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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绪记忆 某些经历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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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西海市,天黑得越来越早。
下午五点半,教学楼外已经亮起路灯。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偶尔有学生伸手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又被值日生拿抹布擦掉。
高一三班的黑板右上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二十三天。
第二天,变成了二十二天。
第三天,二十一天。
林茵原本没有特别在意,直到某个周一早晨,她发现数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距离寒假还有二十四天。
两行字上下排列,颇有几分针锋相对的意思。
程嘉树站在黑板前欣赏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叫平衡。”
顾闻笙刚从办公室回来,看见黑板上的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谁写的?”
程嘉树举手。
“我。”
“期末考试倒计时是我写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下面加一行?”
“因为大家需要希望。”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顾闻笙却没笑。
“你这样容易让大家分心。”
程嘉树有些莫名其妙。
“就一行字而已。”
“期末考试很重要。”
“我知道啊。”
“那你还——”
“顾闻笙。”
林茵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刚收齐的英语作业走到讲台旁。
“我觉得寒假倒计时也挺好的。”
顾闻笙转头看她。
“你也觉得这样合适?”
“当然。”
林茵笑着指了指黑板。
“你看,上面提醒我们认真考试,下面提醒我们考完就能放假。一个负责督促,一个负责鼓励,多合理。”
程嘉树立刻附和:“听见没有?这叫科学管理。”
顾闻笙没有理他。
她看了林茵一眼,最终拿起板擦,把两行字之间歪歪扭扭的箭头擦掉。
“可以保留,但别再乱画。”
程嘉树松了一口气。
“班长英明。”
顾闻笙转身回座位。
林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顾闻笙平时虽然认真,却并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最近这段时间,她似乎越来越容易因为一些小事紧张。
上周值日表少填了一个名字,她反复核对了三遍;数学课上回答错一道题,她整整一节课都没怎么抬头;就连原本最喜欢的课间阅读,也换成了厚厚一摞练习卷。
林茵把作业交给英语课代表,回到座位。
唐予宁正低头整理笔记。
“予宁,你有没有觉得顾闻笙最近不太对劲?”
唐予宁抬头看了一眼前排。
“她最近每天都学到很晚。”
“你怎么知道?”
“上周去图书馆还书,碰见她好几次。闭馆的时候,她还在做题。”
林茵皱眉。
“这么拼?”
“她好像很在意期末成绩。”
林茵望向顾闻笙。
前排的女生已经翻开数学练习册,正在一道题旁边写下密密麻麻的推导。
她的背挺得很直。
只是握笔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
期末复习开始以后,高一三班的学习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方敏在班会上提醒大家合理安排时间,梁敬之则把数学复习分成了基础、提高和综合三个部分。
“别一上来就盯着最难的题。”
他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基础题如果还会丢分,就先把基础补扎实。每个人的问题不同,复习方法也应该不同。”
林茵深以为然。
经过三个月的努力,她的数学成绩已经逐渐稳定下来。最近一次单元测验,她考了一百一十六分,虽然仍然算不上班里的尖子生,却足以让她高兴一整个下午。
她把试卷拿给陆昭看时,陆昭认真检查了她的解题过程。
“这次计算错误只有一处。”
“是不是很厉害?”
“比以前好很多。”
林茵托着下巴看他。
“陆昭,你现在夸人越来越熟练了。”
他抬头。
“我只是在说明变化。”
“那也是夸奖。”
“好。”
林茵笑起来,随后翻到最后一道题。
“不过这道题我还是不会。”
陆昭看了一眼。
“你先说说已经想到哪里。”
她便把自己的思路讲了一遍。
陆昭听完,没有立刻拿笔,而是问:“如果不考虑最后一问,你能证明前面的结论吗?”
林茵想了想。
“好像可以。”
“那先从那里开始。”
她重新低头计算。
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长桌旁。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尽叶子,灰白色的枝条伸向冬日天空。
过了一会儿,林茵终于写出了第一步。
她兴奋地抬头。
“我知道了!”
陆昭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继续。”
林茵重新低下头。
她没有注意到,陆昭原本摊在旁边的竞赛资料已经许久没有翻页。
他正在看她做题。
不是为了检查她有没有写错,而是因为他发现,林茵认真思考的时候,会下意识轻轻咬住笔帽;想到关键步骤时,她的眉毛会先扬起来,随后整个人都变得明亮。
这些细小的变化,他已经很熟悉。
也很喜欢。
十二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年级模拟测验。
成绩公布的那天,顾闻笙没有来吃午饭。
林茵起初没有发现。
直到下午第一节课前,顾闻笙抱着一摞作业从办公室回来,林茵才注意到她的脸色很差。
“闻笙,你吃饭了吗?”
