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落雁村 第二日，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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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阿箬来得比太阳还早。
天边刚泛白，山道上就有了脚步声，还有竹杖点石的“笃、笃”声。青遥从树桩后头站起来，看见两个人：阿箬在前头，柳婆婆在后头，走得不快，却很稳。
“婆婆说，她陪我们走一趟。”阿箬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她说，她领你进村比我领你强。”
柳婆婆走到近前把青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见她脑后的红头绳，眉头松了一松。
“记住。”她说，“你是我娘家那边的孩子，山里长大的，不常见人，话少。问你什么，你就点头或者摇头。”
青遥点头。
“别人给你东西，你先看我。”柳婆婆又说，“我点头，你再接。”
青遥又点头。
“还有，”柳婆婆顿了顿，“别让人看见你那些本事。一根草也别让它动。”
三人一起下山，下山的路很长。
阿箬走在最前头，蹦蹦跳跳，一会儿指着一丛草说这是柴胡，一会儿指着一棵树说这是山杏，秋天结了果子后核儿能入药。柳婆婆在中间，青遥走在最后。
阿箬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你怎么走路没声儿？”
青遥低头看自己的脚。她走得很轻，脚掌落在碎石上，碎石不动，草也不倒。这是她在山上走惯了的走法。
“你得踩重些。”阿箬说，“人走路是有声的。你这样跟飘着似的，会吓到人。”
青遥试着把脚重重地落下去。
“再重些。”
她又踩了一脚，碎石在脚底“咔”地一响。
“对了。”阿箬笑，“就这样。你要一步一步踩实了。”
青遥便一步一步踩实了走。走了一段，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明明可以轻轻地走，为什么要故意踩出声音来。可她还是照做了。她想，既然要做人，大约就得先学人走路的样子。
山道拐过第七个弯，落雁村到了。
村子卧在山脚的一片缓坡上，大概百余户人家，房子是用石头垒的墙，茅草盖的顶，一家挨着一家，从坡底一直排到半山。屋顶上还压着些石头，是为了防止被风掀起茅草。家家屋顶上都飘着几缕炊烟，升到半空才慢慢散去。
村口生长着一棵老槐树，不知伫立在此多少年，树身要三个人合抱，树下有一盘石碾，碾盘上落了薄薄一层的谷壳。
再往里看，是坡上展开的层层薄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短短的茬子。田边围着一圈矮篱，篱里几只羊在低着头啃草，脖子上的木铃叮铃铃地响。
一只黄狗突然从槐树底下窜出来，冲着青遥就是一阵狂吠。
青遥站住，视线移向那条黄狗。
那狗叫得很凶，尾巴却夹着，叫两声退一步，退两步又叫一声。
“大黄！”阿箬挡在前面，向狗挥了挥手，“一边去！”
大黄不听，还在吠。
青遥低下头，看了它一眼。
那狗的声音就低了下去，低成一声呜咽，最后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回槐树后头去了。
阿箬回过头，小声问着：“你刚才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青遥说，“它怕我。”
“它谁都叫，从来不怕人。”
“它怕我。”青遥又说了一遍。
阿箬闭了嘴，没再多问。
进到村子里，人就多起来了。
先是几个在井台边洗衣裳的妇人，抬起头，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然后是巷口坐着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看向她们一行三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再然后是几个半大的孩子，从门后头探出脑袋，一个推一个，跟在后头走，走几步停一停。
有人把门关上了，门轴“吱呀”一声。插闩的声音很轻，可青遥听得清清楚楚。
“柳婆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门口，没有出来，只隔着门槛问，“这是……”
“我娘家那边的孩子。叫她阿青就行。”柳婆婆说，“山里长大的，不常见人。在我这儿住些日子。”
“她这脚……”妇人看了一眼青遥赤着的脚，“咋不穿双鞋呢？”
“害，这都山里孩子，野惯了。”
“她那眼睛……”妇人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听见，“怎么是这个色儿的？”
柳婆婆没有答，只抬手往村东指了指：“你家的鸡跑出来了。”
妇人看完一回头，柳婆婆已经领着人走过去了。
阿箬走在青遥旁边，一路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一直没停：“别理他们。都是些村里人，没见过世面。你要是多来几回，他们就习惯了。”
青遥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道一道落在身上，不扎人，但密密麻麻的。
走到村中那条最宽的土路上，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拄着拐拦在前头。
“柳家的。”他上下打量青遥，对柳婆婆说，“你捡回来的？”
“我娘家的侄孙女。”
“侄孙女？”老头哼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娘家还有人。”
柳婆婆抬起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老头被她看得不自在，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啐了一口。
