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语》voids

7、排戏 城隍庙

　　城隍庙的戏台，在庙前广场的东头，坐北朝南，台基拿青石条垒的，一人多高，台面铺着木板，年深日久，板缝里全是灰，踩上去“咕吱咕吱”地响，跟踩了一地蛤蟆似的。后台是两间矮房，一间搁行头，一间搁杂物，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髯口、马鞭、水纱、网子，灰扑扑的，碰一下飞一蓬灰。戏台正对面是城隍庙的大殿，殿门敞着，里头黑黢黢的，城隍爷的塑像隐在暗处，只看得见一缕垂到胸前的长髯，红彤彤的，一动不动。
　　后天下午，排戏。
　　金老板来得最早。他搬了把藤椅坐在台前头，藤椅搁在广场的石板地上，四只脚还不平，“吱呀吱呀”地晃。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短腿往前一伸，脚上穿着双黑缎子面儿的千层底鞋，鞋尖上绣着万字不到头的花样，是他老婆绣的，针脚密得像芝麻粒儿。
　　“来了没有？都来了没有？”他抻着脖子喊，下巴底下那两道肉一颤一颤的。
　　老孙头蹲在台边上调二胡，拿了个小竹管往琴筒里滴松香，滴一滴，拿火烤一烤，松香化了，“滋啦”一声冒白烟。小六子在后台搬鼓，鼓沉，他个儿矮，抱在怀里连肚子都看不见了，只看见两条腿在底下挪，跟蚂蚁搬米粒儿似的。陈大个子在台上来回溜达，扯着嗓子“啊——啊——啊——”地试音，嗓门儿又粗又响，把屋檐底下歇着的麻雀全惊飞了，“扑棱棱”一片翅膀响。
　　柳生到的时候，台前台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把胡琴往台边一搁，先去找金老板。
　　“金老板，曲子的调门儿定了。哭灵那段，我跟沈先生商量了，用‘哭不出来’那个调——”
　　“什么？哭不出来？”金老板从藤椅上弹起来，圆脸涨得通红，跟谁往他脸上泼了碗辣椒油似的，“什么叫哭不出来？哭灵哭灵，就是要哭出来！你得让观众听见哭声！听见眼泪！听见——”
　　“听见眼泪？”柳生歪着头想了想，“金老板，眼泪有声音吗？”
　　“你别跟我抬杠！”金老板拿短粗的手指头戳了戳柳生的胸口，戳一下，柳生退一步，连戳了三下，退了三步，“我跟你讲——戏是给台底下那些人看的！他们坐那儿，磕着瓜子，喝着茶，你拉什么他们听什么——你得让他们哭！哭得越响越好！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那才叫好戏！”
　　“沈先生说了，哭灵那段，主角是压着嗓子哭的。他爹刚死，他不敢放声哭——灵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一放声，旁人就得说他‘孝心都是哭给人看的’——”
　　“我不管他孝心不孝心！我就要他哭！你给我加上锣鼓！小六子！”
　　小六子从鼓架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来，脸蛋儿圆圆的，红扑扑的，头发剃得极短，青皮上冒出来一层黑茬儿。“哎！金老板！”
　　“哭灵那段，加一段急急风！锣鼓点要密，要急，要打得人心里发慌！”
　　柳生一把按住小六子的鼓槌子。“不能加。”
　　金老板的眼睛瞪圆了，圆得跟铜壶盖儿似的。“你说什么？”
　　“不能加。”柳生把胡琴从台边拿起来，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跟抱孩子似的，“这段戏是沈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我一根弦一根弦试出来的。加了锣鼓，就全毁了。您要是加锣鼓，这段我就不拉了。”
　　金老板的嘴张着，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你——你——你敢——你是戏班的琴师，拿戏班的钱，吃戏班的饭——”
　　“我吃戏班的饭，可我拉的是琴。”柳生把下巴往里收了收，眼睛看着金老板的鞋尖，“您要不让我按沈先生的谱子拉，您另请高明。”
　　台前台后全静了。老孙头调二胡的手停住了，松香管举在半空里。小六子的鼓槌子悬在鼓面上头，不敢落。陈大个子“啊——”了一声，又赶紧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憋得脸通红。连城隍庙大殿里的城隍爷，好像都把耳朵竖起来了，红彤彤的长髯一动不动。
　　金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腮帮子上的肉抖了又抖。他拿手在油晃晃的鼻子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手亮。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来，“行行行。你狠。你狠！我告诉你柳生——排完了戏，要是没人叫好——你今年的工钱，扣一半！”
　　“扣就扣。”
　　“你——”金老板一甩手，“排！排！排完了我看你哭！”
　　他一屁股坐回藤椅上，藤椅“吱呀”一声惨叫，四只脚晃了晃，差点翻了。他把胳膊往胸前一抱，两条短腿一伸，脸扭向一边，不看柳生了。
