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熊柏C

1、夜班 林晚晚上十

　　林晚晚上十点接班。
　　殡仪馆的夜班交接很简单。白班同事把未完成的遗体处理单递给她，说一句"三号柜那个明天要告别，妆得补一下"，就算交完了。林晚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三号柜，老太太，七十三岁，心梗，家属要求"化好看点"。她点点头，白班同事就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被自动门的闭合声切断。
　　整容间在地上二层，和冷藏间隔着一道走廊。这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当初设计的时候把遗体处理区放在二层，据说是为了"通风好"。林晚不知道这个说法有没有依据，但她确实在夏天的时候闻不到别的楼层飘来的味道，冬天走廊里也不怎么返潮。比起她之前干过的那几家把整容间塞在地下室的殡仪馆，这里算好的。
　　她换上白大褂，里面是常穿的深灰外套，又把昨晚挂在整容间门后的围裙取下来穿上。围裙是补妆时专门用的，兜里常年揣着湿巾和一次性手套。她洗了手，去三号柜把老太太推出来。遗体保存得不错，白班已经做完了基础修复，她只需要补妆。粉底用湿海绵一点点压，不能太厚，老太太皮肤干，厚了会卡粉。她做这行三年了，经她手的遗体少说也有一千多具，这种程度的补妆二十分钟就能完成。
　　二十二点四十分，她收工，拍了一张存档照，把老太太推回三号柜。按照流程，她得去前台拿今晚的值班记录本。前台在一楼，她走楼梯下去的时候经过走廊，余光扫到墙上那个挂钟。
　　二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多看了一眼。秒针在走，但走得不太对，往前跳两格，又弹回来一格，像齿轮里卡了什么东西。她心想，后勤换个灯管能拖一个月，修钟大概得拖一年。
　　前台没人。值班桌的抽屉没锁，她拉开，把值班记录本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准备走。隔壁休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电视的光漏出来，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说"我希望她孝顺"。
　　"林晚？"老刘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大概是听到了她拉抽屉的动静，"又值大夜？"
　　她停在门口，没进去。"嗯。"
　　老刘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保温杯和一盘花生米。他看见林晚站在门口，把花生米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吃。"林晚说。
　　"你们那层走廊的灯，上礼拜不是说闪得厉害吗，修了没？"
　　"没。"
　　"后勤那帮人，换个灯管能拖一个月。"老刘摇摇头，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没，昨天送来的那个老太太，她家属今天打电话来闹，说殡仪馆把骨灰盒搞错了。"
　　"搞错了？"
　　"说是跟她家老爷子当年用的不是同一种木头。儿子在电话里骂了半小时，说要投诉。"老刘又咔嚓了一颗花生米，"你说这都什么事，人活着的时候不来看，死了倒是挺上心。"
　　林晚没接话。她对这种闲聊没有兴趣，但也没有走开。老刘是殡仪馆里少数不让她觉得烦的人，他的话题从来不需要她回应，自己就能说半天，她只需要站着听就行。
　　"走了。"林晚说。
　　"这就走了？哎——你晚上经过走廊要是灯又闪，过来拿手电。"老刘在后面喊。
　　"嗯。"
　　回到二层整容间，林晚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写完她翻了翻前面的记录，看看白班有没有留什么注意事项。翻到昨天那一页时，她停住了。
　　昨天下午的交接记录上写着："五号柜，无名遗体一具，男，约七十岁，偏瘦，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陈旧性疤痕，死亡原因：待确认，待处理。"后面备注栏有一行她自己的字迹："已交接。签字栏缺失。待补。"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她写字有个习惯，"待"字的最后一笔会往上勾一下，这个勾是她高中练字练出来的毛病，改不掉。这行字确实是她写的。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昨天下午她不上班，她值的是大夜，下午应该在宿舍睡觉。
　　她昨天下午根本没来过殡仪馆，不可能写这行字。
　　而且，"签字栏缺失"是什么意思？
　　林晚把值班记录本合上，站起来，决定去冷藏间看一眼五号柜。
　　走廊的灯确实有一盏在闪。她经过的时候灯管滋滋响了两声，灭了一秒，又亮起来。挂钟还在墙上，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还是二十一点五十八分。秒针还在原地抖。
　　她掏出手机对了一下：二十三点零三分。
　　从接班到现在，一个小时零三分过去了，这个钟一分钟都没走。
　　"真坏了。"她对自己说，继续往冷藏间走。
　　冷藏间的温度显示是四度，正常。她拉开五号柜的柜门，里面是空的。干干净净，没有遗体，也没有残留的□□或毛发。像从来没放过东西。
　　她检查了登记表。登记表上确实写着"五号柜，无名遗体一具"，和她刚才在值班记录本上看到的信息一致，体貌特征栏里写着"男，约七十岁，偏瘦，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陈旧性疤痕"。但后面的"处理状态"栏是空的。她拉开其他柜门核对：一号柜、二号柜、三号柜、四号柜都有对应的遗体，登记表上的状态栏也都填了。五号柜是空的，六号柜也是空的，但六号柜的登记表上本来就是空的。
　　只有五号柜，登记表说有，柜里没有。
　　林晚回到整容间，在值班椅上坐下来。她重新翻开值班记录本，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她上一次接班时在走廊地上捡到的交接单残片。当时她顺手塞进围裙口袋，后来忘了这回事。
