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熊柏C

2、循环 一阵失重感

　　一阵失重感把林晚从沉睡里拽了出来。
　　像坐电梯的时候突然往下坠了一截，心口发空，手本能地想去抓什么。林晚的手在桌面上蹭了一下，抓住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睁开眼。脸贴在硬木板上，左脸颊压出一道印子。嘴角有点湿。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后背有一层薄汗。那种下坠的感觉还残留在胃里，像刚坐完一趟不太平稳的电梯。
　　林晚闭了闭眼，看向手里抓着的东西，是手机。她顺势按亮屏幕看了一眼。22:40。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对，日期怎么回到了昨天？
　　她划开锁屏，信号正常，电量百分之六十三，下拉通知栏里有一条外卖平台的推送，时间戳显示“22:41”。日期栏写着昨天。她“记得”自己趴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零点四十五分，醒来至少应该是一点之后。
　　但现在手机告诉她，她刚接班四十分钟。
　　林晚的第一反应是手机坏了。她记得走廊楼梯口旁边有个挂钟。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子缓了一下，拉开门走到走廊。
　　楼梯口旁边墙上挂着那个钟，显示二十一点五十八分。秒针在抖，往前跳两格，弹回来一格。和她“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手机22:40，挂钟21:58。她“记得”自己刚才睡了一觉，醒来至少该是一点之后。
　　林晚站在走廊里，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不是梦。
　　她回到整容间，目光扫过操作台。三号柜的老太太已经推回去了，台面上干干净净，湿海绵和粉底盒摆在她平时放的位置。围裙穿在身上，兜里鼓鼓的。她伸手掏了一下，交接单残片还在，折成四折，边缘有点毛。她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签字栏的裁切口、背面的压痕，都在。
　　这时林晚注意到一件事：值班记录本不在桌上。
　　她“记得”自己刚才从前台抽屉拿了本子，夹在胳膊底下带上来的，写完之后放在桌上，趴在旁边睡着的。现在桌上只有手机、湿海绵和粉底盒，没有本子。
　　林晚在椅子上坐下来，皱了皱眉。是不是她记错了？她有时候值大夜会犯迷糊，把梦里的事当成真的。也许她根本没下楼拿过本子，也许那些接收记录、四件事的清单，都是她趴在桌上做的一个梦。
　　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把残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签字栏的裁切口很整齐，背面的压痕在日光灯下很清楚——往上勾的最后一笔，和她“待”字的习惯一模一样。残片一直贴在身上，说明它出现得比这一轮更早，但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次。
　　这张残片不能只用一场梦解释。
　　残片在，围裙在，但她“记得”写过的字不在。这不像做梦，更像……她也不知道像什么。
　　林晚把残片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决定去前台拿本子。至于老刘，碰上了就碰上了。
　　前台没人。值班桌的抽屉没锁，她拉开，把值班记录本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准备走。隔壁休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电视的光漏出来，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说“我希望她孝顺”。
　　“林晚？”老刘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大概是听到了她拉抽屉的动静，“又值大夜？”
　　她停在门口，没进去。“嗯。”
　　老刘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保温杯和一盘花生米。他看见林晚站在门口，把花生米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吃。”林晚说。
　　“你们那层走廊的灯，上礼拜不是说闪得厉害吗，修了没？”
　　“没。”
　　“后勤那帮人，换个灯管能拖一个月。”老刘摇摇头，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没，昨天送来的那个老太太，她家属今天打电话来闹，说殡仪馆把骨灰盒搞错了。”
　　“搞错了？”林晚重复了“记得”的台词，同时盯着老刘的脸。
