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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言不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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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市的空气闷热,云层里积攒了许多雾霭,太阳依旧晒着行色匆匆的路人。顾斐长叹一口气,抿唇,抬头瞧见了医院的门口一眼,精神科,这个令世人畏惧的名字。别人一听到精神科,就觉得这人肯定有病。但实际上,不是所有去精神科的人都是病人,有的只是单纯的失眠。
就正如顾斐所以为的那样──自己只是失眠。
但他也说不清自己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情绪表达也有问题,有时候很高兴,有时候却又很悲伤,遇到高兴的事情恨不得三天三夜不睡觉,某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挂了精神科的号。
风吹过他的过长的刘海,他嘴唇泛着白,前一晚上没休息好。
踏进精神科的大门,他闻到很严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医生和护士全都戴着口罩,包括坐在休息室的病人也是,他一下子觉得有点害怕,喉咙干涩,双腿有点麻木,他一点一点往前挪动。他看到有人在诊室门口哭泣,那是一位老母亲,他对医生大喊:“医生,我的儿子一定要住院吗?可不可以..."说到这儿,老母亲再次掩面哭泣了起来,那声音哀鸣着、无奈着,“我们没有那麽多的钱,医生,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治好的,对吗?”很快那个诊室叫到下一个号,可老母亲依旧没有放弃纠缠,她声泪俱下,那双无辜的眼睛含着泪,看上去很可怜。
顾斐看到后恻隐之心犯了,那位老母亲的语言深深打动了他,他毅然决然地走上前,轻拍拍那位母亲的背部,柔声柔气道:“您还好吗?”
老母亲抬头,见顾斐,眼睛里的泪珠掉得更多了,他仿佛看到了她的孩子,也是顾斐这个年纪,只不过学业遭受重创,几乎变得疯疯癫癫的。
“谢谢你,孩子。”老母亲看着顾斐,眼睛里的泪水再度流转,她轻拍拍他的手,朝着门口走去。
顾斐看着老母亲的背影,心想:得了病的人,真可怜。
他转过身去,周围的每个人看上去都各有各的心事,每个人的人生都被病给折磨。
生病多麽简单,治好多么困难,尤其是精神科,毕竟大脑里的东西是很难治好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接着看了眼导诊台上挂着的屏幕,顾斐,11号诊室,在那个叫南知意的后面。
顾斐提前到诊室门口候着,门口是关着的,看着这严丝合缝的门,他觉得他的心口像是什么堵着一样,很难受。
取药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拿药的人也是,他见一个很年轻的女生,估计只有15岁的样子,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那袋子里面装着6、7瓶药,顾斐看后惊了。到底是什么病才让这个少女拿这么多药吃?这么年轻就得病,不敢想象她以后的人生。
顾斐一下子又想哭,胸口发紧。
顾斐,请到11号诊室。
听到自己的名字,顾斐打开眼前的门,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打开门,一阵悦耳的少年音钻进顾斐的耳里,他站在少年跟前,仔细端详着少年的面貌,少年眼睛圆溜溜,鼻梁高挺,目光圆润可爱,那双大长腿如一双筷子一样,尽管看上去很幼态,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已经18岁了。少年此刻正坐在椅子上,他对他面前的女医生,用一股忧伤的语气说道:“医生,您上次给我爸开的那药效果不是很好,没作用。”
女医生有些不耐烦,她道:“先吃着,观察观察。”
少年还是那么忧愁,他的眼里马上含满泪水,那豆大的泪珠好像快要掉下来。
女医生对顾斐道:“来,先坐。”
顾斐看了眼医生,又看看少年,他安慰少年道:“先听医生的话啊,孩子。”
少年听出一丝厌烦,他立马用那双大眼睛瞪着顾斐,眼睛里写满愤怒,“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的痛苦!”
