遇不公,又该由谁来裁定?
      为了平息诸多纷扰,连城在江南摘星楼下搭起擂台。举办“辩侠会”,号召全江湖凡有不服者皆可来辩。以刀剑为口舌,为各自秉持的侠义而辩。
      诸多豪侠齐聚浣衣江,辩侠会持续一月有余。最终,连城夺下魁首,那个人的剑太利、太坚决,无数人的武器断于这柄剑下。他将败者的断刀残剑集至一炉,炼作一柄新剑,此为,侠主剑。
      从此后,江湖每五年举办一次辩侠会,胜者持侠主剑,为江湖万侠之主。从此后,游侠犯禁,先由侠主裁定,凡拒绝裁决、继续械斗伤民者,官府便以扰乱治安、聚众行凶的名义追究。
      从此后,每届辩侠会,连城都会在开幕时将侠主剑置于摘星楼最高处,供满城人目瞻,再为自己重新赢回那把剑。五年复五年,他从未失手。
      第三个五年后,连城立于摘星楼顶,望着楼下的茫茫人海,他举起侠主剑高声宣布——自己要在江北西涧山上成立山门,“聚百者客,为万侠仆”,他这样说。
      他广招门徒,收徒标准百无禁忌——无人不可救,无人不可侠。于是他无人不可收、无人不可用。
      渐渐地,西涧山成为江湖上最不容忽视的新生力量,与丐帮、散侠众、花家并成当今江湖上最大的几股势力。

      “差不多就是这样,”初小千砸吧着手指缝里几粒芝麻,“所以说连城跟西涧一样,就爱唱高调、唱反调。江湖人舒舒服服几百年,怎么偏偏这几十年跳出来一个他,轮不到我们悠闲?不过,上届辩侠会后,少见连城出来主持江湖事宜了,凡有大事都是闻人异出面——我听说连城有个亲生儿子,好像是先天不足,在连城妻子去世之后就被藏起来了,没人见过。”

      她满脸八卦地凑近兰芜青:“所以好多人说,闻人异是连城的私生子!肯定是亲儿子不能习武,私生子功夫倒高,只能假托养子名义上位。要不然,怎么不让亲儿子出来接衣钵?江湖侠主,哼哼,肥得很。”

      信息量太大,兰芜青呆滞道:“什,什么......”

      看样子,连城闭关的消息还没传下山......

      原来辩侠会是这么重要的事啊!兰芜青装了一脑袋新知识,晕乎乎地想,也不知道闻人异能不能赢下这么重要的比试......

      等等,自己怎么自动带入西涧山视角了,兰芜青甩甩脑瓜,试图把那座山和一排排飞鸟甩出去。连城为什么如此在乎号令江湖之权呢?他如何保证自己永远为万侠仆、永远站在公道那一边?

      光是想想就头大,兰芜青暂时还没空替这些权欲纠缠爱恨交割的江湖人找出路,他自己的活路还八字没一撇呢。

      初小千终于消耗完了那一整包糖饼——江北贼王讲故事的代价可谓是又高又低——五十里消耗一袋好糖饼。

      她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上饼渣:“到啦,前面就是浣衣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捡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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