“吃了。”
顾闻笙回答得很快。
林茵看了一眼她手里还没拆封的面包。
“真的?”
顾闻笙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胃口。”
林茵没有继续追问。
她接过一半作业,帮忙分发。
等两人把最后一本放到桌上,顾闻笙忽然低声问:“林茵,你数学考了多少?”
“一百一十八。”
“比上次又高了?”
“嗯,两分。”
顾闻笙点头。
她没有说话。
林茵看着她。
“你呢?”
“一百三十一。”
“那很好啊。”
顾闻笙抿了抿嘴唇。
“上次是一百三十八。”
林茵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
“可是这次题目比上次难。”
“陆昭还是满分。”
顾闻笙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立刻补充:“我不是说他不该考满分。”
“我知道。”
林茵把剩下的作业放好。
顾闻笙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声音越来越轻。
“我从初中开始,数学就没掉出过年级前十。可是现在,我明明花了更多时间,排名却一直在往后退。”
她停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上课铃响了。
顾闻笙迅速收起成绩单,坐回位置。
林茵也回到座位。
可那天下午,她总忍不住想起顾闻笙说话时的表情。
她不是嫉妒陆昭。
至少林茵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太害怕自己不再优秀。
第二天放学,林茵在图书馆找到了顾闻笙。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练习册,桌角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林茵走过去,轻声问:“这里有人吗?”
顾闻笙抬头。
“没有。”
“那我坐一会儿。”
林茵把书包放下,拿出英语单词本。
两个人各自学习,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直到半小时后,顾闻笙忽然把笔放下。
她盯着一道已经写满两页草稿的题,低声说:“我又做错了。”
林茵抬头。
“哪道?”
顾闻笙把练习册推过来。
林茵看了看题目。
“这道我也不会。”
顾闻笙勉强笑了一下。
“你最近不是进步很快吗?”
“进步快也不代表什么题都会。”
林茵把练习册推回去。
“要不明天问梁老师?”
顾闻笙摇头。
“我已经问过两次了。”
“那老师怎么说?”
“他说我思路没问题,就是太急。”
她低头看着草稿纸。
“可是我不敢慢下来。”
林茵没有接话。
顾闻笙沉默了很久,终于把心里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我爸妈一直觉得,我以后应该考京州大学。”
林茵安静地听着。
“他们也没有逼我每天学习到几点。我妈还总让我早点睡。可是每次亲戚问成绩,他们都会说,我从小就是年级前几名,肯定没问题。”
顾闻笙苦笑了一下。
“他们越相信我,我越害怕。”
她抬起头。
“林茵,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一定能做好一件事,最后连你自己都不敢承认,其实你也可能做不好。”
林茵认真想了想。
“有。”
顾闻笙有些意外。
“你?”
“嗯。”
林茵合上单词本。
“初二有一次舞蹈比赛,我原本被选为领舞。后来排练时受了点伤,恢复以后动作一直不稳定。我特别怕老师把我换下来,所以每天都偷偷加练。”
“后来呢?”
“后来还是被换下来了。”
顾闻笙看着她。
林茵笑了笑。
“我当时哭得可惨了,觉得自己练了那么多年,怎么连一支舞都跳不好。”
“那你怎么调整过来的?”
“也没有一下子调整过来。”
林茵回忆了一会儿。
“后来老师让我去看其他人的排练,我才发现,那个替我领舞的女生确实跳得比我好。她不是抢走了我的位置,只是那一次,她比我更适合。”
顾闻笙低下头。
“你不难过吗?”
“当然难过。”
林茵认真说。
“不过难过归难过,我还是喜欢跳舞。”
顾闻笙没有说话。
林茵继续说:“我觉得你现在最难受的,可能不只是分数下降,而是你不知道如果自己不是第一名,还算不算优秀。”
顾闻笙握着笔的手慢慢松开。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好像是。”
林茵没有告诉她不用在意成绩。
因为她知道,顾闻笙确实很在意,也确实为此付出了很多。
她只是把自己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轻声问:“你最近每天睡几个小时?”
顾闻笙犹豫片刻。
“五个多。”
“那你现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再做十道题。”
“可是期末就快到了。”
“所以才更要睡觉啊。”
林茵想了想,又说:“要不我们明天一起去找方老师?不是让老师替你决定怎么学习,就是问问有没有更合适的复习安排。”
顾闻笙沉默片刻。
“我再想想。”
“好。”
林茵没有催她。
两人重新翻开书。
这一次,顾闻笙没有继续做那道综合题,而是先把前面几道错题重新整理了一遍。
离开图书馆时,她主动叫住林茵。
“明天,你陪我去找方老师吧。”
林茵笑着点头。
“好。”
方敏听完顾闻笙的情况,没有立刻给她制定新的学习计划。
她先问了几个问题。
最近睡得怎么样?吃饭是否规律?最担心哪门学科?有没有觉得某些学习任务已经超过了自己能承受的程度?
