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两讫》九转金钗

11、交货 午后日头正

　　午后日头正毒，陆府来了人。

　　来的却不是王管家，而是个面生的跑腿小厮。他一路小跑过来，额角挂着汗珠，跨进门槛先张望一圈，问哪位是周掌柜，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四方的信笺。

　　“姑爷打发小的来的。说老夫人寿宴要用的料子耽搁不得，劳烦铺子里先把这几匹留着。”

　　沈知微正坐在柜后拨弄算盘核账，闻声抬眼。小厮一见她也在，神色微滞，忙不迭躬身行礼，将手里的布包与信笺一并搁在紫檀案上。

　　信上寥寥数语，字迹倒是端方。陆承安只说府中近来现银周转不开，先送五两过来充作定钱，余下的等他筹措妥当便补上；又言及寿宴牵扯宗族亲眷体面，劝她莫要为了一时意气失了分寸与礼数。

　　沈知微垂眸扫完，神色未动，随手将信笺压在了厚重的账本底下。

　　“这五两银子，打算买多少？”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厮愣了愣，支吾道：“姑爷……没细说。”

　　“十匹烟紫绸的定银，五两远不够数。若是改了主意，只要其中一两匹，也得重拟契书、另算价钱。”

　　小厮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递话：“姑爷临行前交代过，说都是一家人，让少夫人看着办便是。”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包碎银上。

　　五两。比前两日连个铜板都不见影儿，倒像是宽宏大度了许多。她太了解陆承安了——若是从前那个事事替他周全的沈知微，此刻多半会体谅府中难处，笑着把货留下来，转头再悄悄从自己的私房体己里掏银子填补窟窿。

　　他把这五两银子送过来，何尝不是笃定了她还会像从前那样，顺着台阶替他把这出戏圆下去？

　　沈知微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抽出张素笺，提笔蘸墨，利落地写了两行字吹干。

　　“拿回去，请姑爷明示。究竟要几匹、付多少，申时前送个准信来。若仍要十匹，便照原单补齐定银；若只要三匹，就重开新单。”

　　小厮接过字条，却局促地站在原地没动，眼神瞟向案上：“那这银子……”

　　“一并带回去。”沈知微重新拨动算盘，珠子撞击出清脆的声响，“数目未定之前，铺子里不收这笔糊涂账。”

　　小厮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地将五两碎银重新包好，揣进怀里退了出去。

　　人一走，周掌柜抬眼望了望窗外西斜的日头，低声道：“距申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嗯，不急。”沈知微头也未抬，继续核对手头的流水。

　　候信的工夫，铺子里晃悠进来个挑棉布的老汉。老汉皮肤黝黑，为了省一文钱，同伙计小顺磨了半晌嘴皮子，絮絮叨叨说家中孙儿蹿个子快，去年新裁的夹袄今年袖口就短了一大截。沈知微坐在柜边安静听着，见小顺始终耐着性子替他量尺寸、挑布头。末了，那一文钱的规矩没破，小顺却顺手扯了块边角余料塞过去，够给娃纳两双鞋里子。老汉千恩万谢地把布塞进旧褡裢，眉开眼笑地走了。

　　周掌柜在一旁拨弄了一下算盘，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赞许。

　　日影一点点拉长，陆府那边却始终静悄悄的，再无人登门。

　　申初刚过，丫鬟春杏端茶进来，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打发个脚程快的去府里催问一声。沈知微摇了摇头，重新抽过那张催款单，见上头白纸黑字将期限写得明明白白，便又安稳地放回了原处。

　　直到街角传来更夫敲响申时梆子的笃笃声，沈知微这才搁下笔。

　　“开取消单。”

　　周掌柜早有准备，铺纸研墨，照着原订货的字号写明十匹烟紫绸不再承接；至于此前已付给永昌布庄的定银与尚在追索的款项，则另起一页单列，半个字也没混进陆府的账目里。沈知微逐字核对无误，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沉稳。

　　“送一份去陆府。另遣人去南平码头给陈管事递话——那三匹料子，今日便可以交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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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匹烟紫绸还寄存在西桥的货栈里。

　　沈知微带着周掌柜赶到时，货栈的冯掌柜已将绸缎搬到了前堂，昨日立的存货条也翻了出来，压在案角。

　　“沈东家放心，号牌都在，原封未动。”

　　这一回，沈知微没有只看外头挂着的木牌。她亲自上前，将三匹绸缎逐一展开，顺着光仔细核对了布头的织造线号、幅宽尺寸与染色成色，确认毫无瑕疵，这才让伙计重新包扎妥当。

　　裴家的马车随后便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货栈门前。

　　陈管事领着两名精干伙计率先跨进门槛，紧随其后的便是裴砚舟。他今日穿了一袭玄青色暗纹直裰，手里捏着张折起的货单，进门先朝冯掌柜微微颔首致意，随后视线便落在了案上那三匹泛着柔和光泽的烟紫绸上。

