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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玄镇受伤 清晨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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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叶晗言来到工作室收拾东西。
她本来打算租一辆二手车,结果江年比她还早到。
一辆黑色的大G停在门口,倒是一辆很适合进山路的车,不过有点高调了。
他站在车边,里面穿了一件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外面披了一件休闲的西装,袖口规规矩矩,倒是真像来上班的。
小新抱着装满资料的帆布袋从后头小跑过来,看见人愣了一下,凑到叶晗言耳边压低声音:“言姐,这位…… 真的给我们当助理?”
“合同签了,一天两百。” 叶晗言把后座车门拉开,“上车。”
江年拉开驾驶座的门,很自然地说了句:“你们睡一会儿,到玄镇要两个多小时。”
叶晗言乐得有个免费的司机,自己昨晚改方案改到两点,眼睛底下还有薄薄一层青。
她坐进后座,把头靠在车窗上,看江年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的角度,能看见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干净。
玄镇在雨里。
进镇的时候下起小雨,青石板上泛着水光,白墙被雨水泡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车开不进去,三个人把资料和工具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沿着窄巷往里走。巷子一侧是河,河面上有摇橹船经过,橹声一下一下,很慢。
周老师的绣坊在老街尽头,门楣上挂一块旧木匾,字被雨打湿了。
木门推开,樟木味混着丝线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素云老师七十三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对襟褂子,坐在绷架前穿针。劈丝放在膝头,细得像一缕光。
“小言来了。” 她放下针,“路上淋着了吧,来,先喝口热茶。”
她认得小新,笑着拍了拍小姑娘的手。目光落到江年身上,顿了一下,眉头细细地皱起来:“这位是?”
“助理。” 叶晗言说,“我们新招的人。”
“啧。” 周老师上下打量,“长得这么周正的男娃,当助理?”
江年走上前半步,微微弯了下腰:“周老师,我搬东西有劲,绣品箱子我来。”
周老师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会说话。”
前半段的谈话很顺。
展览的框架,周老师痛快地应了,老绣品愿意出借,那件双面绣也松了口。
她说了句 “老东西被搁着,不如被看”,语气里有种把家底拿出来的坦荡。
叶晗言心口松了松,觉得一切都很顺利,但随想一提到共创单元,周老师话锋一转。
“那共创单元,我不参加。” 周老师把手里的绣绷放下来,“你们想怎么展,随便。但我的针法,不许改。”
叶晗言把印好的方案推过去:“不是改针法,是把苏绣的针法用在新题材上。城市夜景、光影,还是用散套针、虚实针,还是手工劈丝……”
“题材就是魂。” 周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很笃定,“绣花鸟,绣山水,绣的是江南的水气、四季的脉搏。你把灯红酒绿绣到布上,针还是那个针,气已经不是那个气了。”
“这是一种传统和新潮的结合”
“在我看来就是糟蹋。” 她抬起手,指腹上有几十年捏针磨出来的茧,“祖宗一针一线攒下来的规矩,不是给你们拿去做噱头、上热榜的。”
叶晗言提前预想过这个场面,对于非遗文化的传统人来说,守住这份文化的原始根气很重要,但苏绣想要进入大众的视野,被年轻人喜爱并传承,是需要做出创新的。
如今周老师陷入了自己的执念,一时半会想要改变,有些难。
屋檐外的雨下得密了些。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奶奶。”
周燕端着一叠新染的线走出来,清秀的姑娘,头发剪得短,看起来不大,手腕上绕着一圈红线,应该是打样的。
“灯红酒绿怎么不能绣?” 她把线搁在案上,“针是可以换气的。同一根绣线,绣一朵栀子,是旧的苏绣;绣一片霓虹的碎光,也还是手工劈的丝。规矩是手法,不是题材。”
周老师没看她:“你这话,学了三年就敢说。”
“我学了三年,才敢说。” 周砚的语气不硬,但一点也不退,“您守的是手艺,我守的也是。可这手艺得有人看,得有年轻人觉得它活着。”
叶晗言坐在中间,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见过这样的场面,甲方和艺术家对呛、老手艺和市场的拉扯,每一场她都夹在中间,两头都得哄。
她开口时把音量放低:“周老师,共创单元可以不让您的名字落款。”
周老师抬眼。
“分成两个板块。” 叶晗言的手指落在方案上,一点一点地划,“传统单元,一概由您定,展签的每一行字我都给您过。老绣品怎么摆,光打多少,都由您拍板。共创单元另开一间,您如果觉得哪件不成样子,我撤。”
她顿了顿,看向周燕:“不过,那一间的立意,我要留。不能全按老旧的来,否则这个展对年轻人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周老师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膝上的针,重新穿线,手很稳。
