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怎么解》水水瀑布

2、第 2 章 不肯松动的

　　清晨的蝉鸣还没完全歇透，混着清晨湿润的风，从教学楼外高大的香樟树上飘进来。

　　朝橘踩着早读铃的最后一秒踏进高一（7）班的门，肩上挎着书包，手里捏着温热的豆浆，指尖还沾着纸袋传过来的暖意。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朗朗的读书声一层叠一层，漫在不大的空间里。他目光下意识扫向靠窗倒数第二排，一眼就看见了昭野。

　　昭野来得很早。

　　他依旧坐得笔直，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趴在桌上补觉，也没有跟着大家一起朗读课文。桌面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竞赛讲义，笔尖抵在草稿纸上，安安静静地演算题目，周遭喧嚣仿佛自动在他身周绕开。

　　课桌中间，昨天他用笔划下的那条黑色分界线还清晰醒目，一笔一划很重，像是刻意划出来的一道壁垒。

　　朝橘脚步顿了顿，心底那点不太舒服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他本来昨天放学的时候还偷偷想，说不定过一晚，两个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能稍微缓和一点。可现在看见昭野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朝橘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刻意把自己的书本、豆浆、笔袋全都收在分界线自己这一侧，半点不越过去。豆浆放在桌角，他没有立刻打开，怕不小心洒出来，溅到昭野那边，又要招来一顿冷言冷语。

　　昭野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往他这边偏一下，仿佛旁边坐的不是新同桌，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朝橘把英语课本翻开，找到早读要求背诵的单元，跟着班里的节奏低声念起来。他的声音清亮平稳，不算大声，刚好够自己记诵单词和句型。

　　读了没几分钟，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朝橘的朗读声一顿，侧过头看他。

　　昭野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摊开的英语书上，眉梢微微挑着，语气带着惯有的、毫不遮掩的挑剔：“单词发音错了，连读的地方全都断开，读得生硬。”

　　朝橘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

　　早读课老师不在，大家本来就是自由朗读，又不是英语听力考试，哪里需要这么吹毛求疵。他耐着性子开口：“我在跟着音频的节奏读，不用你评判。”

　　“听见了就随口说一句。”昭野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竞赛题上，轻飘飘丢下一句，“读成这样，期末听力口语拿不到高分。”

　　“我的分数，我自己上心。”朝橘转回头，不再看他，刻意把音量放稳，继续往下背诵，只是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暗暗打定主意，不和昭野搭话，对方说什么，他都尽量不接茬，减少冲突。可有些时候，不是他想躲开，矛盾就不会找上门。

　　早读结束，早自习紧跟着开始，林老师抱着一摞昨天收上来的入学摸底试卷走进教室。

　　试卷分发下去，班里此起彼伏响起抽气声和小声的哀叹。这次摸底卷难度比中考拔高不少，很多人考得并不理想。

　　朝橘接过自己的卷子，先扫了一眼右上角的分数，心里有底。不算拔尖，但稳稳在中等偏上，错题大多集中在后面几道拓展大题，基础部分几乎没有失分。他松了口气，拿出红笔，对着参考答案一点点订正。

　　旁边昭野的卷子几乎同时落到桌上。

　　朝橘余光不经意扫过去，一眼看见卷首鲜红的高分，整张卷子干干净净，选择填空全对，大题步骤条理清晰，只有最后一道附加题写了简短的另一种思路。

　　昭野随手翻了一遍，只在一两处地方轻轻圈了一下，然后就把卷子推到一旁，继续拿出别的习题来写，仿佛这个让全班大多数人望尘莫及的分数，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朝橘抿了抿唇，低下头继续改自己的错题。

　　他刚把一道几何大题的辅助线重新画好，昭野的声音又响起来，淡淡落在耳边：“这道题辅助线画错了，这样连，证明逻辑不通。”

　　朝橘手里的红笔一顿，心头火气往上窜：“我还没有写完订正，你能不能别一直盯着我的卷子看？”

　　“是你的卷子摊得太靠中间，刚好落进我视线里。”昭野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可话里的嫌弃藏不住，“这么基础的模型都记混，摸底考丢分也不奇怪。”

