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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捡丹药 无人不可救 ...


  •   很久以后,兰芜青才意识到当时的方笠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决定在这个时间点上让他去同闻人异道别。而现在,他只是跟在方笠屁股后面一同向西涧堂而行,脑海里全是怎么偷带初小千下山。

      “方兄……”兰芜青的声音很小,“如果,我想悄悄下山,不惊动其他人……”

      方笠正闷头赶路,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随口回了一句:“放心,我会安全送你下山。”

      不是这个意思!兰芜青有点着急,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我到底该怎么说?我想把你们山上的小贼送下山!估计一开口,四周就跳出来十几个武行弟子吧!

      兰芜青还未理顺头绪,西涧堂已出现在眼前。

      大榕树。那颗通天彻地的榕树不懂世事变迁,一无所知地立于堂前,兰芜青要找的人正立于树下。闻人异一袭白衣,眉目墨染一样浓重,以至于隔老远兰芜青就能看见他眉头紧锁的样子,手持书页写写画画着什么。树下不仅有闻人异一人,许多人围在他身侧,一圈圈一层层,年轮似地紧紧挤在一起,共同商议些什么。

      方笠对着人群一拱手:“诸位好,大师兄好。大师兄,兰兄想同你说句话,可否借步。”

      此话一出,闻人异身边的年轮齐刷刷投来目光。兰芜青当场就想跑,被方笠紧抓住衣袖:“兰兄,不是要同大师兄说话吗?”

      我是想说话,但没想要见这么多人啊!兰芜青内心就差声泪俱下了,方兄弟,你们山上人也太多了!

      别说结结巴巴地开口,兰芜青双腿发软,双唇如重千钧,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年轮们的目光逐渐由疑惑转向不耐烦,就在兰芜青试图挣脱之时,年轮裂开一道缝隙。

      是闻人异。他缓步走出,两侧众人自发为他让出一条道,在数十人各色各异的目光下,闻人异走到二人面前,将他们带离树下。

      离开人群,兰芜青如获新生。他长舒一口气,一抬头,远处窥探的目光仍如影随形,丝丝入里地追附着他们三人的身影......他又不会说话了。

      闻人异“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方笠:“阿笠,你可同方镜长老说定封山事宜?”

      “已经商议好了,下午东流堂就将驻守山门的弟子名单送过来,”方笠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兰芜青,“兰兄,你不是有话要说?”

      兰芜青本该紧张得手脚发凉,可方笠在这节骨眼给了他一肘,这让他忽地想起方才被方笠一击揍跑的看门弟子,想着想着,突然有点好笑,竟没头没脑地冷静下来。

      算了,说句话也不会死。况且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当着别人的面说话吗?

      兰芜青牙一咬眼一闭,学方笠那样抱拳、拱手、弯腰道:“大、大师兄!算、算上之前那次,你一共救了我两条命,虽然我本就是个该死的,但你救了我,我还是非常、十分、特别地,谢谢你!”

      一旁的方笠目瞪口呆。

      坏了!怎么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兰芜青睁开一只眼,模糊间看见方笠急得跳脚:“不是说这茬过去了吗!──大师兄你别看我,我真没欺负兰兄!”

      兰芜青哆哆嗦嗦地急忙开口:“对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马上要下山了来同你道别顺便感谢你救了我两次虽然我不是很想活但是你能给我帮助我很感激啊啊啊我怎么又说出来了……”

      方笠就差和兰芜青抱在一起高声痛哭:“兰兄弟啊你真不是该死的命啊到底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替你寻仇去啊……”

      兰芜青依稀看到闻人异抬起手:“我错了大师兄——!”

