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呼叫养蚕人 ...


  •   任少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叶生,你是不是找错人了?这种消息,你该去跟保密局说,去跟国防部说,跟我说有什么用?我一个后勤处的副处长,管不了这些。”

      叶生没有笑。他的目光很直,落在任少白的眼睛里,没有移开。“少白,”他说,“你比我清楚,这种消息该往哪里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任少白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他把双手从腹部拿开,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握在一起。他的目光在叶生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低了下来。

      叶生说:“你把这个消息送出去。送到延安。”

      任少白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叶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任少白站起来,走到窗前。今天天气不错,冬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树枝,在地板上投下萧瑟的碎影。他背对着叶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叶生,”他说,“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帮你。我帮你安排工作,帮你找地方住,给你钱。我以为你在我手底下做事,是我在照顾你。可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个,我才明白过来——你是打算拿我当枪使,你的目的是什么,给自己铺后路吗?听说你以前在76号,到后面眼看局势不行的时候,也捞过军统的人,算是给自己铺后路是吗?你觉得这一招一直好使吗?党国不会要你这种骑墙派。”

      叶生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着。“少白,”他说,“你误会我了。”

      “所以呢?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叶生说:“现在局势不好说。我看着,国民党是要完的。你在国防部里待着,表面上安安稳稳的,其实底下什么样子,你心里比我清楚。今天这个被抓,明天那个被撤,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未必就真的稳当。你这几年在国防部混日子,就是不想惹事,可是上头要变天了,你也没办法。你看看周处长,也就是和□□有过交情,最后是什么下场?与其这样,不如……”

      不如什么,不言自明,任少白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早晚要逼反,与其跟周处长那样稀里糊涂地死,不如就真的通共,死了都不冤。

      “我是要给你铺条后路,你不明白吗?”叶生最后说道。

      任少白看着他:“那你呢?你不需要后路?”

      叶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他说:“我杀的人太多了。在76号的时候,包括前阵子在保密局的时候,我手上沾了太多血。我的后路不会在这里。以后大概率是跟着冈村去日本。”

      任少白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很多年前在南京的时候,叶生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坐在中央大学的教室里,立志要当外交官。那时候叶生的手是干净的。这么多年,大家都改变了很多。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是说去日本。”任少白问。

      叶生摇了摇头:“还没有定。冈村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大概还得一阵子。”

      任少白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把消息发出去谈何容易?电台在哪里?用什么频道发,要不要加密,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你是后勤处长,仓库里还找不到电台吗?从□□那边收缴来的,机要室不会用他们的电台,这东西敏感,谁都不会来讨要,最后还不是堆在仓库?听说前不久就有两台入库。”

      任少白点头:“你可真敢想。”

      “反正你这个处长,成日里迟到早退,游手好闲,仓库里丢了东西你大概率也不知道,哪天被查出来,你就写个检讨,扣点工资。我看你年底奖金也不多,应该不够扣的。”叶生说道这里,都忍不住笑了。

      “他吗的。”任少白骂道。

      虽然锁在后勤处仓库的电台要拿出来,等于监守自盗,探囊取物,任少白还是非常小心地在一个平常清点物资的日子里,装模作样地去检查了一番。他胆子小,不对,他十分谨慎,认为电台拿出去用其实不明智。楼上就是二厅,机要处天天几十台机器发报收报,信号密密麻麻,在仓库里这台要是发报,混在那么多信号里反而不显眼。而且嫌疑人是所有国防部的员工,到时候排查起来很困难,一旦掩人耳目地拿出去,还颇费一番周折,还容易被拿到证据。拿出去的电台藏哪里也是个问题,总不能放在家里,另外租个房子,又是一笔经费。

      他约了叶生吃饭,两个人在外面碰头,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叶生,问叶生有什么建议,叶生说可以,就在后勤处的仓库里发电报。

      “频率就用他们24小时监听的,稍微加密一下,用你在学校里学的入门课加密方式。先让他们和你接头,下一步考虑把黑水的信息透露出去。”叶生抽着烟,看着窗外,然后回头看任少白。

      任少白沉吟半晌,“以后还要递送更多情报,这算是上了贼船。你那边以后还会有重要情报吗?作战计划、电文加密方式什么的,冈村是军事顾问,他之前参与过电文加密,你应该能接触一些。”

      “冈村这个人非常谨慎,不是那种喝多了就乱说话的,我只能等他自己说,不可能主动套话。事实上黑水的事,也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当然,有价值的消息我肯定会透露给你。”

      那就是没有。任少白在心里暗暗骂了叶生一顿,觉得这个家伙也不可能给自己交底,没准就是想弄个把柄在手里,以后要死也拉个垫背的。

      “我是不是该努努力,混到二厅去,那边才有重要的机密,值得犯险。”

      二厅是收发军事情报的核心部门,比在四厅后勤处重要多了。

      “你还是算了,一大早让你起床上个班都是个难事,你突然变勤奋了,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你在通共?”

