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语》voids

8、巡警 老马的

　　老马的巡警岗亭，在县公署斜对面，一间砖砌的小房子，门朝西开，日头晒一天，晒到落山的时候，整间屋子跟烤炉似的，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能把人顶个跟头。墙上刷的白灰，年头久了，黄一块黑一块的，跟长了癣似的。靠墙搁着一张条凳，凳面上铺着块草垫子，草垫子磨得光溜溜的，边儿上散着几根草棍儿。条凳旁边搁着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磕掉了好几块瓷，露着底下黑铁，缸子里常年泡着一把茶叶末子，泡得水都发红了。墙角竖着根警棍，黑铁打的那根，拎起来沉甸甸的，抡圆了能砸开人脑子。老马从来不抡。他上岗十二年，警棍最大的用途是撬阴沟盖儿和支窗户。
　　老马这个人，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个“管闲事儿的”。谁家丢了鸡，找他；谁家两口子打架，找他；谁家小孩爬到树上不下来，也找他。他去了，往那儿一杵，胖墩墩的身子往人跟前一挡，眯缝眼一弯，笑呵呵地说一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事儿就平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他就不管了。他说管多了费鞋——他那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只剩半寸厚，一下雨就透水，脚趾头泡得发白起皱，跟核桃仁儿似的。
　　老马管事儿有个原则——往小里管，不往大里管。两口子打架，他劝和；丢鸡，他帮着找，找不着就找不着，让失主下回把鸡笼扎紧点儿；小孩爬树，他在底下站着，等小孩自己下来，下来了拍拍小孩脑袋：“下回别爬了，摔断腿你妈得哭。”至于那些个大了的事儿——什么方敬斋递帖子啊，县公署要禁戏啊，报馆后间的灯亮到几更啊——老马一律装看不见。他的眼睛本来就小，眯缝起来，跟没睁似的，什么都能装下。
　　可这回他装不下去了。
　　那天上午，县公署的刘知事把他叫去了。刘知事四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一撮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跟拿尺子量过似的。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摊着一份帖子，正是方敬斋递的那份，底下签着四个名字——方敬斋、周敦颐，还有两个遗老，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钱孙两家在镇上开了几十年酱园和绸缎庄，家里银子不少，就是人丁不旺，到他们这辈儿，一人守着个独苗，都送去省城念书了，念了两年回来，什么也没学会，就会打麻将。
　　“老马啊，”刘知事把帖子往他跟前推了推，指甲盖儿在纸面上“嗒嗒”地敲了两下，“你看看这个。”
　　老马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贴上的字又写得文绉绉的，什么“有伤风化”啊，什么“蛊惑人心”啊，什么“恳请钧署严加禁止”啊——他看了三行，就不看了。
　　“知事，这——这写的什么呀？我瞧着跟天书似的。”
　　刘知事拿手指头点着帖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念给他听。念到“沈慕之与柳生”那几个字的时候，老马的耳朵竖了一下——就一下。
　　“知事，这个——这个什么沈慕之柳生的——怎么了？”
　　“方敬斋说，这两个人夜夜同灯，有伤风化。你巡夜的时候，看见过没有？”
　　老马眯缝着眼，想了半天。他那脑子转得不快，可也不慢。他先想到的是前天夜里城隍庙广场上那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石阶上啃烧饼，一个啃一个，啃完了还抬手摆了摆，各走各的。又想到更早那天，报馆后间窗户纸上的影子，高的坐着，矮的站着，手搁在肩膀上——这个他是听阿三说的，他自己没看见，他巡夜从来不走那条巷子，绕得远远的。他绕路是有讲究的——那条巷子窄，两面墙高，万一里头有人蹲着等他，他跑都没地方跑。他当了十二年巡警，从来不在窄巷子里跟人动手。
　　“知事，这个——我巡夜不走报馆后头那条巷子，太窄，我胖，卡着不好走。所以——没看见。”
　　刘知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不狠，可老马觉得后脖颈子发紧。
　　“老马，我没问你看没看见。我问的是——你巡夜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儿？不用光说报馆，全镇的，你说说。”
　　老马想了想。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件事来。“东街那个水沟，前儿个堵了，臭水漫到街面上，姚掌柜门口那一片，滑得站不住人，我拿警棍捅了半天，捅出三只死耗子来，一只比一只肥——”
