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尼金斯基》青镜晓颜

8、太阳岛上

　　哈尔滨真的变了许多，原来的那个家已经拆迁改造，取而代之是一座购物广场，再也看不到原来的任何痕迹。
　　王旭已经不用再推车到街上卖盒饭了，他在小区里租下了一个几十平方米的店面，不用日日风吹日晒。两室两厅，住了三大男人，照理说应该很宽敞，但王旭住在外面的客厅里，李淇与李为国住一间房，杨茉忽然眼睛湿了——他们给她留了一间房。
　　回到家当天晚上，王旭李淇收拾了一大桌好菜，李为国难得端起了酒杯——自从上次住院以后，他就戒酒了，也曾努力戒烟，不过始终在努力中。
　　李为国举杯：“为茉莉得了全国冠军，先干一杯！”王旭、李淇、杨茉，三个不同姓氏的孩子与他碰杯，一口喝尽。
　　然后，李为国问起在加拿大的训练和生活，杨茉一一如实回答，李为国说：“你能滑出今天的名堂来，也要谢谢陈教练，可惜她一直没有回国，不然我一定要上门道谢，对了陶教练那边，你跟我明天也去看看吧，是他当年同意收下你的。”
　　王旭道：“爸，这种事交给我最没问题了。”
　　李为国问：“你去？那店里怎么办？”
　　一直不吭声的李淇说话了：“有我呢。”
　　“你？你马上高考了，还不去学校？”李为国不同意。
　　“没事，现在都是复习了，成绩好的可以自己回家复习，不需要一直待在学校里。再说一直做题目容易闷，算算钱换换脑子。”
　　王旭清了清嗓子，说：“就一天而已了，六月份才高考呢，不要紧的。对了，茉莉，你的功课一直在看吧，六月份等老二考完了，跟他补习一段时间，学校那边已经打了招呼，不用再休学了，要是你这次结业考试通过了，可以直接拿小学毕业证，学籍转到东林中学。不指望你成绩跟老二一样，起码九年义务教育都得过关。”他摸摸杨茉的头：“放心，小学结业考试很简单的。”
　　李为国一拍脑门：“哎呀，我都忘了。”光记得李淇马上要高考，忘记杨茉也要小学毕业了。
　　虽然年已经过了，但吃完饭后李为国还是给李淇、杨茉每人一个红包，王旭也给弟妹出了礼物，给李淇的是一个新款手机，给杨茉的却是一套高级化妆品和两套花样滑冰专用服！
　　杨茉以国内青年锦标赛冠军的身份，获得参加花样滑冰世青赛的机会，这是她第一次在国际大赛上亮相，未必要一鸣惊人，但也要给裁判们一个好印象不是？中国以往的女单选手，多不施粉黛，素面朝天，跟日韩女选手比起来，十分寒碜，所以王旭这份礼物，真是用心良苦。
　　所以接下来近一个月时间里，除了拜访陶家，以及东林小学校长，上冰继续打磨自己的节目，杨茉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学习如何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得体一点。王旭从同学那里借来了一台笔记本，下了很多如何化妆的视频，让杨茉照着学，化完了，他与李淇充当评判，为杨茉总结出一套省时省力又效果最好的化妆方式。
　　李淇这些天也没闲着，他数学能力出众，又下苦工研究了最新的花滑规则，根据杨茉目前最擅长的技术动作难度与分值，为她总结出“性价比”最优的一些难度动作。
　　从全国青年锦标赛来那两套动作来看，六种三周中，杨茉的六种跳跃成功率依次是：后外点冰跳（T）>后内点冰跳（F）>勾手跳（Lz）后内结环跳（S）>阿克赛尔跳（A）>后外结环跳（Lo），确实如程国望所说，点冰跳的质量普遍好于用刃跳。所以杨茉在后面的比赛中要减少用刃跳，增加点冰跳，尤其是勾手跳与后内点冰跳，分数高完成质量好，可以用来拉分，因此他建议自由滑中那个后内结环三周接后外结环三周（3S-3Lo）换成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3Lz-3T），同时将单跳中的勾手三周（3Lz）换成后内结环三周（3S），后内点冰三周（3F）换成后外结环三周（3Lo），其余不变，这样同样是五种三周齐全，基础分减少了1.2，但3-3降组的可能性也降低了——现在的女单比赛中，纵然是一流选手的自由滑中，一般会同时上两个以上三周，但不一定会同时上两个3-3连跳。
　　如果能在第一次露面就成功做到这一点，纵然不能算作一流选手，也能在国际裁判们心目中有一个好印象。
　　所以王旭还特地为杨茉千挑万选了这两套与《茉莉花》、《维也纳森林的故事》搭配的两件花样滑冰专业连衣裙，看面料就比以前的要上档次，趁杨茉回家，又做了修改，使它们更加合身。
　　杨茉在惊喜之余，又感到了深深地惶恐。
　　是的，惶恐，别人她不知道，王旭的脾气她还不知道？那样大度又那样现实的一个人，他可以为了这个家放弃自己的学业，却不会答应这个家的成员把钱打水漂，尤其当这些钱是李为国的养老钱的时候。
　　明天，杨茉就要飞赴美国旧金山，参加3月9日举行的世青赛。所以，一家人来到太阳岛踏青。
　　李为国感慨：“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茉莉……那年，一眨眼又是十几年了，”不胜唏嘘。随后他似在回忆往事，表情变幻不定。
　　王旭支使李淇去买零食，转身对杨茉说：“茉莉，下半年你就满14周岁了吧？”
　　“嗯。”杨茉紧张地看着王旭，她知道他不会突然提起这样的话题。
　　王旭小心地看了李为国一眼，确定他一时不会注意到他们的悄悄话，“明年，你一定要转成年组，就算参加不了世锦赛成年组（世锦赛成年组要求当年 7月1日前满15周岁）比赛，也要参加大奖赛，最好能进入总决赛。”他看着杨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越早出成绩，家里的负担也就越轻，你知道吗？你留学加拿大到现在，上次的六十多万已经花去了一多半……”
　　“并不是我心疼钱，可是现在，钱真的是家里的紧箍咒！”王旭咬了咬牙，“李淇要考大学了，学费是一大笔钱，就算能申请到助学贷款，也未必能马上批下来；而小区又要拆迁了，如果不能凑钱补齐差额，我们家就没有还建房，只能拿补偿款，但是补偿款根本不够买一套房子！……”
　　王旭小声但是连珠炮般地说着，杨茉不住地点头，她知道，王旭已经压抑很久了，17岁就担起这个家的半边天，他承受的压力其实是他们三兄妹中最大的。
　　“……李淇也准备不读了，我劝他至少要考一回，拿到录取通知书再决定，这样，以后可以在你、我面前吹吹：老子可是接到过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他的成绩，一本院校是没问题的…...”
　　李淇回来了，王旭也及时住了嘴，上去接过塑料袋，问道：“冰棒有没有菠萝的？”
　　“没有，那个牌子已经停产了。”李淇回答，王旭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从里面找出一个香草牛奶的递给杨茉。李为国摇手表示不要，于是杨茉独享了两根。
　　音乐名人园，鹿园，松鼠岛一个个景点走下来，杨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些放风筝，与小动物玩耍孩子们，果然还是童年的时候最无忧无虑，而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游园里的大喇叭播放着那首著名的《太阳岛上》：“……幸福的生活靠劳动创造，幸福的花儿靠汗水浇，朋友们献出你智慧和力量，明天会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