      “噔”“噔”,闻人异卷起手中的书页,给二人脑袋上一边来了一下。

      “阿笠,不要带着客人胡闹,”闻人异不愧是掌门首徒,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对二人的行径只当是小孩耍宝,一视同仁地小“惩”两下,随后侧首对兰芜青道,“你既唤我一声大师兄,便不仅此一时为西涧山之客,不必妄自菲薄。下山后,若遇难处,必要时可报洗冬剑的名号。”

      兰芜青捂着头顶,双眼逐渐睁大。

      “西涧山恰逢多事之秋,无法周全礼数待客,是我该有歉意。时人言秋苦多,多是怕秋后冬来万物死寂,但我既负洗冬之名,便要为西涧山洗作无事之冬。若冬去春归,诸事顺行,便可开山。来年,你若还愿来拜山,我让阿笠带你去西涧川。”说这话时,闻人异低垂眼帘,表情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对门内的一个普通小弟子作些临行前的嘱咐。句句不提珍重,字字都是珍重。

      猎猎风声吹过兰芜青耳畔,恍惚间他又见飞鸟斜掠群山头。

      “……好、一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离开西涧堂之时,闻人异最后递给兰芜青一丸丹药。

      “我曾助你两次,事不过三,换言之事可有三,”闻人异说,“此药虽不能活死人肉白骨,吊命三日还是可行的。”

      【宿主......】

      闭嘴。兰芜青在心里说,这个我必须收。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得收下。

      【......】

      不收这个,我现在就撞死在他的剑上,成为你职业生涯的巨大污点。

      良久,那道永远没有波澜起伏的声音说:

      【宿主,检测到您还有一样新手奖励未使用,现在可为您兑换成一次短暂跳过被动技能的限时体验......】

      用。兰芜青说。

      【宿主,新手体验只有一次机会,现在用了,之后万一有更紧急的事端......】

      不是还能升级吗?用。

      【......新手奖励已兑换。被动“如观粪土”暂时关闭。】

      兰芜青伸手,接过那枚药丸。多么小,多么不起眼,若他松开指尖,这一丝活的希望就骨碌碌掉进土里不见了。

      你救了我三次。他在心里说。

      “谢谢。”兰芜青道。

      我只是你生命中微不足道的、随处可见的、身如浮萍的,最普通的一介过客。何至于斯,何故于斯?

      “西涧山规,无人不可救。这是我之道,不必言谢。”闻人异冲他笑了下。

      听方笠说从小被闻人异带大,二人身上定会有些相似之处。武学之类,兰芜青无从得知,但他发现,方笠最讨喜的那种笑法,应该是同闻人异学的。

      自打拿到那枚药丸后,兰芜青沉默异常,一言不发跟在方笠身后,方笠亦心事重重,二人像是相约同时修炼闭口禅一般,沉默但步履飞快地回到北药庐。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兰芜青如梦初醒:不好,初小千还在屋内!

      一无所知的方笠匆匆迈进屋内:兰兄,你这里——

      兰芜青猛的冲到他面前:“诶方兄你看那......”

      为时已晚,房间本就不大,方笠一眼将其望了个透彻,转头对兰芜青说:“兰兄爱喝苦丁茶?这是药庐特产,都是些药庐弟子炼完药剩的碎渣烤制,大部分人喝不大惯,每一批茶干的风味取决于最近药庐在炼什么药方——后屋还有许多,兰兄喜欢可以多带些下山。”

      兰芜青硬着头皮回头一看,屋内哪还有那小女贼的身影,桌上茶水已凉,屋内事物一样未丢,唯一令人瞠目的,是地上堆成一座小山样的苦丁茶茶滓。

      “......”兰芜青扶额道,“......谢谢你,我......拿些吧。”

      方笠上后屋取茶,留兰芜青一人收拾行李——兰芜青赤条条一个人,空着手来,白着手去,压根没甚好收拾的。他对着满地碎茶渣发呆,忽听见窗外传来几声奇异的鹰啸声。

      他探出头,一粒小石子从天而降正中他脑门。兰芜青捂着额头,心想今天独独这颗脑袋饱经风霜,抬眼一看,初小千猫一样窝在窗框上,正冲他龇牙咧嘴地怪笑。

      “空子,我们怎么走?”她用口型说。

      兰芜青上下看几遍,也没看懂初小千是怎么把自己挤在这么狭小的一道薄窗框上,保持平衡、且隐匿声息的。一个贼的自我修养......