半晌,她说了句:“我要看样。做出来不像样,就撤。”
叶晗言偷偷吐出一口气,掌心在桌沿上蹭了下。
气氛总算有点缓和,叶晗言喝了一口茶暖暖身子,总感觉屋子里冷飕飕的。
忽然一阵急雨浇下来,檐角一处瓦片松动,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淌,恰好打在堆放旧绷架的木架上。
“这瓦片再不修,等下雨再大些,里头的东西就都遭殃了。” 周老师叹着气。
江年闻言,放下手里的纸箱,抬眼望了望那处漏水的檐角,淡淡开口:“我去看看。”
不等旁人答话,他已经寻了墙角搭着的木梯,稳稳靠在屋檐边。
叶晗言刚要开口劝他小心,他已经踩着梯子往上爬。
青瓦湿滑,沾着雨水格外难拿捏,他蹲在窄窄的檐面上,小心翼翼调整松动的瓦片,指尖捏着捆扎用的细铁丝固定。
风卷着雨丝斜打过来,江年的半边肩膀很快被打湿。
一块翘起来的碎瓦边缘锋利,他伸手去挪的时候,没有留意,锋利的瓦碴猛地划过小臂。
一道狭长的伤口瞬间破开,血珠很快渗出来,混着雨水顺着皮肤往下淌,洇湿了浅色衬衫的布料。
他顿了顿,只是垂眸扫了一眼,直到把瓦片重新压实才扶着梯子下来,随手拿过一张纸巾擦了擦血迹。
落地的时候,周老师一眼看见了他手臂上的血迹,惊呼一声:“麻烦你了,小江,太不好意思了,还把你弄伤了。”
叶晗言循声看去,心口骤然一紧。她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江年反倒神色平静,低声道:“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绷架不会淋到了。”
“一会回酒店我帮你消毒一下。”叶晗言表面平静,但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时,心还是纷乱了一下。
镇上的民宿只剩两间房。
老板娘说话的时候还在翻账本:“这几天有个团建,把楼上都包了,就剩这两间。一间大床,一间标间。”
小新立刻说:“我跟言姐一间。”
叶晗言点头。这本来没什么好商量的。
江年没争,拿着钥匙上了楼。
洗簌收拾好后的叶晗言问老板娘要来了药箱,敲响了江年的房门。
江年坐在床沿,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臂搭在膝上。
叶晗言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她拆了碘伏的棉片,动作很轻:“疼就说。”
“不疼。”
“就会逞能。”
江年笑了下,没答。
碘伏碰到伤口,他的手臂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叶晗言的手就停在那儿,等了两秒,再继续。
灯很暖,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她低着头,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味道。
而江年也低着头,看着她娇俏的长睫毛和呼气的小嘴。
“你下来的时候是不是脚也扭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
“轻微。”
“抬起来我看看。”
“不用。”
“我让你抬。” 她抬眼,“在这儿你听我的。”
江年看着她,慢慢地把脚抬起来。踝骨外侧青了一片。
叶晗言看这人把自己伤成这样,抬起指腹一按,见他抽了下气。
略带生气地说道:“让你逞能,非要去修,明天请了专业的人帮周老师修一样的。”
“还好肿得不重,明早用冷毛巾敷。” 她一边说,一边把药膏挤在指上。
他没有收脚。
就这么放着她掌心底下,一动不动。
气氛忽然有点不对,叶晗言意识到自己蹲得太近,膝盖几乎碰到他的。
刚想起身,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地搭在她手腕上。
“别走。” 他说,“疼。”
叶晗言可笑地发现,自己的耳朵烧了。
“你刚才不是不疼吗。”
“装的。”
“江年。” 她把他的手往下扒,“你这套,我见多了。”
“我这一套,只对你一个人用过。”
他不笑的时候,眼神是沉的,像那晚烟火下面,隔着人群看她的那一眼。
叶晗言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抽手,他却先一步松开了,只留一点指尖悬在那儿。
“擦好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明早换药。”
“嗯。” 他仰头看她,“谢谢叶策展关心。”
“我是你老板。”
“好的,谢谢我亲爱的老板。”
叶晗言走出门,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缓了三秒,心跳才慢下来。
这个人真是太会了。
夜里十一点,镇子安静下来。
叶晗言怎么也睡不着,拿件外套出了门。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河面上有灯影。
故地重游,加上刚刚给江年擦药时的过分亲近,让自己回想起了当年来这里写生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刚和江年刚在一起,还没有多少人知道,江年为了能和自己同坐一辆大巴车,愣是把晕车的沈煜骗了过来,结果沈煜到了目的地,抱着垃圾桶吐了半天。晚上烧烤的时候还不忘控诉江年见色忘义的罪行,并声称以后结婚了他要做媒人,这件事才能抵消。
现在想来,那些喧闹的玩笑、随口定下的媒人约定,原来都只是当年一场没有结局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