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间话 太阳爬过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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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爬过东边山脊的时候，阿箬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红布衫，背上一个竹篓，走得急，到半山腰就喘，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拢在嘴边喊：“喂——你在吗——”
刚喊完不久，青遥就从枯树桩后头走出来。
阿箬看见她，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耳后：“昨天说好了，我会再来的。”
阿箬把背着的竹篓放下，篓口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她掀开布，一样一样往外掏，掏一样，说一句。
“馒头。热的。我出门时刚从锅里拿出来，用布裹着，还烫手。”
“这是盐。”她把一个巴掌大的纸包放在石头上，解开，“你尝尝。”
“这是灯油。不能喝的哦。”
“当当！这是灯。”一盏小小的陶灯，灯口缺了一块。
“还有梳子。”一把掉了两齿的木梳。
青遥蹲在那些东西前头，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得极慢。她的目光在馒头上停了停，又移到陶灯上，最后落在那包盐上。
盐是白的，很细，堆在纸上像一小撮雪。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脸皱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舌头伸出来，用手扇。
阿箬笑得蹲了下去：“你当是糖啊！”
“雪。”青遥说，“雪不咸。”
“这是盐。盐哪有不咸的，盐就是咸的。”
“那雪呢？”
“雪是天上落下来的。”阿箬说，“冬天才会落，落在山上，白花花一片，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青遥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天上落盐。”
阿箬笑得更厉害，笑得直咳嗽，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她：“什么呀，你、你这人——”
青遥不明白她笑什么。她只觉得阿箬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挤在一处，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看着让人心里松快。
“过来，坐吧。”阿箬拍了拍树桩，“我给你梳头。”
青遥坐下了。阿箬绕到她背后，把木梳插进她头发里，刚梳了一下就“哎”了一声。
“你这头发里能种菜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拣东西：三粒草籽，一截干枯的细枝，半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叶子，还有一只很小的黑蚂蚁。她把蚂蚁放在手心，吹了一口气，让它爬走。
“你自己不难受吗？”阿箬问。
青遥摇头。她确实不难受。头发里有草籽就像山上有草，是应当的。
阿箬梳得很慢。梳齿划过头皮，有一点痒，又有一点舒服。青遥坐着，听见身后的女孩在小声嘟囔：“打结了……这儿也打结了……你多久没梳过头了？”
“没梳过。”
阿箬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
日头渐渐升高，照在两个人身上。山风从崖底卷上来，带着一点草木的凉气，把阿箬鬓边的碎发吹起来，也把青遥梳开的头发吹得散在肩上。
青遥低下头，把掌心贴在树桩上。
树桩底下，山在慢慢地喘。不快，也不慢，像一个人睡着之后的呼吸。她能听见那呼吸里有细小的声音：石缝里的水在流，草根在往下扎，一只虫在土里翻身。这些声音很轻，却一样一样都到了她耳朵里。
“好了。”阿箬说。
她从自己腕上解下那根红头绳——昨天给青遥的那根，青遥系在腕上，今早她一眼就看见了，便又取了回来。
她把青遥的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髻，用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这样就像个人了。”她说。
青遥抬手摸了摸脑后的髻，摸到那根红绳，绳结有一点硬。
“你戴着。”阿箬说，“明天我再带一根来。”
“快来快来，馒头要凉了。”她把布包打开。
热气腾地冒出来，白蒙蒙的一小团。青遥凑近去闻，闻到一股麦子的香，还有一点柴火的味道。
“吃。”
青遥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就缩了回来。
“嗯？热。”
“当然啦。”阿箬说，“这可是刚出锅的。”
青遥看着那个馒头，看了一会儿才又伸手。这次她捏住了一角飞快地拿起来，两手倒换着，最后还是咬了一大口。