顾闻笙起初回答得很拘谨。
后来,她渐渐放松下来,把自己担心排名下降、害怕辜负父母期待的事情都说了。
方敏认真听完,才开口。
“闻笙,你很负责,也一直很努力。这些老师都看得见。”
顾闻笙低着头。
“可是我成绩退步了。”
“成绩变化需要分析原因,但不需要因此否定你自己。”
方敏把一张空白纸放到她面前。
“我们先不谈排名。你把最近每晚的学习安排写下来。”
顾闻笙照做。
林茵坐在旁边,看着那张纸渐渐被填满。
六点半到家。
七点开始写作业。
九点半复习数学。
十一点复习英语。
十二点以后整理错题。
有时还会继续做一套综合卷。
方敏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每天都这样?”
顾闻笙点头。
“差不多。”
“那你什么时候休息?”
她没有回答。
方敏把纸放下。
“我建议你先把每天额外做的练习减少一些,保证睡眠。数学方面,我会和梁老师沟通,让他帮你找出最需要改进的部分。”
顾闻笙抬头。
“可是少做题,会不会更跟不上?”
“我们可以试两周,再看效果。”
方敏看着她。
“学习安排不是一份签了就不能改的合同。方法不合适,就调整。”
顾闻笙终于点头。
离开办公室时,林茵陪她走到楼梯口。
顾闻笙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来。”
林茵笑了。
“下次你请我喝豆浆。”
顾闻笙也笑了。
“好。”
走了几步,她又低声说:“其实我之前有点羡慕你。”
林茵转头。
“羡慕我什么?”
“你好像做什么都很开心。数学考不好也能笑,主持出问题也敢再上台。”
林茵想了想,认真纠正:“我数学考七十二分那天,一点也不开心。”
顾闻笙终于笑出了声。
“是吗?”
“当然。”
林茵故意叹气。
“我还在家里抱怨过,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函数这种东西。”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顾闻笙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但肩膀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
也是在那一周,陆昭的学习安排发生了变化。
事情起因于一次竞赛训练。
那天下午,数学兴趣小组在一间普通教室里讨论几何题。隔壁班正在准备元旦汇演,音响调试声不时从墙后传来。
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同时讨论不同的解法。
陆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道尚未完成的证明。
他尝试集中注意力,却不断被隔壁突然响起的鼓点打断。
第三次被打断时,他停下笔,抬头看向负责训练的宋怀远老师。
“宋老师,我想换一个位置。”
宋怀远正在讲台前整理资料。
“怎么了?”
“这里的声音影响我思考。”
宋怀远看了一眼隔壁教室。
“确实有点吵。你想去哪里?”
“旁边的小会议室。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独立完成这道题,再回来参加讨论。”
宋怀远考虑片刻。
“可以。你先过去,四点半回来交流。”
陆昭点头。
“谢谢老师。”
他拿起资料,去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半小时后,他带着一份完整的证明回来。
宋怀远看完,指出其中一处还可以改进的地方,随后让他向其他同学介绍思路。
陆昭站在白板前,把证明分成几个步骤讲清楚。
同组的谢临川提出一个不同的解法。
两个人讨论了将近十分钟,最后发现,两种方法都能成立,但各有适用条件。
训练结束后,宋怀远把陆昭留下来。
“你今天在小会议室做题,感觉怎么样?”
“效率更高。”
“那以后需要独立思考的时候,可以安排你去那里。”
陆昭点头。
“谢谢老师。”
宋怀远笑了笑。
“不过集体讨论还是要参加。数学竞赛不是所有时候都一个人做题。”
“我愿意参加讨论。”
陆昭认真说。
“只是希望在需要集中思考的时候,环境能安静一些。”
“明白。”
宋怀远把笔放下。
“那我们把安排写清楚,免得每次都临时协调。”
几天后,梁敬之、宋怀远和方敏一起与陆昭沟通,形成了一份更适合他的学习安排。
普通课程仍然按照班级教学计划参加;数学竞赛训练中,独立解题和集体讨论可以分开进行;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时,可以申请使用安静的学习空间;涉及临时调整的活动,老师尽量提前告知具体时间和内容。
学校还征询了陆昭本人及家长的意见。
陆正清没有替儿子逐项回答。
他坐在旁边,等陆昭把自己的需求说完,才补充了一句:“如果后续发现安排不合适,也可以继续调整。”
方敏点头。
“当然。”
陆昭看着桌上的安排表。
他没有觉得自己因此变得特殊。
事实上,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某些环境下需要不同的学习条件。
就像有的同学需要更多基础练习,有的同学需要更长的思考时间,有的同学则更适合通过讨论理解问题。
适合自己的安排,并不意味着降低要求。
而是让努力能够真正发挥作用。
林茵知道这件事,是在一个周三下午。
那天她刚结束元旦汇演的主持排练,路过数学办公室时,正好遇见陆昭。
他手里拿着一张新的训练时间表。
“陆昭!”