      任少白觉得他这话有道理。

      “不过呢……”叶生又说道,“谁说自由散漫就接触不到核心情报了?你别看人家准点上下班的,大部分人不都在磨洋工?装得勤奋有什么用,得拿点真本事出来,只要事办好了,谁管你几点上下班?”

      任少白问:“那你觉得我能有什么本事?”

      叶生看着他,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带着点儿嘲弄,有点憋不住的笑,“稀奇了,你竟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

      任少白眨巴眨巴眼睛。

      “你好看,嘴甜,会哄人,这还不是本事?”

      任少白想起顾晓菲,“可我不想去哄顾晓菲。”

      “机要处又不是只有顾晓菲一人,你见哪个顺眼,就去哄哪个。”

      任少白叹气,想着终于到了要牺牲色相的时候,他转而一想,“你有什么经验吗,说来听听。我看你在76号也是靠脸吃饭的吧?”

      “放屁,我是有本事的人,只是我的本事你学不来,不必勉强。”

      任少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本事,他也的确学不来,他见血都要晕。

      叶生把最后一口烟吸了,掐灭烟头问道:“怕吗?”

      “怎么不怕?到时候我进了保密局的刑讯室,你可说好了要来捞我啊。”

      “那肯定啊。”

      “要是捞不出来呢?”

      “没事,你可以把我供出来,要死一起死。”

      “册那……谁要跟你死在一起了?”

      “那这样,我保证给你一个痛快,不让你受罪。”

      任少白手上夹着烟,气得说不出话来,光是点他鼻子。叶生在那里终于憋不住喷出了笑。

      任少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并且觉得他这笑得多多少少有点儿疯劲。

      任少白在军校的时候学过电台操作,后来在重庆也用过,之所以没去机要处,实在是受不了里面堪比工厂车间的嘈杂和紧张氛围,一天到晚关在里面收发电报,监听信号,他得疯。

      不过像现在这样,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是后勤处处长,出入仓库不会引起怀疑,所以寻了个很平常的时间,顶顶要紧,二厅也在上班的时间段,到仓库从板箱内取出电台,接通电源。

      他将另一个板箱当坐垫,坐到电台前,把耳机戴上,打开开关。电台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调了调频率,然后把手放在发报键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按下去,开始发报。电波从这间仓房里升起来,和其他信号混在一道,穿过屋顶,穿过夜空,向远方传去。他发的是一组加密的电文,用的是他记了很久、一直没机会用的那套密码。那是曾经那位上峰给他的加密方式,许久没用,但是解密方式延安那边肯定有存档。

      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

      “1207呼叫养蚕人。”

      任少白将信息发了三遍,发完那组电文之后,耳机里二厅机要处那些永不停歇的滴答声还在他脑子里转,混着仓库里的霉味和机油味,让他觉着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铁皮罐头里。他把电台拆好,重新裹进油布里塞回板箱底层,又按原样码了两摞军用棉被上去。做完这些,他站在仓库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把头发抿了抿,这才推门出去。

      走廊里碰见吴科员抱着一摞清册往档案室走,见了他便站住:“处长,下午去新街口?”任少白把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三点过十分,便笑了一下:“去。上头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仓库查账了。”吴科员会意地挤了挤眼:“好咧,您走好。”

      他沿着国防部后门的巷子拐出去,在街角叫了辆黄包车。坐上去之后才觉出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衬衫贴着脊梁骨,让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车夫问去哪儿,他张了张嘴,把“大华”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新街口,罗兰咖啡馆。”车夫拉起车把跑起来,他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脑子里却还在转那组电文。

      “1207呼叫养蚕人。”

      他发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多年前养蚕人被叛徒出卖牺牲的事,他是后来才从报纸夹缝里看出来的——那则消息写得含含糊糊,只说“□□要犯一名昨晨伏法”,连名字都没登。可他知道那是养蚕人,因为接头的时间过了三次,那条巷子口的修鞋摊再没摆出来过。他等了半年,等不到新上峰来联系,就知道他这条线断了,他必须蛰伏在黑暗中耐心等待,也可能这辈子都等不到冒出水面的一刻。

      现在机会来了,他不知道延安那边收没收到。他也不知道收到了会怎么处置——一个断了线的孤雁忽然扑棱翅膀,换谁都得先当是圈套。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要了杯黑咖啡坐到靠窗的位置,从报架上抽了份《中央日报》摊开来看。头版是某地国军“转进”的消息,他扫了两眼便翻到副刊,眼睛盯着电影广告栏,脑子里却在描摹二厅机要处那帮人此刻在干什么。关嘉柔今天值班,她破译密码的手法他领教过,那姑娘脑子快得像算盘珠子,喀嗒喀嗒一阵响,什么码都给你拆散了看。他想起上周在走廊里碰见她抱着一摞电文纸往冈村顾问的临时办公室跑,波浪卷如云舞动,嘴里还哼着周璇的歌。

      那杯咖啡他喝了半个钟头,凉透了也没再加糖。

      这天晚上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方云锦正在和其他几位太太一起打麻将。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任少白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说:“有点事。”

      方云锦没有再问,忙于牌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