　　“定了？”他开口，嗓音低沉清冽。

　　“定了。”沈知微迎上前，神色从容，“三十六两，照昨日商议的价。货栈的寄存费用另算，这是明细单据。”

　　裴砚舟接过单据扫了一眼，顺手递给身旁的陈管事，自己则走到长案边亲自验货。他看得极细，指腹摩挲过绸缎纹理，动作不疾不徐，竟与沈知微方才验货时的耐心如出一辙。沈知微静立一旁，既不催促，也不多言，直到最后一匹核验完毕，才听他淡淡吐出一个字：“收。”

　　陈管事立刻解下银袋，三十六两现银当面点清，一分不差。沈知微从中拨出货栈应付的费用，换了收条，才将余下的银两妥帖收好。冯掌柜在存货簿上提笔勾销，招呼伙计帮着将布匹抬上马车。

　　原先同一批货，牵扯着永昌、染坊、沈记与裴家四方，几张单据辗转周折到今日，才算真正尘埃落定。沈知微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收据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身侧忽然传来裴砚舟的声音：“染坊那边，可都说清了？”

　　“今日一早便遣人送去了文书说明。货是永昌私自取走的，染费自然记在永昌名下，许师傅已经应下了。”

　　“那笔余款呢？”

　　“还欠着八十二两，铺子里每三日去催讨一次。”

　　裴砚舟闻言略一点头，既未多问这笔烂账究竟收不收得回来，也未多加评判；沈知微同样点到即止，半句抱怨也无。

　　沉默不过须臾，裴砚舟将手中一直捏着的货单展开，平铺在空出来的长案上：“这笔既已结清，再同沈东家谈一桩生意。”

　　沈知微顺势看去。单子上密密麻麻列着几种布料，颜色、幅宽、匹长写得极为详尽，末尾还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其中一项赫然写着“烟紫”。

　　“我有一位专做成衣的北地客商，下月要运一批货北上。他原先合供的商号临时缺了几样料子，眼下正在临州四处补货。”裴砚舟指尖点在单子某处，“陈管事昨日去过沈记，见过库里存的几匹青灰棉布，说成色与客商要的样布极为相近。”

　　“要多少？”沈知微问得干脆。

　　“先看货。若是合用，最多能吃下十二匹。”

　　沈知微心下飞快盘算了一遍。沈记库房里确实存着十六匹青灰棉布，是入夏时进的货。那批布料子偏厚实，盛夏时节走得慢，原本是打算压到入冬再卖的，眼下已在库里静静躺了两个多月。

　　“货我有。”她抬眼迎上裴砚舟的目光，“但不能只照颜色定死，幅宽得重新量过。”

　　“正因如此，才要亲自去看。”裴砚舟并未收起单子，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项要求，若是买，便得要同一批出的货。做成衣讲究分裁，不同批次的色差与缩水率不同，不好混着用。”

　　沈知微垂眸将单上的要求重看了一遍，干脆利落道：“那便今日去铺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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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回到沈记门口时，正撞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青呢马车。

　　陆府的王管家负手立在车辕旁，原本一脸不耐，待看清沈知微身后竟跟着临州商界颇有分量裴砚舟与陈管事时，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少夫人。”王管家硬着头皮迎上来。

　　沈知微脚步未停，径直往铺子里走：“何事？”

　　“姑爷打发小的来传话，请少夫人即刻回府一趟。”

　　“我正有贵客要待。”

　　王管家下意识地朝裴砚舟望去，原想借着裴砚舟在场给沈知微施压，谁知裴砚舟早已侧过身去，正神色淡漠地打量着橱架上的布样，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半分。

　　王管家讨了个没脸，只得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了几分质问：“老夫人寿宴的料子，怎么说卖就卖了？姑爷午后不是已经遣人送了银子过来么？”

　　“银子我退回去了，也让人带话问过具体数目。申时之前，陆府无人回话。”

　　“姑爷在衙门当差，公务繁忙，一时哪里顾得上这些琐碎……”

　　沈知微在柜台前停住脚步，回身看他，眼神清冷如水：“我此刻亦有正事在身。若陆府还是为了问那批料子，取消单已经送回府里了，前因后果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王管家手指死死攥紧了袖口，僵在原地没动。铺子里几个伙计手上的活计都慢了下来，静悄悄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沈知微却不再理会他，转头吩咐伙计：“小顺，请裴东家移步看货。把库里那批青灰棉布先搬两匹出来——顺便把去年冬天剩的那批也找一找。”