　　残片左上角写着"无名遗体"，姓名栏空着，家属栏空着，死亡原因栏填的是"待确认"。签字栏被裁掉了，切口很整齐，像是用裁纸刀划的。右下角还留着几个印刷体字符——F，Y，一道短横，一个0和一个4，再往后，纸被撕掉了。她之前没仔细看，现在翻到背面，发现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签字的时候笔尖用力过大，在下一层纸上留下的压痕。压痕只能看出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下。
　　这个往上勾的笔锋她看着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能是某个同事的签字习惯，也可能是她自己以前写字的样子。她没多想，把残片折好放进口袋后站起来，决定再去冷藏间确认一次。她需要再亲眼看一下五号柜，排除自己刚才看错了的可能。
　　走廊的灯还在闪。她走到冷藏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柜子和登记表她今晚已经看过两遍，再看一遍也不会多出什么。她收回手，转身往回走。经过挂钟的时候她特意停下来，仰头看了整整十秒钟。秒针在抖，分针和时针纹丝不动。手机显示二十三点四十分。挂钟显示二十一点五十八分。
　　林晚站在钟底下，忽然觉得走廊格外安静。通风管道的低鸣还在，但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传不远。她又站了几秒，才回到整容间，把灯开着，把门也开着，然后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给老刘发了一条消息："五号柜那个无名遗体，白班有没有说是什么情况？"
　　老刘没回。可能在休息室睡着了，也可能在看电视没注意手机。
　　林晚等了十分钟，站起来准备再下去找老刘当面问。刚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老刘打电话来了。
　　"林晚你下来一趟，"老刘的声音有点急，"派出所来电话，说辖区有个独居老人走了，初步排除了刑事案件，身份和正式材料还要补。他们让咱们先派车接运，手续明早补齐。夜班司机和接运工在楼上睡觉，值班经理电话打不通，你看怎么办？"
　　"打了几个？"
　　"三遍，没接。他有时候晚上关机，说怕吵。"老刘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经常发生的事，"值班表上就他一个号，别的我也不知道。我这就去叫司机和接运工，你下去开接尸间的门？"
　　林晚皱了皱眉。派车不归她管，但接尸间得有人开门，冷藏柜得确认空位。"行，你去叫人，我下去开门。"
　　"行。"
　　她挂掉电话，往楼下走。经过走廊时看了一眼挂钟，还是二十一点五十八分。她已经不觉得意外了。
　　一楼接尸间的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殡仪馆的接运车正好从坡道上倒车下来。司机从驾驶座跳下来，绕到车后拉开后车厢。夜班接运工从副驾驶下来，开始解担架的固定带。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跟着从后车厢旁边下来，站在接运工旁边看着对方解固定带，一边看一边搓着手来回踱步。
　　老刘从走廊侧门走过来，朝林晚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人叫来了，流程没问题"。
　　"我是他对门邻居，"中年男人主动开口，"好几天没见着人，平时他每天都出来遛弯的，门口牛奶也没取。我觉得不对劲就报了警。"
　　"派出所的人呢？"林晚问。
　　"勘验完就走了，说明天来补材料。"邻居说，"他们留了联系人和临时交接单，让我跟着车过来，说这边可能需要有人说明情况。"
　　林晚看向老刘。老刘又朝她点了一下头。
　　"先推进接尸间。"林晚说。
　　司机和接运工把担架推进接尸间。林晚跟进去，拉开裹尸袋的拉链做初步检查。七十岁左右男性，瘦，皮肤呈现正常的死后变化，无明显外伤，只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道陈旧性疤痕——和五号柜登记表上那行描述完全对得上。她摘下手套，看了一眼自己左手同一个关节。那里也有一道旧疤。位置相同，形状是否一致，她没有立刻比对。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二小时以内。她从接运工递过来的透明文件袋里抽出派出所民警留下的联系方式和临时交接单。
　　"明天打这个电话。"她把纸条递给老刘，"你早上再给经理打一次，别等他自己想起来。"
　　"行。"
　　林晚回到二层整容间，翻开值班记录本，在今晚的记录栏里写了一行："夜间接收无名遗体一具，派出所通知接运，已获临时交接单，值班经理未联系上（打了三遍未接，已留言），正式手续待补。"
　　她的手碰到口袋里那张交接单残片。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登记表上写五号柜有无名遗体一具，柜里却是空的。接运车送来的这具，体貌特征和登记表上写的完全一致。如果就是同一具，它怎么从五号柜消失，又被人发现在自己家里、报了警？如果不是同一具，为什么特征一模一样？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零点四十五分。快三个小时了。挂钟停在二十一点五十八分。
　　林晚坐在椅子上，把残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压痕上那个往上勾的最后一笔，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她把自己的值班记录本翻到今晚那一页，找到自己刚写的"待"字，对比了一下。
　　几乎一模一样。
　　交班以后，她有四件事要办：调五号柜的监控，把今晚的异常写成情况说明，核对值班经理失联前的书面记录，再确认接尸间那具遗体与五号柜登记的是否同一个人。列到最后一条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旧疤。位置一样，形状是否一致，还要再比对。她把残片收进口袋，在清单末尾添了两个字：待核。离交班还有好几个小时。她打了个哈欠，把围裙往身上裹了裹，趴在值班桌上，打算眯二十分钟。围裙没脱，残片还在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