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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是命运的警钟 好好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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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秋筝记得,那年也是一个冬天,苍茫茫天地无一物下,邵盛也是站在那里。
砰——
虎口震得发麻,窗玻璃碎了一地。他捡起最大的一片,摸向脖颈。
疼。
大概和割腕、跳楼没什么区别。
噔噔噔——
医院的楼道里怎么还有人在跑?
何秋筝侧背过身,手上的力度逐渐加重。
深呼吸。
并不是邵盛的声音。
天与地皆向后堕。他想,算了。小盛,没有我你能好好活。行逾二十年,一切都恨我。当年,我不该拉住你的。
滴.........滴…………滴………………
四年前——
“学生仔到喽,十块!”
出租车窗外的街景不知停驻了几时,何秋筝被不耐的声响激了一跳。他缓缓转过头,脖子有些僵,伸手摸羽绒服兜里的手机。窸窸沙沙,屏幕在暗夜里亮了一亮。
陈旧的车座后只有泛黄的毛线编织背靠,到处都找不见收款码。冷空气好像一张浸了水的毛毡子,啪叽一声裹住他,从里及外地挂着霜。
何秋筝摸出破了角的折叠钱包,拉开拉链,几沓新取的百元大钞挤得如同新书页一般。抽出一张递过去,听司机说着耳生的家乡话。
“嫩个大学放假这么晚,都小年儿北喽……”
何秋筝突兀地笑了,指尖摸索进夹层中那张被遮住一角的大头贴照,“是呀,G国,太久了。”
他拎起行李,下了车。
j市。
一座在地图上不被标注的小城。
新宸府。
一幢不应该属于他的新家。
房内四面大白墙环绕,上连白炽灯,下连灰瓷砖,没有任何家具物事。
何秋筝步行半小时,入住率不足十分之一的新小区,即将临近年关,找不到任何一家开门的店铺。
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着,他摁了再摁,匆匆敲动下两行字,‘已回,勿见。’
“学生仔,去哪儿?”
他低下头,恍然能想起自己应该去买床被褥。
“红马社。”
“几年没回家喽?早就拆了八九年!那片只剩一锅炉房,还去不?”
何秋筝扯了扯毛衣领口盖住脸,
"……去。"
傍晚七点,只有路灯伫立在空道两旁。回身望去,西隅过两条街后是他父母的家。
红马街到底还是拆迁了。
儿时的幼儿园并没有换牌楼,只是与日俱新成一家规模更大的幼儿园。
少年的中学里却找不到一丝变化,一排排熄着灯的空教室后,亘古不变的上课铃声仍旧在上空盘旋。
“诶呀,你等等我呀,等等我……”
身后有两个孩子在追他。
“快点,你快点,一会又抢不到场地了!”
个子略高的那个男孩,是从网格漫画里走出来的阳光少年,一手拖住篮球,一手拎着两双网袋球鞋大步向前跑着。
何秋筝向后看去,个子稍小的男生,穿着一身夏季半袖校服,半撑着身子在后面喘气。
何秋筝伸手拦了一下,“快点,不快点的话,小盛......”
“就...走了......”
忽的,拖住篮球的少年径直从何秋筝的身体中穿行过去。
几步跑到另一个孩子身边矮身蹲下,嘻嘻笑着张开臂膀,等另一个孩子跳到他背上。“真的,这才多远,我的天。你每轮体测到底是怎么及格的?”
“真、的...”何秋筝重复着那句口头禅,以前,几乎每天都能听上好几遍。
“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小小的何秋筝眯着眼,靠着小盛的头顶,胳膊就可以整个环住那颗毛渣渣的脑袋。
“我真服了。”小盛扒拉着那双挡住视线的胳膊,背着他一步一步往一中走。
何秋筝愣了愣,垂着眼亦步亦趋地跟。
挨过一排黑色的栅栏,走过两条不记名的街道,再次所遇的栅栏上有个侧门,那里连接着一中的操场。
小盛踮着脚,锃亮的脑门塞进油漆栏杆里,“咦~他们是真的快。”
“那我们去十一中吗?”
“那么远,你是想把小小的我给累死吗?”
小秋双腿踢在球鞋上嘿嘿地笑出声,故意往他的耳朵边哈气,“那就去我家吧,好不好~让阿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快乐大本营。”
“好呀,好呀!”小盛忽地跳起来,直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诶呀,你慢一点,硌死我了~”
两道声音越来越远,何秋筝也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他下意识挡住自己笑起来的脸,好凉,视线转向周围。没有人。还好,没有被人看到。
要快点走了,一中对面的店铺还开着门,快去买一床被铺,不然今天只能睡地砖了。
他将大半张脸埋进高领毛衣中,拉下羽绒服的帽子遮住眼。
“叮铃——”
一中的教学楼里传来下课铃声。快过年了,这个时候还有人在上晚自习吗?
蓝白校服的学生,行政夹克的教导主任,矮跟高跟鞋的咔哒咔哒声。模糊不清,时隐时现,一群一群,一片一片,刹那便将他顶在人群里。
他要掉下去!
何秋筝蓦地蹲下身,摸到裹着泥水的地面。
坚硬的,明明没有洞。
米字路砖下却又伸出一双双光怪陆离的手,像是刹那间破土而生的豆芽。指向他,一根根长相不同的手指皆指向他,冲他高声嚷到。
“看精神病、这里有个同性恋!”
左腿又开始痛了,他握住脚踝站起来,掌心里的钱包兀自烫了。
没关系,是假的,你要知道现在学生并没有课。穿过去,同性恋并没有纹在脸上。
睫毛上挂了霜,一闪一闪的。他恍然之中看到天边下起了雪,在浓雾里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脸上。
往前,是个文具店。小盛悠荡着一串小黄鸭钥匙扣在他耳边说,就要这个吧!
再往前走,是个药店。小盛在他背后的电脑前,回过身问他,什么是分成两个字的咬啊?
何秋筝的脚步混乱,开始向前逃。
小盛又赶超过他,白牙齿在太阳里亮了一亮。那时候,风恰巧往这面吹,何秋筝依稀听见邵盛说:“我知道你最喜欢吃哈密瓜味的雪糕了,这可是我整整攒了四周呢。我都没有给纪亮吃,还是咱俩天下第一好。”
八年前的那家超市已经变成了一家咖啡店。
推开门,热浪推搅在身上,寒气倏地疯癫逃窜。
绰绰的人影望进去,广告牌上的图案在旋转,他听见声音,随手指了一个,站在等候区的角落里眯着眼。
靴子下的木地板和八年前的米色瓷砖重叠起来,小盛飞了边的布鞋在他的靴子上面来回地踩:“这个辣条,你一半呀我一半。”
“您的咖啡好了。”
何秋筝匆匆一瞥,拎过咖啡袋往门外走。
叩叩——
操作台的玻璃展柜后,有人屈指敲了两下。
何秋筝望过去……
覆了白色口罩的人脸上只露出一副浓黑的眉,飞鸟的瞳。
那个人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忙。
“好好活下去。”
他说。
何秋筝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头,是认识自己的人吗?
他关上门,屋外的风铃就游荡起来。
忽地,他手抖得厉害,纸质袋子哗啦啦不停地响。那副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眼睛倏忽间出现,似倒映着明镜天空之下的墨色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