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12、她开出的价 次日一早，

　　次日一早，沈知微先去了西街铺子。

　　屋顶新补过的地方还留着灰浆痕。她让人提了两桶水上去，沿着接缝慢慢浇，自己站在堂屋里仰头看着。足足半刻钟，水顺着瓦沟淌进院里的明沟，屋里没见一滴渗下来。

　　瓦匠顺着梯子下来，鞋底沾着湿泥，在门槛边蹭了蹭：“这回能结钱了吧？”

　　沈知微示意伙计取银：“工钱照说好的给。若下场雨还漏，仍请你来。”

　　瓦匠接过碎银，连声应下，收拾起泥刀灰桶走了。

　　她转去后头库房。靠墙的两架布已经挪开，底下多垫了一层旧青砖。小顺正拿着扫帚，把砖缝里的浮灰往外扫，见她进来，忙侧身让开道：“东家，这几匹也要挪么？”

　　沈知微伸手摸了摸砖墙，指腹沾了一层潮气：“挪。宁可中间挤些，别贴着墙根放。”

　　等她赶回东街铺子时，陈管事已在柜前喝过一盏茶了。他带来的不只有昨日裁走的布样，还有一张画满墨线的桑皮纸。

　　“沈东家，裁法排过了。”

　　沈知微引他进了后头账房。陈管事将纸在案上铺开，上头画着几块长短不一的衣片样，旁侧蝇头小楷标着尺寸。原先那批青灰棉布幅宽窄了半寸，照旧样排，两边都会裁出废边；如今换了经纬向重新套排，耗料虽比原先多些，倒也能凑出整件。

　　“青灰的要十匹。另一批深色的，五匹都要。”

　　比昨日问的还多三匹。周掌柜闻声走到账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往里迈步，只朝里探着眼神。

　　沈知微垂眼细看那张图：“这是裴东家算过的？”

　　“昨夜请成衣铺的老师傅一同排的。”陈管事指着图角一处，“这里改了斜裁，正好够用。余下的零料，客人另有去处。”

　　“价钱呢？”

　　陈管事报了一个数。门边周掌柜脸上的喜色顿了顿，沈知微也没接话——这价比她昨日记在纸条上的底价，还要低上几分。

　　“十五匹一并提走，今日现银结清。”陈管事又添了一句，“不用贵号往码头送，我们自己派车来拉。”

　　沈知微转身从架上抽下两本进货底册，翻开核过数目，又低头瞥了眼袖口压着的小纸条：“这个价，深色的五匹可以，青灰不行。”

　　陈管事也不急着劝，只问：“沈东家想要多少？”

　　她报了数。陈管事捻起案头的炭笔，在纸边飞快算了一笔：“每匹差这些，十匹合起来便不小了。”

　　“所以我也得算。”沈知微合上底册，“若只图今日现银入账，自然好看。可这批料子出了门，下回进货、铺租、伙计的月钱，哪一样也不能少。”

　　“这批青灰在库里压了两个多月了。”

　　“是。可到了冬日，厚棉布照样好卖。”

　　陈管事抬眼看她。冬日固然有人买厚棉布，但能走多少、何时回款，谁也说不准；裴家肯一次吃下十匹，还现银结清，本就是一桩难得的便利。只是这便利，不能全折在她的本钱里。

　　“若十五匹一并要，青灰按我方才说的，深色照你开的。”沈知微语气平稳，“货出门前当面验清，离了铺子，除原有疵点未曾说明的，概不退换。”

　　陈管事沉吟片刻：“我得回去禀东家一声。”

　　“请便，午前我都在。”

　　送走陈管事，周掌柜转回账房，低头拨了两下算盘：“姑娘，其实只差这么一点……”

　　“你算过全部的本钱么？”

　　“进价是记在账上的。”

　　“还有水脚运费，入库时雇脚夫搬货的工钱。”