　　“我只是一时想岔了。”朝橘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彻底远离分界线，“不用你好心指点，我自己能看懂解析。”

　　“谁要好心指点你。”昭野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清脆的声响，“我只是看不惯明明错了，还埋头死磕浪费时间。”

　　朝橘不再回话，咬着牙对照解析重新梳理思路。他不愿意承认，昭野说得没错，他刚才画的辅助线确实有漏洞，顺着那个方向推导，最后会卡在关键的证明步骤上。可就算知道对方说得对，他也一点都不想领情。

　　在他眼里，昭野的提醒从来都不是善意的帮助，只是借着做题的由头，来凸显自己的优越，顺带踩他两句。

　　一早上就在这种暗流涌动的较劲里过去。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进来，一上课就宣布了一件事。

　　“昨天摸底考的成绩我看过了，不少同学在理科拓展题上薄弱。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打算安排同桌之间互相抽题讲题，互帮互助，优势互补。”老师目光扫过全班，最后稳稳落在朝橘和昭野这一桌，笑意温和，“正好，昭野理科思维强，朝橘基础扎实细心，你们俩一组，课后互相讲题，下周我会抽查你们互相讲解的情况。”

　　这话一出，朝橘和昭野两个人几乎同时顿住。

　　朝橘下意识侧头，对上昭野的眼神。昭野的脸色明显沉了几分，眼底的不耐直白地写着。

　　下课之后，昭野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没功夫抽时间给你讲题。”

　　朝橘也同样不乐意：“巧了，我也不想麻烦你。我可以找前后桌的同学一起讨论。”

　　“老师指定我们一组。”昭野用笔尖点了点桌面，“抽查的时候，要是讲不出来，两个人一起受批评。”

　　“那可以去找老师说，跟林老师或者数学老师反映，我们不合适一起搭档。”朝橘说。

　　昭野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提议很麻烦：“要去你去，我懒得找老师来回折腾。”

　　朝橘皱眉：“凭什么是我去？你也不想一起讲题。”

　　“我只是嫌麻烦，不是怕抽查。”昭野淡淡道，“就算真被抽查，我一个人也能把两道题讲完。只是你，到时候别支支吾吾讲不明白，连累我。”

　　这话一下子戳中朝橘。

　　他最受不了昭野这种默认他一定会拖后腿的态度。朝橘挺直脊背：“我不会拖你后腿。讲题而已，我能做到。但事先说好，我们只是应付老师的任务，私下不用多说多余的话。”

　　“正合我意。”昭野收回视线，重新埋首习题，“到点配合应付检查，其余时间，互不打扰。”

　　两个人算是达成一个勉强的、充满隔阂的约定。

　　可就算说好只应付任务，同桌之间的摩擦依旧源源不断。

　　午休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睡觉，窗帘拉上大半，光线柔和下来，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朝橘没有午休的习惯，拿出一本课外的阅读练习慢慢做。他写字的时候，手肘无意识往前挪了一点点，越过了那条黑色分界线，碰到了昭野的笔袋。

　　只是轻轻一下，笔袋滑了半寸。

　　昭野原本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休息，几乎是瞬间就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越过线的手肘上，眼神冷了下来。他没有大声说话，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越线了。”

　　朝橘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肘越过去了，连忙收回来，小声说了一句：“抱歉，我没注意。”

　　“注意一点。”昭野伸手把自己的笔袋往回拉，“之前说好的，这条线，谁都不能越。”

　　朝橘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他承认是自己不小心，但是昭野这种抓着一点小事就提醒的样子，实在让人不舒服。他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刻意离分界线远远的。

　　午休后半段，朝橘有点渴，拧开早上剩下的矿泉水。瓶盖拧开的时候，有一滴水珠顺着瓶身滑落，滴在了分界线上。

　　水珠不大，浅浅一小滩。

　　昭野一眼看见了，眉头皱起，从桌肚里抽出一张纸巾，伸手，却没有直接擦，而是把纸巾递到朝橘面前：“擦干净。”