顾斐听后眉头一皱,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个孩子,眼里便迅速带着笑,拍拍少年的肩膀,“孩子,别着急,一切都会好的。”
看着顾斐的笑,少年觉得格外刺眼,他闭上眼睛,俯下身子在顾斐耳边轻轻道:“我最讨厌圣母biao。”
见顾斐脸上的笑僵住,少年冷笑,擦干鼻涕,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字一句刻在顾斐心里,像把刀子。
听着让顾斐心里不适。
顾斐安慰自己,可是他的泪水不自觉涌了出来,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胸口无规律地起伏着,胸腔发出一阵哀鸣,一滴泪掉了下来,他再也受不了了。平日里总是习惯压抑自己情绪,外人面前当个老好人,就连女朋友跟他戴绿帽子他都没吭一声,父母总是教导他要善良,要循规蹈矩,所以他高中毕业就读了师范,一路直升,后来当了老师。可是当老师并不是他喜欢的,他还是努力学习如何当个好人,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人无完人,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终于有一天,他的情绪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了。
想起那些年的点点滴滴,回顾人生的道路,顾斐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平平无奇,连一点意义都找不到。
少年的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他的神经。
他简直简直....算了,他不想说出口。
医生看着顾斐哭,她眨巴眼睛,一下子就知道顾斐是什么病了,她道:“顾先生,来,现在我就给你开药。“
一眨眼的功夫,顾斐就领着单子前往取药处。
取药处要排队,他耐心在后面等着。
哪知又碰到了那个少年,少年没有注意到顾斐,专心致志地接过护士递来的药品,看着药品,顾斐一惊,这药未免也太多了吧?估计得两个人拿。
少年勉强拿了个大袋子将药装上,可是还有一瓶药怎么办呢?拿着又重。
后面的人在催促了,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脸庞有些发烫。
顾斐觉得他父亲失眠也是可怜,反正我也是大人,何必和小孩子计较,还不如帮他拿了算了。
顾斐拿起其中一个药,少年警觉地瞪了他一眼,像只黑猫。
“你干什么?”
“我帮你拿啊,你又拿不完。”
少年没有说话,耳根子倒是红的。
看着少年的耳根子,顾斐心想:还挺可爱的嘛。
之后,顾斐取了自己的药品,一瓶加上少年的药,两瓶,足够拿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少年背上背着个单肩包,包里鼓鼓的,他个子虽然高,但是背着这么一个包,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顾斐后退一步,等少年。
少年看了顾斐一眼,仔细一看,才发现顾斐的皮肤原来这么白,一双迷人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宽肩窄腰,看上去很有英气。少年心动,一阵风吹过顾斐的眼睛,他眯眼,刘海飘了起来,刹那之间,少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是想谢我帮你拿药嘛?小孩。“
顾斐眯眼笑了起来,笑成月牙儿。
少年低头,脸顿时红成一片,他有些后悔,对于自己刚刚在诊室的言语。
“对不起,我刚刚态度是有点不好。”
少年弯腰,向顾斐鞠了个躬,他不管顾斐接不接受他都要说出来。
顾斐的眼睛睁大,随后眼里被笑意取代,他笑呵呵,乖乖摸摸少年的头,他觉得坏孩子愿意承认错误就好。
头发上那一抹温热让少年怦然心动。
他抬头,看见顾斐的笑,他的嘴唇嗫嚅道:“我好....”
天空被渲染成橘黄色,几只鸟儿飞过两人头顶。
顾斐瞧见天色已晚,他放下摸少年脑袋的手,扭过头瞧了一眼天空,“对了,你家在哪里啊?“
少年还是低着头。
顾斐听没有回答,他将头转过去,嘴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傻孩子,别低头了。“
”嗯。“
听见顾斐的话,南知意才抬头。
他闷闷地点点头,”我家就在医院对面,也是为了照顾我爸爸。“
”哦——你爸..."
南知意垂下眼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顾斐不知道怎麽安慰眼前的这个少年,他只是将药好好拿着。
过了马路,少年道了声谢谢。
顾斐道:“不谢,回去好好照顾你爸,天气冷了,小心病情反复。“
少年嗯了声,他接着药品,看着顾斐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不舍。
要是,你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少年擦擦眼角,抿唇回到家中。
家里破败不堪,屋子里连取暖器都没有。少年放下药品后,看了眼冰箱,冰箱里面还是空的,他愁于不知道煮什么给父亲吃,
”爸,我回来了。“
南知意走进卧室,卧室里面漆黑一片,约莫爸还在睡觉。南知意没有说话,默默将门带上。
累了一整天,南知意瘫倒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他想起了顾斐的脸庞,那个笑容,很温暖。
那张笑脸他多久没有看到了呢?
自从父亲生病,妈妈改嫁,亲戚朋友就远离了他们,他早早承担家庭的责任,出去打工,算是半工半读。社会上的人从来不给他好脸色,如今看到顾斐的笑容,南知意才意识到世间还有人愿意对他好。
他像个小刺猬一样,默默偷吃着这来之不易的果实,生怕别人抢了,所以吃得狼吞虎咽,但有人告诉他,可以慢下来,生活不必那么紧张。
南知意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想着顾斐,他抓住床单,揉成一团,抱紧,均匀地呼吸,然后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