他抬头。
“林茵。”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出来?”
“训练安排调整了。”
“怎么调整?”
陆昭把时间表递给她看。
林茵认真读了一遍。
“所以你以后有一部分时间可以自己做题?”
“嗯。”
“那不是挺好?”
“是。”
她抬头看他。
“你自己提出来的?”
“是。”
林茵笑了。
“厉害啊。”
陆昭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还能清楚地告诉老师。”
她把时间表还给他。
“我觉得这很厉害。”
陆昭认真想了想。
“这并不困难。”
“对你来说可能不困难。”
林茵笑着说。
“但有些人明明已经很累了,还是不敢说自己需要休息。”
她想起顾闻笙,停顿片刻。
“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学会这个。”
陆昭点头。
“我也这样认为。”
两人一起走下楼。
经过宣传栏时,林茵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元旦汇演你会来看吗?”
“会。”
“你不是要准备竞赛?”
“当天没有训练。”
“那就好。”
林茵笑着说:“这次我不仅主持,还要跳一支舞。”
陆昭看向她。
“什么舞?”
“暂时保密。”
“为什么?”
“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
陆昭沉默片刻。
“好。”
林茵眨了眨眼。
“你不继续问了?”
“你说了保密。”
她忍不住笑起来。
“陆昭,你现在越来越会配合我了。”
他看着她,忽然说:“我期待你的表演。”
林茵脚步慢了一点。
她转过头。
陆昭神情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可林茵还是觉得,冬天的风好像突然没那么冷了。
元旦汇演那天,林茵的舞蹈节目被安排在下半场。
她穿着深蓝色演出服,站在后台等待音乐响起。
那是一支节奏舒缓的现代舞。
与她平时活泼的样子不同,舞台上的林茵动作舒展而克制。她随着音乐旋转、停顿、抬手,灯光从暖金色慢慢转为浅蓝色,最后只留下一束柔和的追光。
陆昭坐在礼堂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提前看过节目单,也知道整场演出的音量会比较大,因此带了耳塞。
他并没有因为需要使用耳塞,就放弃来看演出。
舞台灯光亮起时,他抬头望向中央。
林茵站在那里。
她的动作与音乐配合得很好。
有些细节陆昭并不完全理解,但他能够看出,她对每一个转身和停顿都做了充分准备。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练舞最让人高兴的时刻,不是别人鼓掌,而是终于完成一个原本做不到的动作。
那时候他觉得,这和数学有一点相似。
现在,他似乎更理解了。
节目结束,礼堂里响起掌声。
陆昭也鼓掌。
他没有立刻离开。
直到林茵谢幕,重新走入后台,他才低头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跳得很好。”
想了想,又补充:
“我很喜欢。”
后台的林茵直到换完衣服才看见。
她坐在化妆镜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抿着嘴笑起来。
林小满正坐在旁边拆发夹。
“谁发的消息?”
“同学。”
“什么同学?”
林茵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个很好的同学。”
林小满看着她泛红的耳朵,笑而不语。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考试前一天,方敏没有再布置额外的练习。
她让大家整理好考试用品,提醒学生按时休息。
“我知道你们都很在意成绩。”
她站在讲台前,语气温和。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期末考试是对这一学期学习情况的一次检查,不是对你们整个人的评价。”
程嘉树在后排小声说:“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紧张了?”
方敏听见了。
“可以适度紧张,但不许拿这句话当不复习的理由。”
全班笑起来。
林茵也笑了。
她低头检查笔袋,确认准考证、黑色签字笔、铅笔和橡皮都带齐了。
前排的顾闻笙正在整理错题本。
她最近的状态比上个月好了一些。
虽然依然认真复习,但已经不再每天熬到深夜。
梁敬之帮她分析了数学失分原因,发现她最主要的问题不是知识漏洞,而是考试时过度追求速度,反而导致审题不够仔细。
这两周,她开始有意识地放慢节奏。
最近一次限时练习,成绩已经有所回升。
林茵走过去。
“闻笙,准备得怎么样?”
