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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食堂   读书声 ...

  •   读书声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在宽敞的早读教室里来回震荡。

      明明是整齐划一的朗读,可听在耳朵里,没有半分少年人读书该有的清亮朝气,一句一句,都像是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有的人声音发颤,读着读着就卡壳,慌忙稳住调子,生怕被门口巡逻的机器人捕捉到异常。那台银灰色的机器就停在门框边上,头顶的红点忽明忽暗,像一只永不阖眼的猩红眼睛,缓慢地扫过教室里每一个人。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干涩的“沙沙”声,每靠近一点,周遭的读书声就不自觉地拔高几分。

      我捧着泛黄的课本,嘴唇一张一合,念的字句飘进耳朵,却根本落不进脑子里。方才那个男生说的“平行校园”四个字,反复在我心底盘旋。我偷偷抬眼,望向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们和我们穿着一样的校服,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疲惫与惶恐。有的人眼底藏着麻木,大概是在另一个校园里,已经看多了同伴的消亡;有的人还带着怯意,时不时慌张地瞟向门口的机器人,和昨夜刚经历惨叫的我们一模一样。我们原本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命运线,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各自在属于自己的炼狱里拼命求生,现在却被这个诡异的斯德高校硬生生揉到了一间教室,共享同一份随时会降临的死亡。

      陆昭站在我的斜侧,书本稳稳托在手里,朗读的语速平稳,可我看得见他垂在课本侧边的手指,正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浅白。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书页上,而是若有若无地落在那些新来的同学身上,镜片后的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盘算什么。他见过太多死亡,从八考场、十考场全员处决,到体育课六个同学消散在跑道上,现在又多了另一批满身伤痕的幸存者,他心里清楚,这场游戏的难度,绝不会因为人数变多而变得温和。

      苏晚就站在我身侧,她的声音轻轻的,几乎要被周遭的读书声盖住。她攥课本的手一直在轻轻发抖,时不时不安地往我这边靠一下。昨夜宿舍外此起彼伏的惨叫还留在她的记忆里,现在骤然涌入这么多陌生人,陌生的气息、陌生的眼神,让她更加局促不安。江屹站在后排,面上看着还算镇定,可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时不时扫向走廊,警惕着机器人的动向。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滋啦一声,电流杂音炸开,压住了满室的朗读声。

      “早读结束。原地静坐五分钟,等候下一阶段指令。禁止交头接耳,禁止擅自起身。违规者,直接触发处罚。”

      读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安安静静坐下,偌大的教室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吸声、机器人缓慢转动轮子的声响。那道猩红的镜头依旧来回扫视,没有人敢轻易开口。方才悄悄和我说话的那个男生,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课桌,不再看向我这边。

      五分钟的等待,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我侧过头,用余光碰了碰陆昭,他微微偏过头,极轻地动了动嘴唇,用气音压到最低:“人多了,规则大概率会变。”

      我心里一沉。是啊,原本的一套规则,是给我们那四十多个幸存者准备的,现在加上平行校园活下来的人,教室里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个校园从来不会好心地把幸存者聚集在一起抱团,它只会调整游戏,设下更凶险的关卡。

      就在这时,前排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是一个陌生的女生,来自另一个平行校园。她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课桌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身边的同学不敢安慰她,只能僵硬地坐着,连眼神都不敢多给,生怕机器人判定他们违规。没过几秒,机器人的红灯猛地锁定了那个哭泣的女生,尖锐的警示音“嘀——嘀——”响了两声。

      “检测到情绪失控,警告一次。二次警告,执行惩罚。”

      那女生浑身一颤,立刻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剩下的哭声咽回喉咙里,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看着她的样子,我的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酸涩得喘不上气。她一定也失去过同伴,一定也熬过无数个充斥惨叫的夜晚,她只是太累了,只是忍不住想哭一下,可在这里,连悲伤都不被允许。

      苏晚看见了,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她悄悄抓住我的袖口,指尖冰凉。

      江屹皱紧眉头,看向机器人,拳头攥了又松,最后也只能无力地垂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一旦上前,我们所有人都会跟着受罚。这是这个世界最残忍的地方,明明看见别人在受苦,却只能袖手旁观,连一句安慰都不敢送出。

