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发觉脸确实在烧 说不出对的 ...
-
回去的地铁上,苏檐一直在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自己往上走,走了一半又压下去,压下去又浮上来的笑。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停不下来。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把包抱在怀里,眼睛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看一会儿,又笑一下。
对面坐着个小孩,四五岁,被她笑了几次之后,慢慢往妈妈那边挪了挪。挪了一会儿,又挪,最后整个人贴在他妈胳膊上,还侧过脸来看她。
苏檐没察觉,一直笑到下车。
回到宿舍,门一推开,三张脸齐刷刷转过来。
“回来了。”李静怡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椅子一转,“来,说说。”
“说什么。”
“约会啊。”她抬了抬下巴,“你今天六点就起来化妆,化妆从来没超过十分钟的人。”
苏檐把包放下,“人家很忙,我就待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你都做什么了?”
“不是我。”她顿了顿,“是我去了,人家忙人家的。”
宿舍里静了两秒。
然后李静怡眼睛亮了:“多大?做什么的?哪儿人?长什么样,你先说长什么样。”
“我哪知道人家……”
“你不知道长什么样你还去了?”
“我没说我不知道长什么样。我是说别的事我不清楚。”
“行,那就有脸。”李静怡一拍桌子,“可以说,长得帅的都不靠谱。”
上铺忽然传来一句。
“绝对有情况。”
说话的是艾洁,正趴在上铺刷手机,这会儿把手机往床边一搁,翻了个身撑着胳膊探下来。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李静怡抬头,“你一个单身的。”
“正因为单身我才清醒。”艾洁说得很稳,“谈着的人都在火里,看不清楚。我在外头看得明明白白。”
“行,那你倒是说说。”
艾洁坐起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
“第一,六点起床。第二,裙子熨过了,我早上看见挂在柜门上。第三——”
她停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
“香水。她今天喷了香水。”
桌子那边,趴着刷视频的徐晓晓忽然把头抬起来:“我的那瓶,她出门前特意跟我借的,最贵的那瓶。”
徐晓晓把胳膊抱起来,“苏檐,老实交代吧,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苏檐没说话。
艾洁在上铺接了一句,“第四,她回来的时候一路笑着进门。这个我看见了。”
“那就是有大事情。”徐晓晓点点头,退回去坐到自己椅子上,“行,你继续编。”
“我没有编。”苏檐讲不清楚。
李静怡替她接了下去,“编什么,苏苏收拾了一整个上午,那个男的只抽了一个小时给她。”
苏檐“啊”了一声。
“一小时里还有别的事要办。”李静怡接着说,“苏苏,这个不行。”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就是……”苏檐卡在那儿。
“你说啊。”
“我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这句话出来,宿舍彻底静了一下。
然后炸了。
“什么?”
“连名字都不知道?”
“晓晓,你听见了吗,她连名字都不知道。”
“听见了。”徐晓晓把胳膊放下来,“我香水都给她喷了,她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说嘛!”艾洁从上铺坐起来,把被子都掀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男的,值得她六点起床,值得她熨裙子,值得她喷晓晓攒了半年的香水?”
“她都不知道他叫什么。”李静怡笑得直不起腰,“你说这算什么。”
“算暗恋吧。”艾洁说得一本正经。
“你们别笑了。”苏檐脸已经红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笑一路?”
“我没有笑一路。”
“你在门口还笑。”徐晓晓说,“我看见了。”
李静怡摆了摆手,“我劝你放弃。”
“我……”
“真的,苏檐。”她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连名字都不知道,人家连时间都抽不出来,你就这么上头。你这不是谈恋爱,你这是恋爱脑。”
苏檐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她很想解释。可她解释什么?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们不是那种关系,只是访谈刚好偶遇而已。
说这些,宿舍里三个人肯定会刨根问底的。
“而且,”徐晓晓慢慢开口,“你要是下周还去,提前跟我说一声。”
“干什么。”
“我先把你锁起来。”
宿舍里笑成一片。
苏檐把洗漱包抓起来。
“我去洗澡。”
“别跑啊,说清楚再走。”
“真的没什么。”她拉开门,“我先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热水冲下来,她才发觉脸确实在烧。
她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她们想的那个版本,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可她说不出对的那个版本,因为那个版本里,她连一句能拿出来讲的话都没有。
门在背后关上,宿舍里那两句拌嘴还隔着门板传出来。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发觉脸确实在烧。
李静怡说得没错,她自己也知道。今天在那个走廊上只说了几句话,回头就能笑一路。这种头热,丢人丢得挺彻底的。
可她忍不住。
洗完澡回来,宿舍大灯已经关了,各自上床。
苏檐爬到上铺,拉紧床帘。
手机在手里搁了一会儿,她点开备忘录,确认了明天的时间。
周五下午三点,心理咨询。
刚才那点热一下就退了。
她躺平,把手机压在胸口上,睁着眼睛。
今天在访谈室里,她跟一个陌生人说了一件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说自己对男生反感,说自己没往那边想过,想都不敢想。
说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现在躺在这儿,一句一句全回来了。
她开始怕。
怕明天坐在那间屋子里,李老师听完以后,会给她一个她不想听的说法。
比如,她真的有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如果真的是病,那她今天在那儿笑着说“我没讨厌自己”,算什么。那她这半个月躲在床帘后面,认真拆、认真试、还做了张对比表,又算什么。
想到这儿,胸口堵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她刚才才反应过来。
李老师,就是李导。
越越的导师。
明天下午,她要坐在那间屋子里,面对越越的导师,把自己所有的乱糟糟摊开讲。
她一下坐起来,又慢慢躺回去。
她抓起手机,点开那个头像。
那块冷灰色的几何色块跳出来。朋友圈那一栏,还是空的。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退出去,又点进来,又退出去。
还是空的。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侧过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
明天下午三点咨询。
后天上午,还伞。
她想着想着,眼皮慢慢沉下去。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见李老师,千万别说漏嘴,一个字都别提越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