顾闻笙抬头。
“还行。”
“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顾闻笙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不是说数学已经不可怕了?”
“不可怕不代表我想和它天天见面。”
顾闻笙笑得更明显了。
林茵坐到她旁边。
“不过我觉得,你这次会考得不错。”
“为什么?”
“因为你最近状态好多了。”
顾闻笙沉默片刻。
“希望吧。”
林茵没有继续保证什么。
她知道,考试结果谁也无法提前确定。
但她也知道,顾闻笙已经开始用更合适的方法学习。
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期末考试持续了三天。
最后一门结束时,整个高一年级几乎同时爆发出欢呼声。
程嘉树第一个冲出考场。
“放假了!”
陈一航在后面提醒:“成绩还没出呢!”
“那也是放假了!”
林茵收拾好文具,和唐予宁一起走出教室。
她今天心情不错。
数学卷子虽然不算简单,但大部分题目她都认真做完了。最后一道综合题依然有一问没能解决,不过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一道题就怀疑整场考试。
“你觉得自己能考多少?”唐予宁问。
林茵想了想。
“一百一十左右吧。”
“比开学好多了。”
“那当然。”
林茵笑着说。
“我可是努力了整整一个学期。”
两人走到楼梯口,正好看见陆昭从另一间考场出来。
“陆昭!”
林茵朝他挥手。
他走过来。
“考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
林茵忍不住笑。
“你每次都说还可以。”
陆昭想了想。
“这次有一道题比较有意思。”
“哪道?”
“最后一道。”
林茵沉默了两秒。
随后抬手捂住额头。
“陆昭,我们能不能暂时不要讨论最后一道题?”
他看着她。
“可以。”
唐予宁在旁边笑出了声。
林茵放下手,认真宣布:“从现在开始,我要休息半天。”
陆昭点头。
“好。”
“你呢?”
“我要整理竞赛训练资料。”
“……”
林茵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喜欢数学。”
“嗯。”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也挺好的。”
成绩公布是在寒假正式开始前。
林茵的数学考了一百一十二分。
她拿到成绩单时,先认真确认了一遍,随后才慢慢笑起来。
从七十二分到一百一十二分。
一个学期,提高了四十分。
她知道,这不意味着自己以后每次都能考到这个分数,也不意味着数学从此变得轻而易举。
但她确实做到了曾经觉得很困难的事情。
唐予宁考得很稳定,数学一百三十九分。
程嘉树终于突破了及格线,考到九十三分,激动得差点把成绩单举到头顶。
顾闻笙的数学是一百四十一分。
比上次模拟测验高了十分。
不过,她的年级排名仍然没有回到初中时习惯的位置。
林茵原本担心她会失落。
没想到,顾闻笙看完成绩以后,只是认真把试卷上的错误标记出来。
“这次有两道题不应该错。”
她说。
林茵看着她。
“那你准备怎么办?”
“寒假把相关知识再复习一下。”
顾闻笙停顿片刻,忽然补充:“不过我不会每天熬夜了。”
林茵笑起来。
“这就对了。”
顾闻笙也笑。
“我昨天还跟我妈说了,京州大学可以是目标,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考上。”
“她怎么说?”
“她说,她和我爸其实从来没要求我必须考上。”
顾闻笙低头整理成绩单。
“是我一直觉得,他们一定会失望。”
林茵没有打断。
顾闻笙想了想,轻声说:“我还是想考很好的大学,也还是想拿高分。但我现在觉得,如果有一次没考好,也可以先弄清楚原因,再继续努力。”
林茵点头。
“嗯。”
她知道,顾闻笙的焦虑不会因为一次谈话、一次考试就彻底消失。
但至少,她已经开始学着用另一种方式看待自己。
这比任何一次排名都更难得。
寒假前最后一次班会,方敏让每个人写一张新学期目标卡。
林茵写得很快。
数学稳定在一百一十分以上。
继续参加舞蹈和主持活动。
多读书,少拖延。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会儿。
随后在纸张最下面,悄悄添了一句:
和陆昭继续做很好的朋友。
她看着这句话,觉得有点不够准确。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上两个字。
以上。
然后,她自己先笑了。
唐予宁凑过来。
“写什么呢?”
林茵迅速把卡片翻过去。
“秘密。”
唐予宁看着她。
“我大概猜得到。”
“你猜不到。”
“陆昭。”
林茵:“……”
唐予宁笑得直摇头。
放学以后,林茵在校门口等到了陆昭。
他今天背着一个比平时稍大的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行程单。
“陆昭!”