　　柳生转过身来，冲小六子挤了挤眼。小六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孙头低下头，拿袖子擦琴筒，擦过来擦过去，嘴角往上翘着。
　　排戏开始。
　　陈大个子演主角——一个前清的老书生，儿子在革命里死了，他一个人在灵堂守夜。陈大个子个子大，往台上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可他演哭戏不行——嗓子粗，一哭就跟打雷似的，“轰隆隆”的，满广场都是回声。
　　“停停停！”柳生拿弓子敲琴筒，“陈大哥，你哭得太——太响了。沈先生写了，主角是个教书的，斯文人，哭的时候不能放声。你想想——你儿子死了，你想哭，可旁边站着族长、站着亲戚、站着一堆来看热闹的——你一放声，人家就说你‘哭给人看’。你得憋着，憋得脸通红，憋得腮帮子哆嗦，眼泪在眼眶子里转，可就是不能掉下来——”
　　陈大个子挠了挠后脑勺。“那我怎么演？”
　　“你憋着。你把嘴抿紧了，腮帮子绷住，肩膀抖——抖一下，停，抖两下，停。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观众都替你急，可你就不让它掉下来。”
　　陈大个子试了一遍。他把嘴抿紧了，腮帮子绷得铁紧，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好多了！”柳生说，“就是肩膀抖得太快了，跟打摆子似的。慢点儿，抖一下，停两息，再抖一下。”
　　陈大个子又试了一遍。这回好多了——肩膀抖一下，停一停，又抖一下，厚实的身板缩成一团，两只大手攥着衣角，指头关节捏得发白。
　　“行！”柳生冲台上一点头，“接着往下走——灵堂上香那段——”
　　陈大个子走到供桌跟前，拿香，点着，拜了三拜——动作硬邦邦的，跟用斧子劈柴似的。柳生拿弓子敲着琴筒给他打拍子，一边敲一边喊：“香举高了！对！拜——慢慢儿的——腰弯下去——停——直起来——再拜——好——”
　　排到第三遍，陈大个子终于找着点感觉了，腰弯得不那么硬了，香举得也稳了。柳生把胡琴搁在腿上，跟着拉了一段——哭灵那个调子，低低地出来，闷闷地压着，像有人在水底下拉弦子，“嗡嗡”的，一声接一声。
　　陈大个子在台上，听着琴声，肩膀开始抖了。抖着抖着，眼圈儿红了。红着红着，眼泪在眼眶子里转起来——转了两圈，没掉下来。
　　广场上围的人多了起来。姚家米铺的伙计抱着笸箩站在人堆后头，笸箩里的碎米粒儿撒了一地。王家药铺的掌柜歪着脖子，陈皮从笸箩里掉出来，滚到别人脚面上也顾不上捡。连剃头棚的瘸腿张都来了，拄着个拐棍，扒拉开人缝往里挤。
　　赵四提着铜壶来的。铜壶里灌满了热水，壶嘴儿堵着个玉米芯儿。他挤到最前头，一屁股坐在金老板旁边的台阶上，铜壶往脚边一搁。
　　“怎么样？怎么样？”他拿胳膊肘捅了捅金老板。
　　金老板没理他。他歪在藤椅里，脸还扭着，可眼角儿偷偷往台上瞟。
　　赵四也不恼，自顾自地往里看。看了一会儿，他把嘴凑到金老板耳朵边上。“金老板——这段——是哭还是唱啊？”
　　“你闭嘴。”
　　“我就是问问嘛——”
　　“闭嘴！”
　　赵四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去了。
　　周韵是排到第三遍的时候溜进来的。
　　她趁她娘去河边洗衣裳的工夫，从窗户窟窿里递了根麻绳出去，拴在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树杈上，另一头拴在床腿上。然后把被褥卷成个卷儿，塞在被子底下，远看跟有人睡着似的。她挎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黑布兜子，从窗户翻出去，顺着麻绳溜到院子里，贴着墙根儿溜到后门，拔了门闩，一溜烟跑了出来。
　　她到城隍庙的时候，头发跑散了，短头发支棱着，跟个小刺猬似的，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把刘海儿粘在了脑门子上。她钻到人堆最里头，蹲在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旁边，抻着脖子往台上看。
　　台上陈大个子正憋着哭。肩膀抖一下，停，抖一下，停。嘴唇抿得发白，腮帮子绷得铁紧。
　　周韵看着看着，觉得鼻子发酸。
　　她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瘦长脸，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眼镜腿儿用线缠着，拄着根竹杖。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什么。
　　周韵又扭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她又扭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那人。“先生，台上那个人——他哭不出来？”
　　那人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儿后头的眼睛眯了眯。“嗯。哭不出来。”
　　“为什么哭不出来？”