巷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黑耳！黑耳——”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巷子那头跑出来，急急忙忙地，头发都散乱了，鞋也跑掉了一只，脸上全是汗。她跑到近前，一把抓住阿箬的袖子：“阿箬，你看见我家黑耳没有？”
“王婶，怎么了？”
“黑耳不见了！”王婶的声音都劈了，“早上还在圈里，我只进屋煮了锅粥，出来就没见着了。它怀着崽呢，快下了，这要是不小心掉进沟里……”
阿箬听着也急了：“羊圈门开着？”
“开着！我明明插好了的！”
青遥站在旁边，忽然间侧过头。
她听见了。
很远，或许在村东边。隔着一片矮墙和几块田，有一声很细的“咩”，声音拖得很长，末尾发抖，像在哭。
“它在东边。”青遥说。
王婶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羊。在东边。”青遥抬手指了指方向，“一条沟里，卡住了。”
王婶看着她，一时有些恍惚，然后又看了看柳婆婆。
柳婆婆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
一群人又往村东去。青遥走在最前头，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绕过矮墙，穿过一片干了的豆地，最后停在一道两丈深的干沟边上。
沟底堆着碎石和枯枝，一只黑耳朵的白母羊卡在石缝里，前腿跪着，后腿蹬不出来，肚子鼓得很大。
“黑耳！”王婶叫了一声，就要往下跳。
“别跳。”柳婆婆赶忙拉住王婶，生怕她冲动，“沟壁是松的，你下去两个人都得埋里头。”
青遥蹲在沟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放在沟沿的石头上。
石头底下有什么“松”了一下，极轻，就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把一根绷紧的绳子松了一线。
那只羊忽然不叫了。它抬起头看着沟上的青遥，眼睛湿漉漉的。它试着动了动后腿，卡住它的那块石头往下滑了一寸，露出一点缝来。
羊一挣，就出来了。
它一瘸一拐地顺着沟底走了几步，走到一处缓坡自己爬了上来，到了青遥脚边，把脑袋往她腿上蹭。
王婶扑过去抱着羊脖子就哭。
青遥站着没动。她低头看那只羊，羊也抬头看她，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喷在她手背上。
“孩子，你怎么知道它在东边？”王婶抹着眼泪问。
“听见的。”
“这么远，你能听得见？”
青遥想了想，说：“它叫得很大声。”
王婶怔怔地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把布包塞到青遥手里：“这个你拿着。里头是炒的黄豆，给你吃。今天多亏了你。”
青遥看向柳婆婆。
柳婆婆点了点头。
青遥把布包接了过来，手指捏了捏，摸到里头是硬的，是一粒一粒的黄豆。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生，像刚学会走路的人迈出的一步。
王婶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这孩子……”
日头到了头顶，村里人渐渐散了。
青遥跟着阿箬往村里走，到了一处空地时，青遥忽然停住了脚。
空地中央有一口井。
井台是一整块磨得发亮的青石，边沿被绳子勒出几道深沟。井上架着一个辘轳，木头已经朽了，上头的井绳还在，绷得直直的，绳子下端垂到井口以下。旁边搁着一只木桶，桶板干得裂了缝，缝里都能塞进一根手指。
青遥走过去，在井边蹲下。
井口冒出一股凉气，带着土腥和石头的味道。她把手按在井台上，接着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往下大概三四丈，井壁上已经生着些干枯的青苔，白花花的，一碰就掉。再往下就看不见了。
“这井早干了。”阿箬在她身后说，“我记事起井里就没水。村里吃水，还要去二里外的溪里挑。”
一个坐在墙根下的老人注意到了她们，咳嗽了两声，接过话：“我小时候这井还有水嘞。这水甜，冬天还冒热气。”他停了停，眯起眼睛回忆，“后来一年比一年浅。到了我儿子娶亲那年，一桶下去提上来半桶泥。再后来就干了。”
“为什么干？”阿箬问。
“谁知道。”老人说，“说不定是山老了。”
青遥注意力不在他们的对话上。
她把手掌贴在井台上，闭上眼睛。
井底很深。不是空的那种深，是“断”的那种深。像一根线，从很深的地底下上来，走到一半，断了；断口上结着硬硬的痂，痂下头，还剩一线湿。
她把心顺着那根线往下送。
下到一半就下不去了。石头太干，干得像骨头。她的力气落上去，像水落在烧红的石头上，“嗤”地一声就没了。
她想起山教她的那句话：慢慢来。
“别急。”她对着井底，很小声地说，“我不催你。”
井底没有回应。
她就那么静静蹲着。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井台的影子也从她脚边挪到背后。阿箬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跺了跺，又蹲下；后来索性坐在井台边上抱着膝盖打盹。
柳婆婆站在十几步外的墙影里，一直没有走。
不知过了多久，井壁上有一块石头，颜色深了。
颜色逐渐加深。先是石面上浮出一层暗，像出汗；然后，一滴水从石缝里挤出来挂在壁上，轻轻晃了晃，落了下去。
没有声音。
第二滴、第三滴。
阿箬醒了，趴在井口往下看，看了半晌，忽然尖叫起来：“水！出水了！”
她从井台边跳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井里有水了！井里有水了！”
陆陆续续来人了。
先是几个妇人，然后是扛着锄头的汉子，最后连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也拄着拐来了。有人举着火把——天已经擦黑——火把伸到井口上头，火光把井壁照得一片通红。
青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人群外头。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她站着，手攥着衣角。
阿箬回头找她，看见她的脸色立刻明白了，挤过来挡在她前面，把她的身子往墙影里推了推。
井底的水一点一点往上渗，到天全黑的时候，都积了一小洼，能照见井口那圈火光了。