他抬头。
“林茵。”
“你寒假有什么安排?”
“回京州。”
林茵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回京州?”
“嗯。”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
“回去多久?”
“大概三周。”
林茵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成绩单。
她知道陆昭的母亲在京州工作,也知道他父母已经离婚。
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寒假意味着他们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那你是去看妈妈?”
“是。”
陆昭点头。
“我妈妈在京州大学工作,寒假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会住在她那里。”
林茵抬头。
“你很久没见她了吗?”
“上个月见过。”
“哦。”
她笑了笑。
“那挺好的。”
陆昭看着她。
“你寒假呢?”
“我爸妈准备带我去外婆家住几天,其他时间应该都在西海。”
“有舞蹈训练吗?”
“有。”
“数学呢?”
林茵立刻抬头。
“陆昭!”
他看着她。
“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放假就会忘记数学?”
“没有。”
“那你还问?”
“因为你说过寒假要继续复习。”
林茵愣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好吧,你记得真清楚。”
陆昭点头。
“我可以给你整理一份复习建议。”
林茵看着他。
“你回京州不是要陪妈妈吗?”
“是。”
“那你不用专门花时间给我准备题。”
陆昭沉默片刻。
“我已经整理了一部分。”
林茵抬头。
“什么时候?”
“昨天。”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点发软。
“陆昭。”
“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
冬日的风从校门口吹过,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树叶。
陆昭认真看着她。
“因为我想。”
林茵安静下来。
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被陆昭这样简单的回答打动。
他不会说很多漂亮话。
但他会认真记住她说过的事情,也会在她没有要求的时候,主动替她考虑。
她忽然想起十月那次,他问自己是不是在追他。
那时候,他说需要想一想。
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
林茵没有再问过答案。
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因为她觉得,他们正在慢慢靠近。
而且,这种靠近并不只有她一个人在努力。
“那你回京州以后,”她轻声问,“我们还可以聊天吗?”
陆昭看着她。
“当然可以。”
“我可能会给你发很多消息。”
“可以。”
“有时候不是数学。”
“也可以。”
林茵笑了。
“那说好了。”
陆昭点头。
“说好了。”
京州的冬天比西海冷得多。
陆昭抵达那天,天空飘着细小的雪。
机场出口,沈映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围着浅色围巾,站在人群稍远的位置。
她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高挑,五官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因为常年从事教学和研究工作,她说话时习惯先听完对方的意思,再给出明确的回应。
看见陆昭,她朝他挥了挥手。
“昭昭。”
陆昭走过去。
“妈。”
沈映白接过他手里较轻的背包。
“路上顺利吗?”
“顺利。”
“飞机晚点了吗?”
“没有,提前五分钟落地。”
沈映白笑了。
“那很好。”
母子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他们之间没有特别夸张的拥抱,也没有长时间的寒暄。
但这并不意味着感情疏远。
沈映白知道儿子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突然被碰触,因此总会提前询问。
陆昭也习惯主动告诉母亲自己的近况。
“你爸爸说,你这学期参加了学校的数学竞赛训练?”
“嗯。”
“感觉怎么样?”
“宋老师很认真,也愿意讨论不同的解法。”
沈映白点头。
“那不错。”
“学校还调整了部分训练安排。”
“我听你爸爸说过。”
她看向儿子。
“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目前合适。”
“那就先这样。以后有变化,再和老师商量。”
陆昭点头。
“嗯。”
上车以后,沈映白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
“吃点东西?我记得你早上吃得不多。”
陆昭接过来。
“谢谢妈。”
沈映白发动汽车。
车窗外,京州的街道被薄雪覆盖,路边的树枝上挂着细细的白霜。
陆昭望着窗外。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在京州生活了。
但这座城市对他并不陌生。
这里有他从小去过的图书馆,有熟悉的街道,也有母亲工作的大学。
他并不觉得父母离婚意味着自己失去了其中一个家。
父亲在西海工作,母亲在京州生活。
两个人有各自的工作、生活和选择,也都认真承担着作为父母的责任。
他们的婚姻结束,是成年人之间的事情。
与陆昭是不是自闭症谱系者无关。
这一点,沈映白和陆正清从来没有让他产生过误解。
沈映白住在京州大学附近的一套公寓里。
房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很舒服。
客厅靠墙是一整面书架,摆着数学、物理、历史和文学书籍。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冬天搬进室内以后,叶子依旧长得很好。
陆昭的房间一直保留着。
书桌、台灯和书架都在原来的位置。
沈映白提前换好了床单,还在桌上放了一本新出版的数学史。
“你上次说想看这本。”
陆昭拿起来。
“谢谢妈。”
“我也想看,等你读完借我。”
“好。”
晚饭后,母子两人一起洗碗。
沈映白负责清洗,陆昭负责擦干。
他们一边做事,一边聊起学校。
“你爸爸说,你在西海交了新朋友。”
沈映白随口问。
“嗯。”
“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
“有几个比较熟悉的?”
