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余年》念木挽春

10、枯木朽折，残林古立（三） 这还是人吗

　　经过一路上对陆五的盘问，众人大约知晓一些事情。

　　所谓的皇子殿下就是创造弃国的人，三百年多前，此人以他们护国有功，可得永生。

　　因此恩赐他们永远生活在这一方独立天地里，但问起三百多年前究竟发生何事，陆五只说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弃国之前的记忆，连一人之下的安侯王也不知道。

　　单青和玄风都是几十年前飞升的，而云钰词是近几年飞升的，这之间经历过一次朝代更迭，自然没有前几朝的记忆。

　　单青不禁有些后悔，还在人间的时候多读些史书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走出古林，众人这才发现这一方天地更似一个洞穴，外围是荒芜的倒吊古林，而洞穴中心便是眼前的一座城池，几缕灰色月光渐渐显现，此刻的天空上星光寥寥，映得远处的城池光影停滞，愈发昏暗。

　　玄风接着问道：“你们没尝试过出去吗？”陆五身体微微一僵，察觉到小动作的玄风接着补了一句，“三百年，你们在这没想过出去玩玩什么的？”

　　话音落下，眼前的陆五却半晌没有回答这句话，一片孤寂之中唯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忽而，陆五的身子一动，行为逐渐变得迟缓，双目空洞地看向地面，足足十息，最后竟一动未动。

　　单青不由得身子微颤：“陆五？你……还好吗？”

　　姜循看着眼前突然停下的陆五，牢牢攥住陈木的手，默默又往后退了几步。

　　不知怎么，自己越往前走，肢体就愈发僵沉，浑身疲乏，往后退好似能缓解一些，但微微的沉滞感还是让她有些面露惫情。

　　下一刻，陈木蹲下身子，把姜循的两手环在自己颈侧，柔声道：“上来。”

　　姜循闻言，便趴到陈木身上，未语。

　　三息过后。

　　就在云钰词准备拔剑的那一刻，停滞的陆五突然又变得活灵活现：“皇子殿下，皇子殿下就是我们的创造神，他……”

　　闻言，众人的目光猝然冰冻一瞬，身形不自觉地都往身边人那靠了靠，姜循把头埋进陈木颈侧。
　　这是方才的问话。

　　众人立即意识到。

　　锁魂灵！上古的一种禁制秘法，通过影响他人的精神而做到对记忆、信仰、认知、世界观甚至本源思维方式产生影响，虽有记载但已经失传，如若可修也是困难重重。

　　此种秘法需要施法者熔铸自己的灵魂成一个空洞的载体，以此容纳被施法者灵魂受到影响而产生的因果波动，却无法消化进入载体的波动力量，而载体充满的时候自己的灵魂会被即刻撑爆。

　　并且一旦施法无法逆转。

　　所以几乎无人会选择修炼这样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术法。

　　但这皇子殿下，究竟是怎么承担得住这样连绵不断三百年的反噬，如若真的能承受得住……

　　玄风频率极高地不断抬首眨眼，当今世上能承担这种反噬的可以说几乎，甚至是根本无人，乃至神界神君也难以承受得住。

　　这样的人不应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凡君啊。

　　单青用神念对几人传道：“锁魂灵这种秘法怎么会用在这些死人身上？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云钰词低眸微叹：“不知。”

　　玄风一手来回敲着自己的胸口：“老夫就是个医神，当初就不该答应你俩去鬼界，本来就不是我的任务啊！

　　“这下好了，沾染上大因果了。”

　　单青和玄风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回头望向身后的陈木：“鬼君大人鬼君大人，咱这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我们一定要结盟啊！坚如磐石、牢不可破、固若金汤的那种啊！”

　　陈木轻轻侧头，眉眼微撇，并未回复两人的耳语。

　　“到了。”前方陆五的声音响起，举目望去只见一座城墙巍然屹立，猩红青砖层层堆叠，远远望去果真和一座恢宏的人类古城颇为相似。

　　城墙之上两个古字颇为耀眼。

　　弃城。

　　六人缓缓走进这座古城，待到离这座城门约莫不到几尺的时候，众人瞳孔骤缩。

　　每一块砖上都被血迹浸润，灰黑色的底色上是诡艳的黯红血渍，甚至一片城墙上的血渍并未干涸，一滴又一滴地向下流淌，惹得地板上的砖块愈加灿烂，仿若人间价值不菲的胭脂砖，晶莹剔透，星光粼粼。

　　进入城内，血渍已经把整座内墙闹得凹凸不平，波澜起伏，宛若人间的山峰一样重峦叠嶂，亦如腐朽的树皮一般沟壑纵横。

　　这是一座用血砖伫立的城墙！

　　云钰词眉头轻皱，抬眸环视，紧接着盯住远处的几个半裸上身的男子正砌着血砖，双目挂满血丝仿若要瞪出眼眶，嘴角咧向耳后宛若一张夸张面具，瘦骨嶙峋，一人抬起手臂砌上城墙，甚至能看到刚被砍断的肩胛骨还在渗血。

