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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雪初遇 碰到个假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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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春风中的子规彻夜哀鸣,蛙声扰扰,火光将人影映在纸窗上,摇摇晃晃,显得静静燃烧着的那一盏油灯尤为孤寂。
红酒封压与软枕之下,何忆别换好一套素白干净的衣裳,头蒙在被褥中,蹭得长发有些乱糟糟。
水无寻竟是真的回来了,那她卧于玉兰之下时,与那人视线接触时,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岂非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了?原来不是怪梦,而是怪事。
何忆别收紧五指,黑暗中攥紧软被,面上红似熟透了,只觉得更加丢脸,要是真的只是个梦就好了。若是从头来过……
十九岁那年,冬。
这年的冬与以往不同,北风仿佛将整个世间都冻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窟,寒气如尖刀刺骨,雪花如棉絮飞舞,山上山下皆是一片素净,白得发亮,白得刺眼。
此时的半山晴舍默默无闻,舍内总共也只有三个人,十九的何忆别,十八的万纵千,以及八岁的池双。
何忆别的师母,也是万纵千的阿姐,在多年前笑嘻嘻声称要闭关修炼,一溜烟跑了个没影,也不知是真闭关假闭关,只怕是单纯烦这俩小屁孩没日没夜地吵架扯皮,不想管了才走掉的,至今仍未“出关”。
何忆别长大了方意识到:师母一介散修,到底有什么关好闭的啊!
镇里长街。
车马辘辘,叫卖声与吆喝声此起彼伏,青瓦上的霜雪窸窸窣窣掉落,筐筐篓篓摆满大路两边,绿菜红椒,白蒜土豆,热闹非凡,正是瑞雪丰年。
一颗圆滚滚的结实雪球飞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弧线,正中何忆别后脑。
她登时黑了脸,嘴角抽了抽,立即蹲下扒拉地面,迅速握了个更大更扎实的雪球还击:“幼稚死了!”
万纵千嘿嘿一声:“我看你笑得挺开心嘛!”
“我没笑!”
“你就是笑了,口是心非!”
雪球飞来砸去,池双夹在二人中间,时不时被无辜击中,只好奋力迈着小腿,哒哒哒地找了个大雪堆作掩体来保护自己。
何忆别一见,心道:你也别想躲!
她眉宇冷峻,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抱着一怀的雪球朝池双走去,却被一只突然从篓中滚出来的大蒜掀翻了脚底,一个没站稳,在万纵千的嘲笑声中直直扎进大雪堆。
万纵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忆别单手撩起额发,扫落黏在脸上的雪,又揉揉崴到的脚踝,懒得睬这傻子。
这人可真欠揍啊……
何忆别:“等着吧,待会看你还笑不笑。”她要做一个巨型雪球,正好身旁的大雪堆就是个触手可得的半成品。正窃喜着,她身体前倾往雪堆上一抱,却不想,这一抱,自雪中抱出来个眉目清秀,肤白貌美的可人儿。
只是这姑娘看起来被冻坏了,缩在何忆别怀中口吐冰雾,奄奄一息,霜雪粘在她长睫末端,冰晶光芒闪耀。
何忆别愕然。
她道:“你还好吧?”
嗯……自己好像问了个废话。
想来这人是不大好了,冻成这样,连她的话都没法回答,啧啧,幸好叫她这样的好心人碰上了,算她有福气。
何忆别伸手探入她衣领,激得女孩缩了一下脖子,思索一瞬后即道:“还行,有点热乎。”她麻利地单手扯下自己的鸭绒披风,严严实实裹住女孩,随后一使力将人打横抱起。
万纵千双手抱胸,吐槽道:“你当买馒头呢,还‘有点热乎’!那双刚刚玩过雪的大冰手摸什么能不是热的?”
何忆别充耳不闻。
雪地被踩出一连串深色鞋印,顷刻之间又重新被大雪覆盖平整。
她像是心情很好,低头看她,轻声道:“和我回家。”
半山晴舍。
屋内烤起炭盆,炭火哔剥声让冷夜不再孤寂,床上的被褥叠了一层又一层,青色暗纹纱账内,何忆别坐于床榻边沿,静静望着已经醒过来正在取暖的女孩,半晌开口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女孩张了张嘴,喉咙嘶哑说不清话,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摇头。
何忆别“哦”了一声,喂给她一口热腾腾还在冒白气的素粥。
倒也不是她不舍得给饭菜,只是她做出来的饭实在令人难以下咽,便没好意思拿出手。万纵千手艺倒是比她好上一丢丢,却也与之半斤八两,这会正带着池双乐呵呵在院中堆雪人。
窗外欢声笑语:“好徒儿,为师堆个比你人还要高的雪人如何!”万纵千比了比池双的头。
“嘿嘿嘿嘿,好好!”他蹦蹦跳跳,高兴地拍起巴掌来。
何忆别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咳嗽的水无寻,摸着背,一下一下给她顺气。
“你要不用手指在我手心写字吧。”她摊开手掌,静静注视女孩的一笔一划,“原来你叫‘水无寻’。”
好奇怪的名字。
空气此刻仿佛停止流动。
水无寻看着沉默不语的何忆别,以为是自己哪里让她不满意了,急忙写道:“请不要讨厌我。”
何忆别回过神来,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咳……没事。不厌你。”
纱账垂落于她脚边的木制地板,轻微扫动,挠得人心痒,何忆别悄悄缩回脚,坐姿老实起来,可她心中却渐渐不安分。眼珠一转,想着一会该诓她玩玩。
盘算片刻,她神色严肃起来道:“你知道我为何救你么?”