“程嘉树、唐予宁、顾闻笙,还有林茵。”
沈映白点头。
“林茵?”
“嗯。”
“你爸爸提过她。”
陆昭擦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沈映白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说你和一个女生一起去了书店,还去了科技馆。”
陆昭点头。
“是。”
“你喜欢和她一起出去?”
“喜欢。”
沈映白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
“那很好。”
陆昭看着母亲。
“你不问别的吗?”
“你希望我问什么?”
他想了想。
“比如,我是不是喜欢她。”
沈映白忍不住笑了。
“那我现在问?”
陆昭点头。
“可以。”
沈映白认真看着儿子。
“你喜欢林茵吗?”
“喜欢。”
回答很快。
没有犹豫。
沈映白微微一怔。
随后,她的笑容慢慢柔和下来。
“那她知道吗?”
陆昭想了想。
“还不知道。”
“你准备告诉她?”
“我在考虑什么时候说。”
沈映白点头。
“你可以自己决定。”
陆昭看着她。
“妈。”
“嗯?”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沈映白认真想了想。
“每个人的感受和表达方式都不一样。”
她把擦手巾挂好。
“不过我觉得,至少应该愿意了解对方,也愿意尊重对方的选择。”
陆昭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
沈映白笑了。
“那你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
寒假开始后的第三天,林茵收到了陆昭从京州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被雪覆盖的校园。
道路两旁的树枝挂着白霜,远处是一栋红砖教学楼。
陆昭发来:
“京州下雪了。”
林茵当时正坐在外婆家的客厅里,陪表弟拼一盒积木。
看见消息,她立刻拿起手机。
“好漂亮!”
“西海还没有下雪!”
陆昭回复:
“京州今天零下六度。”
林茵发了一个裹着围巾的表情。
“听起来好冷!”
“室内有暖气。”
“那我更羡慕了。”
过了一会儿,陆昭又发来一张照片。
这次是书桌。
桌上摆着一本数学书、一杯热水,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
林茵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回家也在学数学?”
陆昭回复:
“刚才在看书。”
“你妈妈呢?”
“在厨房。”
“你不去帮忙?”
“我刚刚洗完水果。”
林茵笑得肩膀直抖。
她低头打字:
“陆昭,你真是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回复:
“谢谢。”
林茵笑着把手机放下。
表弟抬头看她。
“姐姐,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和男朋友聊天?”
林茵差点把手里的积木掉到地上。
“谁教你的?”
表弟一本正经。
“电视里都这么演。”
林茵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
“小朋友不要乱猜。”
表弟不服气。
“我已经上四年级了!”
“那也还是小朋友。”
两个人闹成一团。
手机却又震动了一下。
陆昭发来:
“你今天在做什么?”
林茵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拍了一张积木照片发过去。
“陪表弟拼模型。”
陆昭回复:
“完成以后可以给我看吗?”
林茵笑了。
“当然可以!”
几天后,沈映白带陆昭去了京州大学图书馆。
寒假期间,校园里比平时安静许多。
沈映白上午有一场学术讨论,陆昭则在图书馆阅读。
中午,两人在校园食堂吃饭。
沈映白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和林茵聊天?”
陆昭抬头。
“是。”
“我看你这几天总会主动拿手机。”
“嗯。”
沈映白笑了笑。
“聊什么?”
“很多。”
“比如?”
“她在外婆家做了什么,最近看的书,还有数学题。”
沈映白点头。
“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你在京州做了什么?”
“有。”
“她感兴趣吗?”
“感兴趣。”
陆昭停顿片刻。
“她还问我,你是不是也喜欢数学史。”
沈映白有些意外。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
“那她还问什么?”
“问你会不会觉得数学很难。”
沈映白终于笑出声。
“你怎么说?”
“我说会。”
沈映白点头。
“确实会。”
她看着儿子,笑意渐深。
“看来她很好奇。”
“嗯。”
陆昭认真说。
“她对很多事情都很好奇。”
“你喜欢这一点?”
“喜欢。”
沈映白没有再追问。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昭昭,等以后有机会,可以邀请她来京州玩。”
陆昭看向母亲。
“可以吗?”