　　“说是跟她家老爷子当年用的不是同一种木头。儿子在电话里骂了半小时，说要投诉。”老刘又咔嚓了一颗花生米，“你说这都什么事，人活着的时候不来看，死了倒是挺上心。”
　　一字不差。林晚看着老刘嚼花生米的节奏、保温杯上那道划痕、他说“死了倒是挺上心”时嘴角往下的弧度，和她记得的一样。
　　但有一个极细微的区别：她记得老刘说到这里的时候摇了一下头，这次他没有摇头。极微小的差别，如果不是她刻意在对比，根本不会注意到。
　　“走了。”林晚说。
　　“这就走了？哎——你晚上经过走廊要是灯又闪，过来拿手电。”老刘在后面喊。
　　“嗯。”
　　回到二层整容间，林晚在值班椅上坐下来，翻开值班记录本。
　　今晚那一页，空的。
　　她“记得”自己写了今晚的接收记录，但现在纸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涂改或撕掉的痕迹，就是没写过字的样子。
　　她翻到昨天那一页。她自己的字迹还在，备注栏“已交接。签字栏缺失。待补”也在，但前面那行描述变了：
　　“五号柜，无名遗体一具，男，约七十岁，偏瘦，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陈旧性疤痕，死亡原因：意外窒息，待处理。”
　　林晚盯着“意外窒息”四个字看了几秒钟。她记得之前看到的是“待确认”，一具无名遗体，没有病史、没有目击者，死因写“待确认”很正常。但现在变成了“意外窒息”。
　　一具无名遗体，没有病史，没有目击者，这个“意外窒息”又是谁确认的？凭什么确认？
　　她合上本子，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空的五号柜。她站起来，决定再去冷藏间看一眼。
　　走廊的灯还在闪，经过的时候灯管滋滋响了两声，灭了一秒，又亮起来。她经过楼梯口看了一眼挂钟，还是21:58。她掏出手机：22:55。从她“醒来”到现在十五分钟过去了，挂钟一分钟没走。
　　冷藏间的温度显示四度。她拉开五号柜，里面还是空的。登记表上“五号柜，无名遗体一具”的记录还在，体貌特征栏和她“记忆里”一致，“处理状态”栏还是空的。她核对了其他柜子：一号到四号都有遗体，六号空柜，登记表上也是空的。
　　和她“记得”的一样。
　　林晚回到整容间，坐下来，拿出值班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她需要把“记得”的东西和“现在看到的”对一下。
　　她列了几行：
　　我记得的：我下楼拿了本子。我在本子上写了接收记录。接运车送来一具遗体，左手有疤，和五号柜登记表对得上。我列了四件事。我趴下眯了一会儿，那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现在看到的：我醒来时本子不在桌上。今晚那一页是空的。五号柜还是空的。挂钟还是21:58。昨天那一页死亡原因从“待确认”变成了“意外窒息”。手机日期是昨天。
　　她盯着这个清单看了一会儿，在旁边补了一行：残片还在我口袋里。围裙也还在。她“记得”自己没脱围裙就趴下了，所以残片留在口袋，这件事说得通。但值班记录本上的字没了，她没法用“记错了”来解释——她写字有个“待”字往上勾的习惯，昨天那页备注栏的字迹确实是她的，她不可能记错自己写过什么。
　　那有没有可能是白班同事动过本子？
　　她想了想，觉得人为改动的可能性很低。白班同事即使改了字，也无法让纸面不留痕迹，更不能把本子送回前台抽屉。真正解释不了的，是整段事件像被退回了。
　　只有她身上带的东西，围裙、残片没有被退回去。
　　林晚在清单下面又加了一行：
　　老刘：话基本一样，但“摇头”那一下没有。他像在背同一段台词，但背的时候有小动作的出入。
　　然后她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本子里的字会被抹掉，她还能不能留下证据？残片还在口袋里，值班记录本回到了前台，目前至少随身带的东西没有变。
　　她低头看了一眼围裙口袋。如果把关键信息写在随身带着的东西上，是不是就能留下来？
　　但她又想到另一件事：她醒来时残片就在口袋里。这说明残片不是她“这一次”捡的，它是在她“不记得的时候”就已经在口袋里的。
　　要么是她“上次”放进去的，要么是更早的某一次。
　　林晚把残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签字栏的裁切口很整齐。背面的压痕在日光灯下很清楚，往上勾的最后一笔，和她“待”字的习惯一模一样。她盯着那个压痕看了一会儿，想到一种可能：如果这压痕是她写的，那她“不记得”自己写过那行备注，是因为那行备注是在更早的某一次写的。某一次她完全不记得的“上次”。
　　这个念头让她坐不住。她站起来，走到走廊，站在挂钟底下。秒针还在抖，往前跳两格，弹回来一格。她掏出手机打开秒表，对着挂钟的秒针按了开始。秒针抖了十下，手机秒表显示十一秒。抖了二十下，手机显示二十二秒。抖了三十下，手机显示三十三秒。比例基本一比一，但分针和时针纹丝不动。
　　秒针在走，分针和时针不走。
　　她回到整容间，在清单下面加了一行：
　　挂钟：秒针在动，分针时针不动。可能不是坏了。
　　她合上本子，把残片收好。现在她有两个选择：一是等接运车来，看看“记得”的事会不会再发生一遍；二是做点“上次”没做过的事，看看会怎样。