　　周掌柜坐下来，重新拢起算珠。噼啪一阵响后，他手停在框边，没再作声。

　　沈知微把那张小纸条推过去，上头列着两种布的实底成本，旁侧注着入库的月份：“货压在库里也是钱，所以我的价还能再让。可让到哪一步，心里得先有数。”

　　周掌柜拿起来仔细看过，折得方方正正，夹进了账本里：“往后每批货，我都照这样列一张。”

　　她应了一声，低头端茶时，才发觉掌心微微出了汗。昨日裴砚舟没当场拍板，她原就盼着今日能成；方才陈管事报出十五匹的数时，她险些就点头应了。这笔银子进来，下个月那笔货款便能松快大半。可若为了眼下周转，连亏赚都没算清就松口，往后只会步步被动。

　　她起身去前头堂屋，刚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门帘一掀，王管家走了进来。

　　这回他没像往常那样进门便吆喝周掌柜，只在柜前站定，等她放下了茶杯，才弯腰行礼：“少夫人。”

　　“何事？”

　　“老夫人那十匹料子，不要了。”

　　沈知微抬眼：“定金昨日已退，单子也送过去了。”

　　“是。姑爷说，既然已经转卖了，便不必再另找。”王管家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叠支领条，“另外，您昨日送回府里的账，姑爷留下一本，叫小的把这些拿来。”

　　她昨日留给大伯母的是内宅用度的抄本，另一本还锁在箱子里，府里拿出来的，是前日周掌柜送去对账的往来清单。沈知微接过那叠条子，逐张翻看——大半都是零碎银钱，有的写着暂借，有的只按了经手人的指印，压在最上头的一张，正是修书房支走的那八十两。

　　“姑爷说，”王管家把声音压低了些，“其中几笔是府中公用，不能全记在他名下。”

　　“我没有全记在他名下。”

　　“还有几笔，当时也是少夫人点过头的。”

　　“允借，还是允给，条子上白纸黑字写着什么，便照什么核。”

　　王管家飞快扫了眼左右。小顺正在门边替客人包布，周掌柜坐在柜后拨算盘，离得都不算远。他往前凑了半步：“姑爷的意思，家里的账，不妨回府再关起门细说。”

　　沈知微将支领条收进木匣，盖上盖子：“可以。请他先将有疑处朱笔标出来，哪一笔认为不该还，也写明缘由。我核过，再谈。”

　　王管家喉结动了动，终究只低头应了声“是”。临转身前，他又补了一句：“姑爷昨夜睡得迟，一早去衙门点卯，连早饭都没用。”

　　沈知微端杯的手顿了顿。从前陆承安空着肚子出门，她总要亲自盯着厨房熬好粳米粥，再装两块桂花软糕让人送去；有时他忙得顾不上吃，食盒原封不动提回来，她还要仔仔细细问丫鬟是不是口味不合。

　　柜台边那半杯水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一口喝干。

　　“衙门里有茶饭。若身边小厮顾不上，府里再派个妥当的去伺候。”

　　王管家愣了愣，到底没敢再多嘴，行礼退了出去。

　　将近午时，裴砚舟亲自来了。

　　沈知微正同周掌柜核对那叠支领条，听伙计通传，她把纸收进抽屉，起身迎到门前。裴砚舟身后仍跟着陈管事，街边还停着一辆套好骡子的空车。

　　“车都赶来了。”沈知微道。

　　“顺道还要去别处拉货，不一定全装贵号的。”裴砚舟迈步进来，没急着落座，先低头看了眼摆在长案上的两匹样布，“陈管事把价带回去了。青灰再少二十文一匹，十五匹，今日提清。”

　　沈知微在心里飞快一算，比她拟的底价略高些，尚有赚头。

　　“可以。不过每匹都得过眼，昨日看的只是两匹，不代表余下都一样。”

　　“自然。”

　　两边各自唤了伙计，将货架上的布一匹匹抱下来，量幅宽、对色差、查布面。铺子里地方局促，便把门边的长凳挪开，腾出一块空地。周掌柜执笔登号，陈管事在另一张纸上勾点。

　　验到第七匹时，小顺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那匹布卷到里侧，边缘磨出了一道毛边，像是搬运时在粗糙的砖地上拖过，虽不算宽，却足有近两尺长。周掌柜凑近一瞧，眉头立刻拧紧了：“入库时分明是好的。”

