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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奶奶的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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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庆良低头静听。
淑卿回到前厅,往新杯子里倒了新茶,张庆良拱手行礼,然后顺从地坐定了。
淑卿回到主位坐下,哀戚地开口道:“我昨晚做了个怪梦,梦见世麟流着泪回到我屋里,他身上穿着下葬时的寿衣,整个人特别地瘦,几乎是一副骨头架子。他就站在我跟前,一直说‘我好饿,我好饿,我吃不到东西,我再饿下去就要砍自己的手来吃了’,我问他‘为什么饿成这样,我们烧了好多纸钱、摆了好多贡品呢,你怎么会挨饿呢’,他却不回答,一直呜呜咽咽地哭,哭得我的心都要碎了,张叔,您说,这梦是不是有什么寓意啊?”
淑卿的声音哀婉凄凉,我也开始心疼她那位在地府里挨饿的老公了。
张庆良眼角微微湿了,他立即站起身,俯身开口道:“这可能是托梦啊,少奶奶,可能是少爷在另一个世界过得不好啊,他在下面挨饿了,所以托梦给少奶奶,向我们求助呢。”
“我也是这么想,从前老人也常说,逝者托梦,恐怕不是小事儿。这家里,世麟最信任的人就是张叔您了,您看,可有什么法子搞明白这怪梦的缘由?”
“如果紫柔姑娘在家,我就直接去喊她来见您,陪您诵经,好让您心安,但是她和她那个相好忽然都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要不,我们去庙里请姑子看看?天元寺有几位神婆,都说能帮着‘看事儿’,还有人说她们能让死人的魂魄回到人间,和亲人说话。”张管家尽量捏着嗓子说话,让语调平平淡淡的,他不敢让这种阴邪的事儿惊吓到花苞一样娇弱的少奶奶。
淑卿听了,身子往椅背上靠,面上浮现惊恐的神色。她不安地问道:“你哪里听来的啊?真有这么神奇的事儿吗?我听家里的老人说,活人接触阴魂,会损现世功德的,还会伤了身子。我为了世麟,去死都是愿意的,但我怕伤害到小翊啊。”淑卿说着,面色越来越凝重。
张管家见少奶奶有些抗拒招魂的说法,也没再勉强,蹙眉沉思。
“你刚说,陈紫柔和她那相好都失踪了?”淑卿神情有些不自然,但她问这话的时候,目光依旧直视管家。
张管家没应话,双目放空,呆立在原地,像思考事情的样子。
淑卿用长指甲敲了敲杯盖,张管家听见声响才回过神来,淑卿盯着他眼睛,问道:“你琢磨什么呢?”
张管家四处看看,周围无人走动,寂静得很。
他走近淑卿,在她身旁小声嘀咕:“少奶奶,我想起一件往事,您进门前,少爷从不吃鱼头,虽然老爷总说吃鱼头能补脑子,吃鱼眼睛能养眼睛,但少爷是从来不听劝的,他嫌弃鱼头难下咽。一直到后来,您进门了,您也和少爷说过这样的话,您一说,少爷就听了,吃过一次后,也爱上了,后来总和您抢鱼头吃。”说到这儿,他停下了,在等淑卿忆起旧事。
淑卿盖上茶盖,喃喃道:“是有这么个事儿。”
张管家立即又开口道:“那池子里,少了那么多鱼头,会不会是,少爷在地下过得不好,回来园子里捣乱,好引起我们的注意啊。”张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挨着他才完全听清。
淑卿听了此话后一直瞪着张管家的眼睛,张管家眼神坚定,显然十分信服自己的猜测。
厅内落针可闻。
淑卿挪开了视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而后她恍然大悟般回应道:“鱼头?鱼头?还是张叔心细,想到了这一层,我夜里做怪梦,鱼池里又作怪,两件怪事啊,正巧就撞在了一起,其中定有乾坤。如果世麟真的没过好,我们得抓紧时间想法子了!”说着,她又攥住手绢的一角,擦了擦眼角挤出的点点泪珠。
张管家专注地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少奶奶,我从前听人说梦,有个伙计说起自己梦见离世多年的老父亲突然浑身湿透地回到家里来,哭着说自己整日被雨水淋湿,非常难受。那伙计去山里一看,才发现老父亲的坟破了个大洞,里边棺材全湿了。他当天就开始修坟,修好后父亲又来梦里,说自己不冷了,好得很。我想,少爷给您托梦,可能也是因为安睡之地出了差错,我待会儿就带人到山里看看。”
他又补充道:“少奶奶,您本来就玉体不安,小少爷还这么小,离不开娘亲,我带人把这事儿办妥,您安心在家等信儿。”