　　她选了第二个。她拿起值班记录本，翻到今晚那一页，写了一行：“测试。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说明记录可以被保留。”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字迹清晰，没有消失。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走到走廊站了一分钟，回来翻开，字还在。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她写：“测试二。五号柜死亡原因：待确认→意外窒息。”写完合上本子，走到冷藏间待了两分钟，回来翻开。字还在。
　　林晚把测试记录划掉，在后面写：“待确认：接收相关记录消失；无关备注暂时保留。”这个结论只有一轮数据，她不能把它当成规则。
　　她把测试记录划掉，重新写了一份今晚的接收记录，和“记得”一模一样的版本：“夜间接收无名遗体一具，派出所通知接运，已获临时交接单，值班经理未联系上（打了三遍未接，已留言），正式手续待补。”写完她看着这行字，等了一分钟。还在。
　　她合上本子，坐在椅子上，等接运车的电话。如果“记得”的事会重演，老刘应该会在二十三点五十分左右打电话来，她记得上次大约是这个时间。如果电话来了，说明事情在按记忆中的路子走。如果电话没来，说明她的“测试”改变了什么。
　　她等了二十分钟，二十五分钟。手机显示23:25开始等的，现在23:50。挂钟还是21:58。走廊的灯还在闪。一切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
　　然后手机震了。老刘打电话来了。
　　“林晚你下来一趟，”老刘的声音有点急，“派出所来电话，说辖区有个独居老人走了，初步排除了刑事案件，材料要后补——”
　　林晚握着手机，听着老刘说和“记得”几乎一样的话，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刚才写的接收记录，和“记得”一模一样的那份，现在还在值班记录本上。但如果等一会儿接运车来了，她把遗体接收进来，写了新的记录，然后本子上的字再次被抹掉。她需要知道，被抹掉的到底是“时间点之后写的所有字”，还是“跟那件事有关的字”。
　　“——夜班司机和接运工在楼上睡觉，值班经理电话打不通。你看怎么办？”老刘在电话那头说完了。
　　“打了几个？”林晚问。
　　“三遍，没接。他有时候晚上关机，说怕吵……”
　　林晚听着老刘的话，目光落在值班记录本上。她刚才写的那份接收记录，字迹清晰，安安静静躺在纸面上。
　　她决定做一件事：接运车到了之后，她不写新的记录了。她要在现有的记录下面加一行字，看看这行字在之后还在不在。
　　“我下去开门。”林晚说。
　　她挂掉电话，把值班记录本翻到今晚那一页，在刚才写的接收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追加测试：此字写于接运车到达前。”
　　然后她合上本子，下楼。接运车从坡道上倒车下来，司机和接运工下车，邻居跟着从后车厢旁边下来，搓着手来回踱步。老刘从侧门走过来朝她点头。
　　一切和“记得”一样。林晚拉开裹尸袋拉链检查遗体，七十岁左右男性，瘦，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陈旧性疤痕。和登记表对得上。死亡时间十二小时以内。
　　她把遗体安置好，回到二层整容间，翻开值班记录本。
　　那行“追加测试：此字写于接运车到达前”还在。
　　但上面那份接收记录，她“这次”写的、和“记得”一模一样的那份，不见了。
　　她翻到昨天那一页。死亡原因又变了。这次是“待确认”。
　　林晚盯着“待确认”三个字，慢慢在椅子上坐直了。她刚才写的追加测试保留了下来，但同一页上之前的接收记录消失了。
　　接收记录没了，追加测试还在。同一页纸上，上下两行字，前后只差几分钟，时间太过巧合，位置又解释不了为什么一行消失一行保留。差别只剩内容：前一行直接描述接收，后一行只标注书写时间。
　　她在清单下面写：“可能相关，待重复验证。”
　　她把值班记录本合上，在清单下面又加了一行：
　　本子上的字：接收后，接收相关记录消失；无关备注暂时保留；能否跨重置保留待观察。老刘的话基本一样但有小出入。挂钟秒针在走，分针时针不动。随身物品暂未发现变化。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零点四十分。挂钟停在二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坐在椅子上，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记得”上次这个时间点之后，自己列了四件事，然后趴下眯了一会儿，再醒来就是22:40。她决定不趴下。她要坐着，睁着眼睛，看看那些字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怎么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