　　“行了行了。”刘知事摆了摆手，“我问的不是水沟。”
　　“那知事问的是——”
　　“算了。”刘知事把帖子折起来，压到桌角底下，“你回去吧。方敬斋那边，我拖着呢。可你也给我留点儿神——那个戏，排得怎么样了？”
　　“听说排得还行。陈大个子在台上憋着哭，愣是没哭出来。”
　　“憋着哭？”刘知事挑了挑眉毛，“什么叫憋着哭？”
　　“就是——想哭，又不让哭。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刘知事愣了两秒钟。“这叫什么戏？”
　　“不知道。反正听阿三说，挺瘆人的。”
　　刘知事“哼”了一声，没再问了。老马站起来，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往外走。走到门口，刘知事在后头说了一句：“老马——那个沈慕之，你认得？”
　　“认得。报馆校对。人瘦瘦的，戴眼镜，镜腿儿拿线缠着。”
　　“你觉得他——那个人——怎么样？”
　　老马站在门口，胖身子把门框填得满满的。“知事，我跟他没说过几句话。他每天早上从巷子里出来，往报馆走，见了我点个头。我也点个头。就这么个交情。”
　　“那你觉得他——”
　　“我觉得他——”老马顿了顿，拿手在帽檐儿上蹭了蹭，“知事，我这人不会看人。我就知道，他点个头，我也点个头。别的，我说不上来。”
　　刘知事没再问。老马出了县公署，日头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站在台阶上喘了口气，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一头细汗，凉飕飕的。
　　从县公署出来，老马没回岗亭。他绕了个弯儿，往报馆那条街走。走到半截，又折回来了。折回来走了两步，又往那边走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干什么。他就是觉得，得往那边走一趟。
　　报馆的门虚掩着。老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板，“笃笃”两声。
　　“进来。”
　　陈启新在里头，正拿糨糊糊剪报。桌上摊着一张旧报纸，他拿剪子“咔嚓咔嚓”地绞，绞下来一条，刷糨糊，“啪”地往剪报本上一贴，贴得歪歪扭扭的。见着老马，他把剪子一搁，眼镜片儿后头的眼珠子鼓了鼓。
　　“哟！马巡警！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坐坐坐！”他拿袖子抹了抹凳子，“稀客稀客！您可是头一回到我这报馆来！”
　　老马坐下来，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陈先生，我来问个事儿。”
　　“您说您说！但凡我知道的——”
　　“那个戏——排得怎么样了？我前天晚上打广场上过，看见你们在排。”
　　陈启新一愣。他大概没料到老马会问这个。“排得——排得还行吧——柳生说哭灵那段排好了，陈大个子愣是憋着哭，眼泪在眼眶子里转，就是不下来——我跟你说，那段戏——绝了！我看了三遍，鼻子酸了三回——”
　　“那——排完了在哪儿演？”
　　“城隍庙戏台啊！十五那天！都跟庙里说好了，香火钱照给——”
　　“县公署那边批了？”
　　陈启新的笑僵住了。他推了推眼镜，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地敲了两下。“刘知事——拖着呢。方敬斋递了帖子，你也知道——周敦颐签了名——还有钱家、孙家——四个人联名——”
　　“我知道。我刚从县公署来。刘知事问我了。”
　　陈启新“唰”地坐直了。“问你什么？”
　　“问我巡夜的时候，看没看见报馆后间的灯亮着。”
　　陈启新的脸一下子白了，跟谁拿粉笔在他脸上涂了一层似的。“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看见。我不走那条巷子。窄，卡人。”
　　陈启新长出了一口气，瘫回椅子里。“那就好那就好——哎不对，什么叫‘那就好’——我是说——本来也没什么嘛！改戏嘛！点个灯怎么了？是不是？你看看——你坐这儿看看——这一桌子稿子！全是沈兄写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改了多少遍了——那能不改到三更吗？啊？你说是吧？”
　　老马没接话。他坐在条凳上，胖身子把条凳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往角落里看了一眼——沈慕之的桌子空着，稿纸摊在桌上，毛笔搁在笔架上，茶碗里的茶底儿干了，碗壁上糊着一圈褐色的茶渍。
　　“沈先生呢？”
　　“回家了。昨晚又改到三更，今儿个上午没来。我让他歇半天。”
　　老马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陈先生，我走了。”
　　“就走？再坐坐嘛——”
　　“不坐了。还得巡街。”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陈先生。”
　　“哎？”
　　“十五那天，城隍庙戏台——几点开演？”
　　“下午三点！三点准时开锣！”