　　猩红色的血瞬间腐化在几人身后的木车上，满张木车上都是被浸润鲜血的砖头，朦胧中，和拉了一车血池毫无区别。

　　姜循瞬间吐了出来，本就发虚的胃此刻更显脆弱，陈木只得幻化灵气为她的眼睛蒙上一层紫砂灵布，轻声安慰。

　　而一起呕逆的还有单青，她难以压制自己内脏中的翻江倒海，只得跑到一边扶墙捂住胸口。

　　待到稍微缓解她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黯红血渍，不由得尖叫出来。

　　闻声，云钰词只得将自己的帕子扔给单青净手。

　　玄风见状，试探性地问道：“陆五，你们的砖……为什么要用血浸泡？”

　　“这是我们对神的信仰，用鲜血浇灌出的虔诚，皇子殿下说了，只有这样，神才会对我们降下福泽！”陆五目光倏地闪烁起来，两手扶住自己的胸脯微微抬首，

　　“我们每天都会去神祠接受洗礼，当每一鞭打在身上，当每一滴血被收拢，神都会感受到，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永生！”

　　话音落下，一状如盘牛的男子缓缓从远处走来，粗犷的声音盘旋在整座城上空：“欢迎各位！皇子殿下的贵人。”

　　陆五见到来人便缓缓移到一旁，拱手道：“安侯王。”

　　目之所及是一个裸着上身、仅仅披了一条深蓝色破烂披风的男人，全身皮色如青苔一般呈暗绿色，映着微弱的月光微微闪着涟漪光影，双臂粗壮如象但两腿却极为瘦弱，仿若仅仅是两根骨头支撑着整段身体。

　　一双庞大的耳垂上挂着两串深红色的血砖，耳孔被拉得极为细长，整只耳骨都缩在一起，仿若他的头上只有两块耳垂。

　　这就是安侯王。

　　瞬时间，几人的身子似是僵住一样一动不动，半晌，玄风才学着陆五的样子拱手作揖：“您好，安侯王殿下。不知您的皇子殿下‘邀请’我们来，有何用意？”

　　安侯王摇摇头，道：“皇子殿下九年前回的时候只说让我们等待几位贵客的莅临，并好好招待，其余的并未多说。”

　　陈木闻言，眸间流转。

　　请来但不说作何事，这里的人一提到“出去”的相关话语也会自动重置，因此问是问不出什么的。

　　便轻启鬼念，传向玄风耳道。

　　玄风瞋目一愣，双手缓缓收回：“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侯王大笑道：“果然是贵人，干脆！利落！来人啊，上好酒上好菜，我安侯殿为各位洗风接尘。”

　　一路上，几人悄然端详四周，街道上有完整的商家牌匾，客栈、医馆、学堂一应俱全，街上行走跪拜的人也是各类都有，束发捧书、席地而坐、乞儿老者，足足与人间的一座城毫无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无论是人还是建筑，都是从上至下，完完全全的，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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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声四起，悠扬婉转。

　　单青三人并未听过此类乐曲，高度精神疲惫下除了用灵力缓解，此时的乐曲也不妨有清心静音之用。

　　陈木面色略显平淡，一双紫眸盯着这安侯殿内的建筑和每一个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须臾，几位身着素衣的女子端着腐朽的长盘徐徐走入殿内，在众人的案前缓缓跪下，端出盘中的腐烂酒具便要为几人倒酒。

　　几人看到糜烂的器具已经双手搓起，接着从酒壶中倒出的竟一瞬间腥味扑面而来，不禁轻抚口鼻挡住气味。

　　下一刻，几道黯红色的“酒”从壶中慢慢流淌而出，几人目光猛地停滞。

　　见座下几人惊异的目光安侯王一脸自豪的微笑：

　　“此乃我弃城独有，城民的血液发酵七七四千九百天才酿成如此佳酿，唯有每百年供奉神灵之时才会请出。

　　“皇子殿下要我好好照顾诸位，那只能是这最为珍贵的‘血语酒’才能配得上了。”

　　玄风一手按住自己颤抖的大腿，一手抚上另一侧的肩胛，道：“如此殊荣，多谢安侯王了。”

　　片刻，几位女子端起长盘中的菜品，举目望去盘中一坨漆黑的长条状“食物”便端上案台，上座的安侯王盯着眼前的美食炯炯有神，即刻便抓起一把塞入嘴中，豪掷一声：“各位今日请不要顾及礼节，大快朵颐！”

　　单青随即为云钰词传神念：“这什么鬼东西！黑咕隆咚的！”

　　云钰词回道：“不知道，很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