　　“灵堂上人多。他放声哭，人家就说他哭给人看。他不敢。”
　　“那他就一直憋着？”
　　“憋着。”
　　“那多难受啊。”
　　那人没说话。他看了周韵一眼，又看了看台上。过了半天，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憋着的哭，比放出来的哭，更值钱。”
　　周韵歪着头想了想。“先生贵姓？”
　　“免贵姓沈。”
　　“哦——”周韵把眼睛睁大了，“您就是沈慕之沈先生？写本子的那个？”
　　沈慕之看了她一眼。“你是周家的那个——”
　　“周韵！我叫周韵！”她伸出手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拿手在裙子上蹭了蹭，又伸出来，“沈先生，这个本子——是您写的？”
　　“嗯。”
　　“那个哭灵——您真写得好——我听陈大哥在台上憋着哭，我鼻子都酸了——您怎么想出来的？”
　　沈慕之把竹杖往地上点了点——其实他不是瘸子，这竹杖是方敬斋搁在报馆门口忘了拿走的，他顺手拄着，拄了两天也拄出习惯来了——“就那么写的。”
　　“那您写的时候——哭了没有？”
　　沈慕之沉默了一下。“哭了。”
　　“真的？”
　　“写到第四场，主角一个人守在灵堂里，外头下着雪，他想起他儿子小时候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我写到这里，把笔搁下了，出门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外头冷，冷得人清醒。”
　　周韵看着他的侧脸。瘦，颧骨高，下巴尖，可嘴角往上翘着那么一点，像是藏着一个笑，舍不得放出来。
　　“沈先生，”她说，“我想演戏。”
　　沈慕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回他看了有三秒钟，眼镜片儿后头的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特别定，跟拿钉子钉住了似的。
　　“你爹是周敦颐？”
　　“嗯。”
　　“他签了方敬斋的帖子。要禁这戏。”
　　“我知道。”
　　“那你还要演？”
　　“要演。”
　　“为什么？”
　　周韵想了想。她把歪歪扭扭的黑布兜子往肩上提了提。“因为我想在台上哭一回。真哭。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哭完了，台下的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怕。”
　　沈慕之没说话。他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后天下午还排。你要来，从后门溜进来，别让你爹看见。”
　　“哎！”
　　周韵蹲回去，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笑，笑得肩膀直抖，跟台上陈大个子的哭劲儿似的。
　　排戏排到天擦黑才散。
　　人走了，广场上剩了一地的瓜子壳、烟屁股、碎纸屑。城隍庙大殿里的长明灯亮了，黄黄的一小团，照在城隍爷的红胡子上。
　　柳生把胡琴装进蓝布里，往腋下一夹，正要走——沈慕之从台侧头走过来，手里托着个纸包，油纸包的，四四方方，底下透出油印子。
　　“烧饼。吴婶铺子隔壁买的。还热。”
　　柳生接过来，打开油纸——两个烧饼，芝麻饼，还温乎着，芝麻粒儿沾在手指头上，他仰头往嘴里一倒，嚼了两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您吃了吗？”
　　“吃了半个。”
　　“那还剩半个呢？”
　　沈慕之从袖子里摸出半个烧饼来，也拿油纸包着，边角上缺了一块。两个人坐在戏台边上的石阶上，肩并肩，一个啃一个，谁也没说话。台前台后都空了，庙前广场上就剩他俩，还有城隍爷在殿里坐着。
　　柳生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今天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没让我加锣鼓。”柳生笑了，虎牙露出来，白亮亮的，“我跟金老板顶了。我说他要是加锣鼓，我就不拉了。”
　　沈慕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真这么说了？”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要扣我工钱。”
　　“扣多少？”
　　“一半。”
　　沈慕之把那半个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扣了多少，我补你。”
　　“您补我？”柳生乐了，“您那点稿费，够买几斤烧饼的？”
　　“够你吃半个月。”
　　柳生不笑了。他低下头，拿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了两把。“沈先生。”
　　“嗯。”
　　“您说，咱们这戏——排得成吗？”
　　“排得成。”
　　“县公署那边——”
　　“方敬斋递了帖子。周敦颐签了名。县公署那个姓刘的知事，拿不定主意，拖着。”
　　“拖着是什么意思？”