　　朝橘看着那滴水，心里有点无奈，接过纸巾擦干净桌面：“就一滴水而已，不至于。”

　　“再小也是弄到我的边界上了。”昭野淡淡道，“我不习惯桌面乱糟糟的。”

　　朝橘把纸巾揉成团丢进桌角的垃圾袋，不再搭话。

　　下午的物理课，老师当堂布置了几道当堂训练的计算题，要求同桌之间写完之后互相检查步骤。

　　这是老师安排的搭档任务，躲不开。

　　朝橘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笔，犹豫了几秒，还是把练习纸推到分界线靠近昭野的一侧，没有越过去：“写完了，你帮我看一下步骤，只是应付检查，不用挑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昭野抬眼，慢悠悠拿过他的练习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看得很仔细，没过多久，指尖点在一处列式的地方：“这里单位换算漏写，还有受力分析少画一个摩擦力。结果凑巧算对了，属于瞎猫碰上死耗子。”

　　朝橘凑过去看，果然是自己粗心漏掉了受力分析。他心里承认是自己的失误，嘴上还是忍不住反驳：“结果是对的，考试的时候，只要关键步骤写上，扣分不会太多。”

　　“扣分就是扣分，没有‘不会太多’的说法。”昭野把练习纸推回来，语气刻薄，“考试差一分，就能拉开几十名的差距，不要抱有这种侥幸心理。”

　　“我知道了。”朝橘拿过卷子，拿起笔修改，“轮到你的了。”

　　昭野把自己的练习纸递过来。

　　朝橘认真翻看，昭野的步骤写得极其规整，公式、单位、受力图一应俱全，几乎挑不出错处。他看了两遍，只找到一处可以简化列式的地方，轻声说：“这里可以合并式子，不用拆成三步写。”

　　昭野扫了一眼，淡淡开口：“我习惯分步写，不容易算错。简化式子看着省事，出错了很难回头查。”

　　“我只是给你提一句。”朝橘把练习纸还给她，“我没有说你错了。”

　　“我知道。”昭野收回纸，“只是我不需要这种建议。”

　　简单的互相检查，依旧是不欢而散的氛围。

　　下课之后，几个和朝橘刚熟悉起来的同学凑过来，看见他们俩之间紧绷的气氛，偷偷拉了拉朝橘的袖子。

　　“朝橘，你跟昭野坐一起也太煎熬了吧？他看着好冷淡，说话也不留情面。”

　　“是啊，昨天我找他借橡皮，他直接说不借，一点情面都不给。”

　　朝橘回头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刷题的昭野，低声应了一句：“还好，就是互相看不惯。”

　　有人小声提议：“要不你去找林老师，申请换个同桌呗？班里好多人都不想跟他坐。”

　　朝橘心里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他其实真的很想换同桌，不用时时刻刻被挑剔，不用小心翼翼守着一条课桌分界线，不用每次讲题、检查作业都要面对昭野毒舌的评价。

　　趁着大课间，他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走到办公室找林老师。

　　林老师正在整理学生资料，看见朝橘过来，笑着抬头：“朝橘，怎么啦？”

　　“林老师，”朝橘斟酌着措辞，“我想跟您说一下，我和昭野坐在一起，两个人都不太适应，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调整一下座位，换一个同桌？”

　　林老师停下手里的笔，有点意外：“是闹矛盾了吗？”

　　“也不算吵架，就是我们两个人节奏合不来，一起学习的效果不太好。”朝橘如实说，“他习惯很快地做题，我节奏慢一点，两个人经常合不来。”

　　林老师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反倒温和地开口：“这件事我之前就考虑过。昭野这个孩子，性格内向，说话直，不太会顾及别人感受，很多同学都不愿意和他同桌。我观察过，班里大部分活泼好动的孩子，跟他坐一起，要么被他影响得紧张，要么吵吵闹闹打扰他刷题。”

　　她顿了顿，看向朝橘：“你不一样，你性子稳，做事细心，不容易冲动。我特意把你们安排在一起，就是希望你能稍微中和一下他。而且昭野理科强，对你的理科学习也有帮助。”

　　“可是我们两个人都不太愿意……”