　　小顺脸色刷地白了。沈知微没当场发作，只抬手按住布卷：“裴东家，看这里。”

　　裴砚舟走过来，拿木尺量过磨损的长度，又翻开背面看了看。陈管事拿起裁样图比划了一下：“若避开这一截，大襟就不好排了。”

　　“这匹换掉。”沈知微道。

　　“同批的还有？”

　　“库里还有六匹。”

　　重新抱出来的一匹尺寸足、布面也齐整。那匹磨坏的被单独搁去一旁，没混进验好的货堆里。

　　十五匹全数验完，日头已过了正午。陈管事取出银锭，周掌柜当面架起戥子过秤。沈知微在货单上签了押，将副单递给裴砚舟：“照这个数，两清。”

　　裴砚舟核过数目，折好收进袖中。

　　伙计们开始往外搬货。门前一时尽是杂沓的脚步声，沈知微站在廊下，看着最后一匹青灰棉布稳稳装上车，心口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这才算落了地。

　　裴砚舟却没急着走，转身看向案边那匹带磨痕的布：“这一匹，打算如何处置？”

　　“裁开拆零卖，或是折价出。”

　　“若按能用的尺寸算，我一并收了。”

　　沈知微看了眼那道毛边：“方才怎么不说？”

　　“原定的十五匹，我要的是能照样套排的整货；这匹有损，得另算。”他取出方才收起的裁样图，指尖在空白处点了点，“有几件小衣片，改用它裁正好。”

　　沈知微请周掌柜重新拉尺。掐去受损的一截，余下的分成两段，照零料可用的尺数折价。算出来的数目虽比整匹卖少了些，却省去了留在铺子里慢慢零卖的工夫。她当即应下，重开一张单子，又结了一笔现银。

　　直到那匹零布也抬上了车，周掌柜才暗暗舒出一口长气。

　　裴砚舟走到门坎边，脚步略停：“往后若还有同样的厚棉布，可先送样到货栈。价钱、幅宽、现货多少，一并写明。”

　　“只是这一回的客人还要？”

　　“未必。样我留着，有合适的买家再问。”

　　“好，我回头整理出来。”

　　裴砚舟颔首，转身登车去了。陈管事留下来同周掌柜对清最后几笔尾数，临走前，顺手将那张裁样图卷好：“沈东家，今日的货若装船顺当，后头或许还要添。眼下还没准信，您先别急着进货。”

　　“明白。”

　　她接过沈记留存的货单，站在门边看着骡车驶出巷口。身后，周掌柜已经打开钱匣，先拨出月底应付的货款，再留出伙计的工钱。新收进来的银子没在柜上捂热，便各有各的去处，可这一回，总算不必再拆东墙补西墙了。

　　沈知微回到案边，拿起那张记着底价的小纸条，夹进了今日的成交单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问询：“请问，沈东家在么？”

　　来人穿着陆家管事的青布袍子，年纪比王管家还要长些，手里捧着一封素面帖子，是大伯父院里的人。

　　沈知微迎上去。那管事规规矩矩行了礼，双手将帖子递上：“大老爷请您明日午后过府一趟。租息的原账已经送到，有几处支项，要当面同您核对。”

　　她接过帖子，封口没有多余的花饰，只压着一道齐整的折痕：“承安也去？”

　　“二爷已得了信。”

　　沈知微低头展开帖子，末尾另添了一行小字：*请携内宅原账，逐项查核。*

　　她看完，将帖子合拢：“劳烦回话，明日我准时到。”

　　送走来人，春杏替她收拾案上的碎纸，压低声音问：“姑娘，这回真要带原账了？”

　　“带。”沈知微拉开抽屉，取出那两本抄册，按年月重新理顺，“铺子的账今日清了一笔，陆家的那一本，也该当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