　　“拖着就是拖着。不批，不驳。等着看。”
　　“看什么？”
　　“看咱们排出来什么样。排得好，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排砸了，他顺手就禁了。”
　　柳生想了想。“那咱们排好点儿。”
　　“嗯。排好点儿。”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广场上起风了，城隍庙大殿里的长明灯晃了晃，城隍爷的红胡子影影绰绰的。老马巡夜打这儿过，远远看见了，脚步顿了顿。
　　老马四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肉多，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不笑的时候也跟弥勒佛似的，就是眼睛小，眯缝着，看什么都跟没看见一样。他挎着根警棍，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走到台阶底下，仰起头来。
　　“这么晚还不回去？”
　　柳生站起来。“马叔，这就走。”
　　老马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台下的两个人。“排戏呢？”
　　“排完了。”
　　“排完了就回去吧。天黑了，广场上风大。”他把警棍在手里转了个圈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明天还排？”
　　“排。”
　　“明天几点？”
　　“下午。”
　　“下午。”老马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午我当班。城隍庙这片归我巡。你们排你们的，我不进来看。省得方敬斋问起来，我说不清。”
　　他说完就走了，胖墩墩的背影一晃一晃的，警棍在手里转着圈儿。
　　柳生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沈慕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明天还排。”
　　“哎。”
　　柳生把胡琴往腋下一夹，跟在沈慕之后头往巷子外头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隍庙前头的广场，拐上大街。路灯没几盏亮的，就靠月光照着，地上白花花的，跟洒了一层薄霜似的。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长一短，在地上拉得老长，并排着往前走。
　　走到报馆门口，沈慕之站住了。
　　“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柳生往桥西头走，沈慕之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柳生回头看了一眼——沈慕之站在报馆门口，没进去，正拿钥匙捅锁眼儿。捅了两下没捅进去，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柳生的目光。他抬手摆了摆，柳生也抬手摆了摆。然后两个人都转过脸去，各走各的。
　　那天夜里，赵四的茶馆里热闹得很。赵四把铜壶里的水续了一回又一回，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又喷一桌。“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天排戏——陈大个子在台上憋着哭——愣是没哭出来！叫什么戏！哭灵不哭——那还叫哭灵？”
　　姚掌柜瘦脖子一伸一缩的。“我听说了——柳生跟金老板顶上了——说加锣鼓就不拉了——”
　　“哎哟！这个柳生！人不大，胆子倒不小！金老板那脾气——你们猜怎么着——扣工钱！扣一半！”
　　“一半！那他还怎么活？”
　　“活？他怎么不能活？人家有报馆的沈先生罩着呗——”赵四这话说得黏糊糊的，每个字都拖着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吴婶坐在墙角的小马扎上，低着头补衣裳，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没接话。
　　方敬斋从茶馆门口走过去，竹杖“笃笃笃”地点着石板路。他站在门口听了两句，捋了捋山羊胡子，没进去。
　　“成何体统。”他嘟囔了一句，走了。
　　阿三蹲在墙根底下，癞痢头低着，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他把赵四的话一句一句地听进去了，听完了，拿手背在鼻子上蹭了蹭。
　　那天夜里他打更，走到城隍庙广场，特意往戏台上看了一眼。台子空着，木板缝里“咕吱”了一声，是风吹的。他站了一会儿，把更锣一敲：“三更天——小心火烛——”
　　喊完了，他提着锣走了。走远了，又嘟囔了一句：“憋着哭——比放出来的哭——更值钱哩。”
　　嘟囔完了自己愣了一下。他把更锣换了个胳肢窝夹着，缩着脖子，往更夫棚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