有人放下桶去，提上来半桶。水是浑的、黄的，把桶放在地上搁一会儿，泥沙渐渐沉下去，上头的水就清了。
一个老妇人用手指蘸了蘸，放进嘴里咂了咂，忽然哭起来：“甜的……是甜的……”
她转过身，冲着青遥这边就要跪。
柳婆婆一步跨过去，牢牢扶住了她。
“跪什么。”柳婆婆的声音很响，“井底本来就有水，是这些年淤了，堵住了。这丫头在井边蹲了半天，才终于把堵的地方捅开了。”
“她怎么知道堵在哪儿？”有人问。
“耳朵好。”柳婆婆说，“山里孩子，耳朵都好。”
人群静了一静。
有人信了，有人没信。可那半桶水摆在那里，清清亮亮的，谁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等这件事过后，回到柳家天已经黑透了。
柳家的院子不大，一圈石墙三间土房。灶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豆大，青遥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走了进去。
柳婆婆从里屋抱出一个旧木箱，箱盖上的漆掉得只剩斑驳的几块。她掀开箱盖翻了一阵，从最底下抽出一件衣裳。
靛蓝色的粗布，早已洗得发了白，肘上还打着两块补丁，针脚很密。袖口磨薄了，对着灯看能看见光。
衣裳有一股味道，是艾草和旧木头混在一处的味道。
“穿上。”柳婆婆把衣裳抖开，“像个人。”
青遥接过来，捧着不动。
她不知道怎么穿。
阿箬“扑哧”一声笑了，把衣服接过去抖开，从头给她套。青遥的胳膊在袖子里找不到出口，胡乱捅了两下，捅到了领口。阿箬笑得直不起腰，抓着她的手一只一只从袖口里掏出来。
“抬手。”
“低头。”
“带子在腰上，绕过来，系个结。不是那样系，那样一扯就散了。”
折腾了半天总算穿好了。
衣裳短了些，露出一截脚踝；肩也宽了些，空荡荡的。青遥低头看自己，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袖子上的补丁。
“像阿箬。”她说。
阿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哪儿像了？”
“穿着衣裳。”
柳婆婆在旁边看着。她把灯芯挑高了一点，说：“吃饭。”
饭摆在灶房的小桌上。
三只粗碗一碟咸菜。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米粒在里头沉浮，一颗一颗数得清。咸菜切得极细，上头滴了两滴油，油花在灯下泛着一点亮。
青遥坐下来，端起碗。
她吃得很认真。
青遥一粒一粒地吃，先含在嘴里，用舌头把米粒抿开，再咽下去。她吃得很慢，慢到阿箬吃了半碗，她的碗还飘着些米粒儿。
“不好吃？”阿箬问。
青遥摇头。
“那你怎么吃得这么慢？”
“我在尝。”
阿箬不明白。
青遥把碗底最后几粒米拨到一处，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然后把碗转了一圈，把碗壁上沾的米汤都舔干净了。
她放下碗，抬起头看见柳婆婆正看着自己。
柳婆婆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半勺到她碗里。
“婆婆！”阿箬叫起来，“你自己还没吃呢。”
“我老了。”柳婆婆说，“吃不了多少。”
青遥看着碗里那半勺稀饭，没有动。
“你不饿吗？”她问。
“饿。”
“那为什么给我？”
柳婆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才说：“因为你还小。”
青遥想了想，说：“我不小。我比这山……”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柳婆婆看了她一眼。
“吃吧。”老人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青遥低下头，把那半勺稀粥吃了。这一次她吃得更慢，一粒一粒，像在吃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夜里，她睡在灶房的柴草上。
阿箬给她铺了一张旧席子，又抱来一床薄被，被面上补了七八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
“冷不冷？”
“不冷。”
“你要是冷就喊我。我睡得浅。”
阿箬吹了灯，回屋去了。
灶房里黑下来。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一明一灭，像一只半闭的眼。青遥躺在柴草上看着那点余烬，看了很久，没有觉得怕。大约是因为它太小了，小得像睡着了的火。
她闭上眼，把手贴在身下的土地上。
土是温的。土底下很深的地方，山在慢慢地喘，喘得比白天沉些。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狗叫了。
先是一只，在村东；然后是两三只，在村西；再然后，全村的狗都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
青遥睁开眼。
院子里有了响动。柳婆婆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走到院门口，停住。
青遥坐起来，走到门边。
“婆婆。”
“别出声。”柳婆婆说。
她站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院墙外头有脚步声，很多人，很乱，有拖着走的，有跑着的，还有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哭声，全都混杂在一起。
村口的方向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盏两盏，是一片。
柳婆婆直起身，退回来把门闩插上，又从墙根拖过一块石头顶在门后。
“婆婆，”青遥小声问，“什么来了？”
柳婆婆没有立刻答。她站在黑暗里，背对着青遥，肩膀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她才说：
“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落雁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