淑卿站起了身,殷切地回道:“这伙计讲的故事,我听了,觉得很真。何况,我们的确有段日子没去看世麟了,他如果过得安稳的话,肯定不会在我梦里大哭的。张叔,有劳您带人去看看他的墓,现在还不晚,你收拾收拾,就带天成和小利去一趟。”
“另外,家中有沈宁儿在,你知道,沈宁儿是学过武功的,又会打枪,也算个护院的了。你安心带着家里的男丁出门吧。需要多少银子,你到账房去取就行。”
张管家见少奶奶似有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忙后退,拱手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少爷不得极乐,我也不好过。”
“去吧,去看看,出了什么乱子就理顺了再回来。”
张管家没走多久,小菊单肩扛着一个包裹来了,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小菊攥着包裹,恭敬地说道:“多谢少奶奶准许我回家三日,让我探望老夫老母,还给我那么多赏钱。”
淑卿语气淡淡地回道:“你一向做事妥帖,府里你是最勤快的丫头,赏钱是你应得的,回家和父母好好聚几天吧。”
小菊道过谢后扛着包袱离去了。
淑卿站起身,离开前厅,往后头走,路上恰好碰上沈宁儿,沈宁儿见了淑卿,便如野兔子一般,快活地蹦过来,还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几乎脸颊贴着脸颊,亲密低语,我也贴了上去。
淑卿说道:“兰圆和玉莲都是住在外头的,家里现在就剩奶妈和落梅了,唐妈要守着我的儿子,寸步不离,夜里都在屋子里,落梅白天要看守孩子,夜里也会睡得很沉,我们不必担心。”
“那道士在侧门附近的小院子里打坐呢,他说今晚一定能抓住恶鬼,让我们安心。”
“但愿他本事够大。”
沈宁儿挽着淑卿的手,沿路慢慢走回屋,她带沈宁儿去看她的儿子。
一小团粉嫩的幼儿被拨浪鼓的声响牵住视线,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落梅手中的玩具,完全没把一旁的母亲放在眼里。
沈宁儿抢过落梅手里的拨浪鼓,她手劲大,拨浪鼓被她摇得飞出了残影,孩子更兴奋了,嘴角咧出大笑,咿咿呀呀,还拍起了小手。
落梅识趣地离开了,沈宁儿逗乐了孩子,两个大人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孩子闹腾了一阵后,有些疲惫了,便止住了笑,侧过身子,向母亲伸出了手,这是要抱抱的姿态。
沈宁儿便放下玩具,托着孩子的背,送到了淑卿怀里,见淑卿哄着孩子睡去后,沈宁儿悠悠开口道:“淑卿啊,两个女人,一个孩子,再加上厚厚的票子,我们的日子就已经很好过了,等把那事处理完,我们就彻底迎来新生了。”
淑卿只是看着孩子微笑,没说话。
中午到天黑的这段时间里,家里什么新乐子也没有。
两个女人待在屋子里摇小孩,屋外的其他人各有各的琐事要忙。
我飘到门口触碰门板,我想知道这个幻境的边界。
我出不去,那门,在我的视线里,离我很近,仿佛就在手掌里,但我一靠近,门飘远了,飞去我两臂之外的一个点儿了。
我只能待在这个园子里。
幻境里的时间流逝极快,很快,入夜了。园子里亮起一些昏黄的灯光。
要来了!我心里隐隐有些激动,如此沉浸式看恐怖片还真是头一次,而且还不用买票,真是期待值拉满。
那法师在刚入夜之时就来到了园子里布阵。
我已经在沈宁儿和淑卿的谈话中获知了法师的姓名:周墨雨。嗯,一股江南烟雨的味道。
我慢悠悠地飘荡在所有人的身后。周墨雨还在园子里布阵的时候,沈宁儿和淑卿坐在花廊下聊天,一盏绘着精致荷花的灯笼将两人的面孔映照得宛如鹅黄色的玉石。
淑卿还是忧心忡忡,她又问她:“万一这人在意他不该掺和的事情,我们该怎么办?”
沈宁儿说道:“在接他来家里的路上,我反复和他强调了——你的任务是将危害余家安宁的邪灵驱走,不许她再出现,旁的事情不需要你多管!尽管发挥你的本事,将邪灵除去,记住,是直接除去,不是和她谈判。我将这意思换了多个说法,讲了好几次,他都答应了,按照我对他秉性的了解,你实在是不必焦虑,他那种人,和从前的我一样,拿钱办事,绝不废话。做事干脆,钱到位,立即撤。”
我听了这话,暗暗叹道:“我建议二位不要完全信任此人,万一有更大的利益袭来,他会毫不犹豫地卖了两位的,当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俩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人,稍有差池,这里即将闹一出‘黑吃黑’。”
不过,当下此刻,我等着看的是“法师周墨雨大战池中邪物”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