      五分钟终于熬到尽头。

      广播再次响起,冰冷的女声不带一丝温度:“全体起立,前往食堂进行早餐领取。限时十分钟用餐,超时滞留食堂者,淘汰。注意,食堂餐食随机分配,部分餐食带有负面效果。”

      负面效果。

      这四个字落下,教室里又是一阵无声的骚动。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明白,所谓的负面效果,绝不会是简单的肚子疼。在这里,任何一点小小的意外,都可能通向死亡。

      我们四个人跟着人流,缓缓起身,混在长长的队伍里往食堂走。长长的走廊依旧望不到头,两侧密密麻麻的宿舍房门紧闭,安静得吓人,昨夜的惨叫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可每个人心底都清楚,那不是梦。

      一路往前走,和来自平行校园的幸存者并肩而行。没有人交谈,队伍里只有鞋子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有人和我们一样,眼神里藏着恐惧;有人已经麻木,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也有人眼底藏着警惕,悄悄打量着身边所有陌生的人。绝境之中,同伴或许是依靠,可也有可能,是下一轮游戏里要面对的对手。

      走到食堂门口,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飘了过来,混杂着食物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窗口一排一排,餐盘已经提前摆好,每份餐盘里的食物都不一样,有的是白粥馒头,有的是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东西,还有的餐盘里,孤零零躺着一颗暗红色的果子。

      队伍缓慢往前挪动,每个人伸手随机拿一份餐盘,没有挑选的余地。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拿到一碗温热的白粥和一个馒头,闻起来没有异样。苏晚拿到的和我差不多,她松了一小口气。陆昭餐盘里是一碗清汤面,江屹拿到的,是那枚暗红色的果子。

      江屹盯着那颗果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办?”他低声问我们,声音发紧。

      陆昭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果子上,仔细看了片刻,缓缓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效果,不能随便吃。但规则只说了限时用餐,没有说必须吃完。”

      我们找了一张餐桌坐下,周围的人陆续拆开自己的餐食。隔壁桌一个男生咬了一口黑乎乎的糊状物,没过几秒,他忽然捂住眼睛,身子开始发抖,视线变得模糊,连面前的餐盘都看不清了——这就是负面效果,暂时剥夺视力。他慌张地扶着桌子,浑身发抖,同伴想扶他,又忌惮着无处不在的监控,动作迟疑。

      另一头,一个女生吃下那颗一模一样的红果子,却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脸色发白,快速吞咽着食物。

      原来就连负面效果,也是随机的。赌运气,赌自己拿到的不是会害了自己的那一份。

      我小口喝着白粥,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却暖不透冰凉的四肢。我看向同桌的三个人,又看向食堂里密密麻麻的、来自两个世界的幸存者。我们好不容易从各自的炼狱里活下来,跨过重重考题、跳绳生死局、扑克牌宿舍游戏,以为已经拼尽了全力,可现在才发现,连一顿早饭,都依旧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抽签。

      十分钟很短,很快广播就开始倒计时。

      “还剩三分钟用餐时间。”

      大家慌忙停下进食,放下餐盘,匆匆起身。没有人敢多停留一秒,哪怕餐盘里还有没吃完的食物。

      我们跟着人流往外走,离开食堂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失明的男生,正被和他同宿舍的人小心翼翼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跟在队伍末尾。他看不见前路,可他依旧必须跟着大部队,继续往前走。

      走出食堂,晨光依旧没有降临。头顶的天空是一片厚重浑浊的灰,看不见太阳。

      广播的声音再次飘来,悬在所有人头顶:“早餐环节结束,接下来,开启综合协作关卡。”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安像潮水一样,缓缓漫过每一个人的心底。

      协作关卡。

      我不知道这一次,它要我们和这些来自平行校园、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起完成什么样的考验。是并肩活下去,还是在协作的最后一刻,被规则逼迫着互相背叛?

      陆昭站在我身侧,低声对我们三个说:“紧跟着我,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但也不要主动和他们起冲突。现在人多,变数太大。”

      苏晚轻轻点头,紧紧挨着我。江屹把那颗没敢吃的红果子悄悄揣进兜里,眉头紧锁。

      长长的队伍顺着看不到头的走廊继续前行,银灰色的巡逻机器人,跟在队伍的末尾,红点一闪一闪,沉默地押送着我们这群从两个世界里侥幸活下来的少年。

      前路藏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没有人知道下一扇门打开之后,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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