      “没找到办法,方笠说他带着我下山......”兰芜青讪讪一笑。

      初小千白他一眼:“我就知道。算了,方才那人没发现我,说明他的内力还不能探破我的檐上飞,待会我悄悄跟在你后面下山便是。”

      兰芜青似懂非懂点点头。

      方笠回来了——拿着一大包苦药茶,两大包干粮,一大袋包袱皮都装不下的冬衣。他端着大包小包道:“兰兄,这里离浣衣镇尚远,带上吧!”

      兰芜青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新手奖励的时效还在吗?

      【效果将在两个时辰后结束,宿主......】

      兰芜青一把接过那堆细软:“谢谢,方兄,太谢谢你了!”

      方笠挠挠头,乐呵呵道:“兰兄你愿意收就好,之前见你连糖饼都不吃,还道你有忌讳在身。”

      不是忌口,是有个疯子系统逼我捡垃圾。兰芜青尴尬笑笑,“唉,有苦难言——方兄,下山的路怎么走?”

      北药庐位于西涧山半山腰,想下山,需沿主道一路下行。二人一前一后走着,陡坡逐渐平缓,气氛却愈发肃杀。道两旁再见不到练武、谈天的年轻弟子们,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手持刀枪的青年人,身着与方笠相同的束袖短打,神情肃穆地值守在道路两旁。

      兰芜青悄悄往背后瞄一眼,可惜他眼力普通,没找到初小千藏在哪。

      见道旁值守严密,方笠眉头紧缩。他拦下一名手持长枪的青年弟子:“师弟,怎么这么多人持械戒备?”

      青年弟子冲他一拱手:“方师兄,方才西涧堂传来口令,令行禁止,即刻封山!”

      方笠和兰芜青俱是一怔。“不是说明日封山,为何提前了?”方笠道。

      “我们也不清楚,似乎是几位堂主和副堂主共同下的命令。”

      “这位是大师兄的客人,我带他下山,不可通行吗?”方笠指向兰芜青。

      弟子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方师兄,不是我有所为难。口令说,除非有诸位堂主手书,否则无论来者何人,一律不可出入山门。”

      方笠啧一声,面上笑容不再。他拉住兰芜青衣袖复向山上行:“跟我走。”

      他的步速太快,兰芜青在后面追得踉跄:“方兄,还有别的下山路吗......”

      方笠不语,低头带着他从大道拐上小路,于林间急急而行。待二人钻入高不见日的密林中,方笠这才开口道:“陡然封山,此事太过蹊跷,你必须立刻下山。”

      他抬头看向淹没白日的高耸树冠,树梢黑且密,覆盖一切苍生痕迹。

      “此处是通往山下的小路......或许我不该带你走这里。”方笠叹了口气,转过头,深深看了兰芜青一眼,慢下步伐,默默落到他身后。

      “下山后,将山上的事都忘了吧。你没有武功,不入江湖,是最好出路。”

      这是兰芜青见到方笠的最后一面,也是兰芜青听到少年人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是方笠。他猛然将兰芜青推入一个狭窄的树丛,兰芜青踉跄几步,踩在湿滑的落叶与淤泥上,不由自主顺着树丛方向一路冲出林外。

      眼前,一切豁然开朗,刺眼的日光骤然洒下,扎得他双目发酸。

      兰芜青回头——身后哪还有方笠的身影,那片树林鬼魅般关上了一切进出的可能,重变回一片高而阴森的野林。兰芜青瞠目结舌。

      他四处眺望,四周除了山石便是丛林,偌大的门派就这样消失了。唯有密林西侧,依稀可见西涧山的一点踪迹——那是他们的山门。那门修得极高、极阔,几丈开外都可看清门门上用锋刃刻出的银画铁钩的大字:

      无人不可救,无人不可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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