　　“三点。”老马把这个时辰在嘴里嚼了嚼，“那会儿我当班。城隍庙那片归我巡。”
　　陈启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马巡警——您这是——”
　　“我什么也没说。”老马把帽檐儿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我就是问问几点开演。到时候广场上人多，我得提前去清场。”
　　他走了。胖墩墩的背影一晃一晃的，往街东头去了。陈启新在门口站着，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回过头来，自言自语：“清场——嘿——清场——”
　　老马从报馆出来，往桥西头走了一趟。
　　他走到吴婶铺子门口，侧着身子往里看了一眼。吴婶正拿熨斗熨衣裳，“滋啦”一声，白汽冒起来。
　　“吴婶。”
　　“哟，马巡警。”吴婶抬起头来，眼皮还是耷拉着，“改衣裳？”
　　“不改。问问你，上回你给我改的那条裤子——”
　　“腰收好了。搁在架子上，你随时来拿。”
　　“不急不急。”老马在门口站着，磨蹭了一会儿，“吴婶，我问你个事儿。”
　　“说。”
　　“那个柳生——在你这儿补过衣裳？”
　　吴婶的熨斗停了一下。“补过。补了好几回了。”
　　“他——那个人——怎么样？”
　　吴婶把熨斗提起来，看了看熨过的衣裳面儿，又压下去。“马巡警，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那你随便听听。”吴婶把熨斗搁下来，抬起头，眼皮掀了掀，眼珠子灰扑扑的，可看得挺准，“柳生那孩子，八岁没了爹，十二岁没了娘，金老板拿他当牲口使，他拉琴拉得手上全是茧子，你摸摸去，比你的警棍还硬。他补件衣裳，三文钱，掏得爽爽快快的，从来不还价。补完了，还跟我说声‘劳驾’。就这么个人。”
　　老马听着，点了点头。“那——沈先生呢？”
　　“沈先生我不熟。就来过一回，拿了一件衫子来补——不是他自个儿的，是柳生的。他补不了，拿来让我补。袖口那儿他自己缝过两针，歪歪扭扭的，跟蜈蚣爬的似的。我拆了重缝的。”
　　老马“嘿”了一声。“他自己缝的？”
　　“他自己缝的。一个男人，拿笔的手，缝衣裳，缝成那个鬼样子，还缝。”
　　老马站在门口，把帽子摘下来，拿手在癞痢头——不，老马不是癞痢头——拿手在光脑门上蹭了蹭。“吴婶，我走了。”
　　“裤子不拿了？”
　　“下回。下回。”
　　他从吴婶铺子出来，往桥东头走。走到桥当中，站住了。桥底下的水绿莹莹的，浮着几片烂菜叶子，一条小鱼从菜叶子底下钻出来，打了个旋儿，又钻回去了。老马趴在桥栏杆上，看了半天。
　　“管人家灯亮不亮呢。”他自己嘟囔了一句。嘟囔完了，觉得这话耳熟——阿三成天价嘟囔这句。他笑了一声，拍了拍桥栏杆，走了。
　　那天下午，老马回岗亭坐了坐。他把那条裤子拿回来了，腰收得服服帖帖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条凳上。他拿手在裤腰上抹了两把，抹平了。
　　然后他把警棍从墙角拿起来，掂了掂，又搁回去了。
　　“用不上。”他自言自语，“十五那天，用不上。”
　　那天夜里，阿三打更走到岗亭门口，看见里头亮着灯，老马坐在条凳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正拿手指头在缸子盖上一下一下地敲。阿三凑到窗户跟前看了一眼——老马眯缝着眼，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手指头敲缸子盖，“嗒，嗒，嗒”，跟打更似的。
　　“马叔？”阿三在窗外喊了一声。
　　老马抬起头来。“哟，阿三。进来坐。”
　　阿三推门进去，在条凳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癞痢头一个光脑门，跟一对门神似的。
　　“马叔，十五那天——”
　　“我知道。三点。”
　　“你去不去？”
　　老马想了想。“我当班。城隍庙那片归我巡。”
　　“那你去不去？”
　　老马拿手指头在缸子盖上“嗒嗒”敲了两下。“到时候再说。”
　　阿三“嘿”了一声，把更锣往胳肢窝里一夹，站起来。“那我打更去了。”
　　“去吧。”
　　阿三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马叔，我跟你说——那个戏——憋着哭那个——我那天在广场上听见了——沈先生跟柳生说，憋着哭，比放出来的哭，更值钱。”
　　老马没说话。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根儿，苦得皱了皱眉。
　　“知道了。”他说，“你打你的更去。”
　　阿三走了。老马坐在岗亭里，门开着，秋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裤子拿起来，搁在腿上，拿手在裤腰上又抹了一把。
　　“憋着哭，难受咯。”他嘟囔了一句，摇摇头，把裤子叠好，搁回条凳上。
　　岗亭外头，月亮爬上来了，照在县公署的屋檐上，亮堂堂的。老马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靠着墙，眯缝着眼，也不知道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