“当然。”
沈映白笑了笑。
“如果她和家长都愿意的话。”
陆昭点头。
“好。”
寒假过半,西海市终于下了一场小雪。
雪很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林茵却兴奋得不得了。
她穿着羽绒服跑到楼下,拍了好几张照片。
然后挑出最好看的一张,发给陆昭。
“西海也下雪啦!”
陆昭很快回复:
“看见了。”
林茵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
她忍不住笑。
“你就不能假装惊讶一下?”
陆昭回复:
“我可以说,我很高兴你也看见雪了。”
林茵盯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句就很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向天空。
雪花很小。
落在睫毛上,很快就融化了。
她忽然有点想陆昭。
这种想念并不强烈到让她难过。
只是看见一件有趣的事情,就会想告诉他。
吃到好吃的东西,也会想问他喜不喜欢。
晚上做完数学题,她会下意识拿起手机,想把结果发给他。
她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
即使两个人相隔千里。
除夕前一天,陆昭和沈映白一起准备年夜饭。
陆正清因为工作安排,今年留在西海。
不过,父子两人已经约好,除夕晚上视频通话。
沈映白在厨房里准备饺子馅。
陆昭负责擀皮。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做得很认真。
沈映白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你擀的皮越来越圆了。”
陆昭低头看了看。
“还有几个不太圆。”
“已经很好了。”
母子两人继续忙碌。
过了一会儿,沈映白忽然问:
“昭昭,你觉得在西海生活怎么样?”
陆昭停顿片刻。
“比刚开始好。”
“哪里变好了?”
“学校的安排更适合我,也有了熟悉的朋友。”
沈映白点头。
“那你还想回京州读书吗?”
陆昭认真想了想。
“现在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适应西海的学校。”
他停顿一下。
“而且,我想继续和现在的同学一起学习。”
沈映白看着他。
“包括林茵?”
陆昭点头。
“包括她。”
沈映白笑了。
她没有再问。
只是低头继续包饺子。
窗外的雪慢慢落下来。
屋子里很暖和。
母子两人偶尔聊天,偶尔安静做事。
他们都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
沈映白知道,儿子喜欢明确的安排,也喜欢有自己的空间。
陆昭也知道,母亲虽然工作忙碌,却一直愿意听他说话。
他们之间的亲近,并不依赖某一种固定的表达方式。
除夕夜,林茵给陆昭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后面跟着一张她自己画的小兔子贺卡。
兔子穿着红色毛衣,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新年快乐”的牌子。
陆昭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新年快乐。”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盘饺子。
有几个形状很标准,也有几个明显歪歪扭扭。
林茵笑了。
“这是你包的?”
“有一部分。”
“哪个是你包的?”
陆昭发来一张标注过的照片。
用红圈圈出了其中几个。
林茵笑得不行。
“陆昭,你居然还标注!”
“因为你问了。”
她抱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
随后,忽然发过去一句:
“我有点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茵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盯着屏幕。
过了十几秒。
陆昭回复:
“我也想你。”
林茵安静下来。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客厅里传来家人们的笑声,电视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
她坐在房间里,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忽然觉得,整个冬天都变得很温柔。
她想了想,又发: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昭回复:
“正月初十。”
林茵立刻算了算日期。
“还有十天!”
“嗯。”
“那我等你回来。”
这一次,陆昭没有立刻回复。
林茵盯着屏幕,忽然有一点紧张。
过了一会儿,消息终于跳出来。
“好。”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也很期待见到你。”
林茵忍不住笑了。
她把手机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
而她忽然觉得,十天好像有一点长。
京州的夜晚,雪已经停了。
沈映白正在客厅和陆正清视频通话。
陆昭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林茵的消息。
“那我等你回来。”
他重新读了一遍。
随后,把手机放到桌上。
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在玻璃上,远处的建筑被夜色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陆昭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回西海了。
那里有新的学期、新的竞赛训练,也有他已经熟悉的朋友。
还有林茵。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站在开学典礼的舞台上,声音清晰,笑容明亮。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他知道了。
又慢慢知道她喜欢跳舞,喜欢糖醋排骨,喜欢读小说,数学计算时容易漏负号。
知道她有时候很大胆,有时候也会紧张。
知道她认真努力,却并不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也知道她会在别人需要帮助时,先认真听对方说话。
陆昭拿起手机。
他没有再给林茵发消息。
因为她刚才说,要去陪家人看春晚。
他不想打扰。
于是,他打开自己的日程表。
在正月初十那一天,写下一行字。
回西海。
停顿片刻。
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见林茵。
他看着这行字。
随后,轻轻弯起嘴角。
窗外的冬夜很安静。
而春天,已经不远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