她咬得太急。
热气冲进嘴里，舌尖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唔”了一声，眼睛立刻红了，眼泪不自觉涌了上来。青遥含着一嘴馒头，既不敢咽，也舍不得吐。
“吐出来！快吐出来！”阿箬急了。
青遥摇头。她嘴里包着馒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手背上，掉在衣襟上。
阿箬又气又笑，伸手把馒头从她嘴边掰开一半：“你傻啊，烫成这样还含着！”
她把掰下来的那半块托在手心，凑到嘴边一下一下地吹。吹了一会儿后递过去：“喏，这个不烫了。”
青遥接过来。这回她学乖了，知道要先吹，再小口小口地咬。
“烫。”她含着馒头，含糊地说，“烫会疼。”
“废话。”
“也会暖。”她又说。
阿箬愣了愣，没接话。
青遥把那个馒头吃完了，连手指上的碎屑都舔干净。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说：“热的和凉的不一样。凉的吃下去，肚子里还是空的。热的吃下去，一直暖到这儿。”
她把手按在胸口。
阿箬看着她，半晌，轻声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老像在说一件很大的事。”
吃过馒头，阿箬把陶灯拿出来往里头倒油。
“这个给你。夜里黑可以点上。”
她打了火石。火星溅在灯芯上，先是红了一点，然后“噗”的一声窜起一朵小小的火苗。
青遥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她想退。是身体不受控地先退了，退得又急，脚后跟不小心磕在石头上，人晃了一下。
阿箬抬起头：“怎么了？”
“火。”
“火怎么了？就这么一点。”
青遥没有说话。她盯着那朵火苗，喉咙开始发紧。火苗是黄的，尖上带着一点橙，一跳一跳，像是活物。她看着看着，耳朵里就响起了别的声音——噼啪噼啪，铺天盖地，烧得人睁不开眼。
她蹲下身，把额头抵在膝上，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地发白。
阿箬慌了，赶忙一口把灯吹灭。
“灭了灭了，你别怕。”
四下又暗下来。青遥喘了几口气，慢慢抬起头。
“对不住啊。”阿箬说，“我不知道你怕火。”
青遥摇了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不是怕，她只是觉得那一点火里藏着很大很大的火，那很大很大的火里，又藏着一件她想不起来的事。
“灯还给我吧，我带回去。”阿箬把陶灯往回收。
“放着。”青遥说。
“你不怕？”
“放远一点。”
阿箬想了想，把灯挪到一块青石后头，只留一道缝。她又重新点了火，火苗在石头后面晃，微弱的光从缝里透出来落在青遥脸上，就只有一小片，暖黄暖黄的。
青遥看了很久。
“星星。”她说。
“什么？”
“星星掉下来了，落在你手里。”
阿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灯都是这么小的。一盏灯能照一间屋。”
“一间屋，要几颗星星？”
阿箬认真地想了想：“一颗。”
“那这世上，有很多颗星星。”
“嗯。”阿箬说，“很多。家家都点，家家都有星星。”
青遥把下巴搁在膝上，看着那道缝里的光。她想，夜里山下那一粒一粒的亮，原来不是星星落下来，是人自己在点。肯定是人怕黑，就自己造了星星。
时间渐渐流逝，日头偏西时，阿箬还没有走。
她坐在树桩另一头发呆，两条腿慢悠悠地晃着，忽然转头问青遥：“你...你有爹娘吗？”
青遥摇头。
“那你从哪儿来的？”
青遥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山。
阿箬顺着她的手看下去，只看见一片灰白的碎石，还有石缝里的几根枯草，再远处就是一道道山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没有了。”
“我爹娘走得早。”她说得很轻，“我连我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我是婆婆带大的。婆婆说我娘手很巧，会绣花，绣出来的雀儿像要飞起来。”
“绣花是什么？”
“就是在布上画花，用线画。”阿箬说，“我娘没了以后，那些花样就没人会了。”
青遥听着，心里有一点闷。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只觉得像有一块小石头压在胸口，不重，却一直压着。
“你知道什么叫朋友吗？”阿箬忽然问。
青遥摇头。
阿箬想了很久，把腿放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朋友就是——我有半个馒头，分你一半；你有半壶水，分我一半。”
“还有呢？”
“还有……你掉下崖，我拉你；我掉下崖，你拉我。”
青遥想了想：“昨天，是我拉的你。”
“对啊。”阿箬说，“所以我们是朋友了。”
“那要是没有人掉下崖呢？”
阿箬被问住了，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就一起坐着，说话。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青遥念了一遍。
“对。”阿箬说，“你今天陪了我这么久，我们就是朋友了。”