　　“哎，这就去！”小顺脆生生地应了，转身往后库跑。

　　王管家脸色青白交加，被晾在当场进退维谷，半晌才不得不退到门边。待沈知微转身欲往里走时，终究没忍住，咬牙问了一句：“少夫人，那小的回去……该如何向姑爷复命？”

　　沈知微脚步微顿，没有像往常那样替他拟一句体面又顺耳的托词，只淡淡道：“我方才说的，王管家不都听见了？”

　　话音落下，门外很快响起了车轮滚滚离去的声音。直到那马车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沈知微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方才一直绷紧的肩背，此刻才算真正松泛下来。

　　铺子里静谧如初。陈管事正站在柜前翻看样册，裴砚舟则捻起案上一块青灰布样，在指间揉了揉，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仿佛方才门口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这批布入库时，可曾试过缩水？”

　　沈知微迅速收敛心神，走回案边：“试过，进货底册上都有详细记载。不过现货在库里放了两个多月，若是裴东家不放心，可以另裁一块重新下水试过。”

　　“先量整幅。”

　　很快，两匹厚实的青灰棉布被抬上了长案。裴砚舟亲手将布头展开，陈管事执尺丈量。

　　尺子刚拉到一半，沈知微的眉心便微微一蹙——这笔买卖，未必能成。

　　果然，布幅比货单上要求的足足窄了半寸。陈管事不信邪，又换了个位置重量了一遍，分毫不差，依旧窄了半寸。他收起尺子，抬眼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住布面，沉声问：“同批进的货，都是这个幅宽？”

　　周掌柜在一旁答道：“大体都是如此，偶有宽些的，也差不出几分去。”

　　沈知微转身取来昨日刚理顺的进货底册，翻开递过去，上头白纸黑字记着的正是这个尺寸，半点差池也无。“这批做不了。”她坦然道。

　　周掌柜闻言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是有些惋惜，终究还是忍住了没作声。

　　裴砚舟却没有立刻收尺，指尖在布面上轻敲了两下：“再寻一匹出来量量。若是整批都窄半寸，我带样布回去重新排一排裁法，仔细算过损耗再定。”

　　沈知微提醒道：“幅宽不够，成衣排料势必要多耗不少料子。”

　　“那得看究竟多耗多少。”裴砚舟神色沉稳，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明，“若是舍近求远去别处采买，沿途的运费与耽搁的工期，同样是白花花的银子。”

　　沈知微思忖片刻，指尖一转，将底册往后翻了一页，推到他面前：“去年冬天铺子里还进过一批青灰布，颜色比这批略深些，但幅宽绝对够数，只是库里如今只剩五匹了。裴东家可以先过过目。”

　　裴砚舟俯身看了一眼她指尖点着的那行字，干脆道：“取来。”

　　窗外暮色四合，残阳如血。长案上很快并排铺开了两块青灰棉布，一深一浅，在渐暗的天光里透出沉静的质感。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案前，挨着仔细丈量，又换了几个角度反复比对色泽。陈管事低头疾书记录尺寸，周掌柜在一旁核对库存数目，沈知微则找出洗过的旧样布，将布料下水缩水后的细微变化一并摊开说明。

　　整间铺子里只有尺子起落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再无人提起“陆府”二字。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裴砚舟才拿起剪刀，从两匹布上各裁下一小块布样收好。

　　“明日午前给你准信。未定下来之前，沈东家不必特意替我留货。”

　　“好。”

　　沈知微一路将主仆二人送至铺门外。裴家的马车上，那三匹烟紫绸已捆扎得稳稳当当。裴砚舟踩上脚蹬前，忽然回过身来，深邃的目光在暮色中落在她身上：“明日可还在铺子里？”

　　“在。”

　　“那便让人直接送话到这里。”

　　他说完，从陈管事手里接过那两块布样，弯腰钻进了车厢。

　　沈知微站在门廊下，目送着裴家的马车缓缓转出街口，这才转身回屋。铺子里已经掌起了灯，周掌柜正将今日入账的三十六两现银一笔一划记入流水，旁边又翻出了青灰棉布的进货底价，特意空出一栏，留待明日核价。

　　“姑娘，那十二匹的大单子，您瞧着能成么？”周掌柜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知道。”沈知微神色平静，走过去拿起算盘，指尖飞快拨动，将成本与损耗连算了两遍，随后提笔在旁边的小纸条上写下了自己能退让的最低底价，“成与不成都在其次，先算清楚咱们自己的账。”

　　门外，伙计们正忙着卸下门板、往里收招牌。

　　沈知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对春杏道：“去，再添一盏灯来。”

　　今夜，还有好几张账目等着她去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