水无寻睁着她那亮亮的浅蓝色眸子,缓缓摇头。
何忆别:“我们半山晴舍向来有个传统,遇到命定之人方可捡回来。”
“你瞧,院子里蹲地上的小孩叫池双,他是于两年前,被他旁边那个正拿铲子铲雪的傻子捡回来的。我呢,则是被我师母从山脚下带回来的。”
她提到自己时有意含糊其辞。
当初并非师母主动带她回来,而是她死皮赖脸要跟着人家,赶都赶不走,活像块狗皮膏药……
何忆别出生于一户普通人家,家中人养鸡种菜,织布绣花,勉强糊口。自儿时起,她便喜欢读些关于神灵鬼怪的书册子,母亲对此颇有抱怨,时常斥责她把时间花在了那些没用的破书上。
“天天拿着个破书有什么用?!你要升天当神仙去啊!我看你是又找抽,还不快去地里浇水!!”
何忆别身子一扭,躲过何母打来的手,把书一揣,溜去地里了。
说真的,她还的确想升天当个逍遥自在的快活神仙去,到时候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看话本子了!这镇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除了靠关系硬已经当了大官的,哪个不想修仙拜入名门?
不过她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当上那样的神仙,只能从书中的灵异故事了解一星半点。
不被允许看,那就偷偷买,买了躲着看。
过了一年又一年,她藏得书越来越多,位置隐蔽,从未被发现。
直到城中粮价疯长。
家里食物吃完了也没有钱去买,弟弟妹妹才几岁而已,饿得病奄奄,父亲也出意外没了,母亲将破烂不堪的陋室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到任何一点食物,却发现了她私藏起来的书册。
何母霎时怒火中烧,三两下撕烂了她喜欢的书,粉碎一地。何忆别不敢作声,泪水不停在眼眶中打转,一颗一颗接连不断掉落。
“你还有脸哭!”
那些碎纸最终被丢在边沿有许多缺口的生锈铁锅中熬煮了,咽下肚,充饥果腹。
何忆别的肠胃正是那时吃坏的。
没有粮食,书也吃光了。
她衣衫褴褛,饥肠辘辘,漫无目的,在街上漂游,忽而一抹洁如云雾的白衣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行动灵巧,一尘不染,像是刚下凡来的仙子。
仙子停于她面前,送她一个肉包子,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去。
话本子中常说凡间有难,仙者降临,法力无边,拯救苍天。
她定是遇上了手指轻点便能改天换日,排山倒海的仙君!幸亏自己书看得多,这才认得出来。
穿过不知道多少条弯弯绕绕的小巷后,仙者终于停下来,转身俯视她,极不耐烦地将何忆别提溜起来,眉头紧蹙道:
“小鬼,一直跟踪我干嘛?!”
何忆别双腿悬在空中,前后使劲晃荡,好容易挣扎了下来,也不等站稳,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中了邪似的一个劲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大喊:“求您收我为徒!!!”
也许进了仙门,便可不再挨饿受冻了吧,也许待到那时,她便也有强大的法力可以济世了吧。今日偶遇仙者降临,她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白衣女子讶然道:“我只是一介散修,拜我作甚……”
散修?书上好像没提过这个词啊,里面都是些仙君呀魔尊的。不管了,散修总归不是凡人,那她就要拜!
“求您收我为徒!!!”何忆别又要磕,不及以头抢地,便被那人戳着头制止了。
白衣女子实在拿这个一直跟在她屁股后头,切甩也甩不掉的小孩没办法,无奈之下只得将死皮赖脸的何忆别带回了半山晴舍。
这些便是何忆别刻意向她隐瞒之事,她搅了搅碗中白粥,回忆到此,不再多想。
这人脸不红心不跳,满面正经,继续诓骗年少纯真的水无寻:“这些皆是缘分使然。所以,你遇上了我,即证明了你我命中有缘。”
水无寻写:“那姐姐怎么知道这便是命定呢?”
何忆别还没想好借口,胡诌道:“都说了是天命,你应该明白的。天机不可泄露。”她淡然点点头,似乎对自己的灵机一动大为满意。
碗空,碳尽,水无寻已然熟睡,院内也筑起两个长得极丑的雪人,一大一小。
何忆别凑近去,瞧水无寻的乌黑长睫,有心拨弄,又怕一不注意将人扰醒,于是收回了手。
她长得还挺好看的。
何忆别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想到了什么,突然顿住:水无寻睡她床上了,那她一会睡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