青遥把“朋友”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一点分量，听得人落进心里，沉下去了。
“那‘喜欢’呢？”阿箬又问，“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喜欢？”
“就是看着一样东西，心里高兴，想多看一会儿。看不见的时候就会想着。”
青遥想了很久。
“山。”她说。
“还有呢？”
“……你。”
阿箬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她抬手打了一下青遥的肩：“你这人怎么这样，说得这么直。”
青遥不懂“直”有什么不好。她只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像把石头从水里捞出来，本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阿箬低着头，过了半晌，忽然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行吧。那我也喜欢你。”
“你没有名字。”她坐直了身子，“我给你起一个吧。”
“名字。”
“对。人都有名字。我叫阿箬，我婆婆姓柳，人家叫她柳婆婆。”
“柳箬。”青遥说。
阿箬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柳婆婆的孙女。”
阿箬愣了一下，随即拍起手来：“你倒会想！”
她笑完了，正色道：“你叫阿青，好不好？这山从前叫青梧山，你就叫阿青。”
青遥看着她。
“名字是什么？”她问。
阿箬想了想，指着自己的鼻子：“名字就是——我叫你一声，你回头。你一回头，那名字就是你的了。”
她清了清嗓子，喊：“阿青！”
青遥没有回头。
“阿青！”阿箬又喊。
青遥还是没有动。
阿箬急了，伸手扳她的肩：“你回头啊！”
青遥转过头来，看着她。
阿箬一下子笑了：“你看，你回头了。你就是阿青。”
青遥怔怔地坐着。她不太明白这里头的道理，可她把那个声音记住了——短促，清亮，尾音往上挑，像一颗石子扔进浅水。她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阿青。
心里有什么应了一声。
“阿青。”她念。
“哎。”阿箬应。
“阿青。”
“哎！”
两个人对着喊了几遍，喊到后来，阿箬笑得直不起腰，青遥也跟着弯了弯眼睛。山风把她们的声音送出去，送到崖底，又送回来。
日头落到山脊后头，天边红了一片。
阿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我该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阿青，明天我带你下山看看吧。”
青遥抬起头。
“下山？”
“嗯。到我们村里去。你看看房子，看看田，看看羊。”阿箬说得很快，“村里有井，井边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凉快。我给你讨一碗热粥喝。我婆婆熬的粥，稠。”
青遥听着，心口那点地方一点一点热起来。她想起山下那一缕一缕的炊烟，想起夜里一粒一粒的光，想起阿箬说的“家家都点”。
她想去看看。
可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个字。
“妖。”
她说得很轻。
阿箬没听清：“什么？”
“你婆婆说我这样的，下山被人看见，要么当神要么当妖。”青遥看着她，“当妖，会被人烧死。”
山里静了一静。
阿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踢了两下，才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低，却很稳：“你跟我在一起，就没人敢烧你。”
青遥看着她。
“我婆婆在村里说话是算数的。”阿箬又说，“她给你换身衣裳，梳好头，谁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青遥说，“我不像人。”
阿箬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走过来，伸手把青遥脑后那个髻又按了按，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像。哪里不像了。”她说，“我说像就像。”
她说完后转身就走，走得很快，红布衫在暮色里一晃一晃，像一小簇火。
青遥站在原地看着那簇火下了山，拐过山道看不见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青遥没有点那盏灯。灯还放在青石后头，油还剩大半。她走过去，蹲下来从石缝里看那一点火——已经灭了，灯芯上留着一小截焦黑。
她把陶灯捧起来凑近闻了闻。油是苦的，还带一点腥。
她坐回树桩下，把今天学过的话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开，像摆石头。
馒头、盐、烫、暖、朋友、喜欢、阿青。
摆到最后一个字，她停住了。
妖。
那一个字让她心里发冷，硬邦邦的，摆不进别的东西中间去。
她抬起手摸了摸脑后的红头绳。
山风带着一股腥冷从西边吹来。她把手按在地上，地底下，山在轻轻地抖。
这一夜，山没有睡。
她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