　　“我知道他说话毒，容易让人不舒服。”林老师笑了笑，“但座位我暂时不调整。高一刚开学，大家都要学着和不同性格的人相处。你们先试着坐一段时间，一个月之后，如果还是实在磨合不了，我们再重新考虑换座位，好不好？”

　　老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朝橘没有办法继续坚持，只能点头：“好，我知道了老师。”

　　他有点失落地走出办公室，回到教室。

　　刚走到座位旁边，昭野抬眼看向他，像是早就猜到他去干什么了，语气带着一点预判式的冷淡：“去找老师申请换座位了？”

　　朝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没有隐瞒：“嗯。老师说暂时不换，要先坐满一个月。”

　　昭野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情绪，只丢下一句：“行吧，那就再忍一个月。”

　　“彼此彼此。”朝橘拉开椅子坐下。

　　既然老师不允许换座位，那接下来的日子，只能继续这样隔着一条分界线，互相别扭地做同桌。

　　下午的自习课，班主任安排当堂小测，是一套数学基础卷。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朝橘拿到卷子，先快速浏览一遍题目，提笔开始作答。前面的基础题做得很顺，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思路卡住了。

　　他反复读题，在草稿纸上试了两种不同的方法，全都走不通。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心里有点着急，额角冒出一点薄汗。

　　昭野早就写完了，正低头检查试卷。余光看见朝橘停在那道大题很久，草稿纸上画得乱糟糟的，沉默几秒，低声开口：“辅助线连接AC，用全等三角形。”

　　朝橘握着笔的手一顿，没有立刻按照他说的去做，侧头看他：“我没有问你。”

　　“我只是怕你卡太久，到时候卷子写不完，连累之后抽查搭档的时候，老师觉得我们配合差。”昭野淡淡收回目光，“不想听就算了。”

　　朝橘沉默下来。

　　他心里清楚，昭野说的思路大概率是对的。可他不想接受对方这种带着附加条件的善意，仿佛帮他一句，只是为了应付老师的任务，而不是真心想帮忙。

　　他咬咬牙，继续自己琢磨，没有采纳昭野的提示。一直到收卷铃响，那道大题，他依旧没有完整解出来。

　　收卷之后，朝橘心里闷闷的。

　　昭野瞥了一眼他空白大半的大题，语气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评价：“固执过头，有时候不是优点。”

　　“我乐意自己想。”朝橘把卷子交上去，“就算做不出来，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随你。”昭野不再多说。

　　晚饭时间，大部分同学结伴去食堂。朝橘收拾好饭卡准备出门，刚站起来，看见昭野也拿起饭卡。两个人同时起身，动作一顿，又不约而同错开视线，一个往教室前门走，一个走后门，刻意避开一起同行。

　　食堂人很多，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朝橘打好饭菜，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刚吃两口，眼角余光看见昭野坐在斜对面的桌子，单独一个人吃饭，吃得安静又快，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搭话。

　　朝橘收回目光，低头扒饭。

　　他不得不承认，昭野确实很厉害，理科天赋肉眼可见。可天赋好，不代表他说话就可以随意挑剔别人。光是这份毒舌又冷淡的性子，就足够让朝橘不想和他靠近。

　　吃完晚饭回到教室，距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一些同学，有人闲聊，有人刷题。

　　朝橘拿出错题本，把刚才小测不会的那道大题抄上去，准备等下晚自习之后慢慢钻研。

　　昭野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厚厚的奥赛书，书页翻动的声音轻轻的。

　　不知道是谁在走廊打闹，一颗弹珠滚进教室，一路咕噜噜滚过来，最后停在了课桌中间那条分界线上。

　　银色小小的弹珠，刚好卡在那条黑线上面，一半在朝橘这边，一半在昭野那边。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见了。

　　朝橘伸手想去捡，昭野的手也同时伸了过去。指尖差点碰到一起，两个人又飞快地同时缩回手。

　　昭野皱起眉：“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朝橘说，“不知道是谁掉的。”

　　“谁的东西谁捡。卡在分界线上，谁都别碰。”昭野收回目光，“免得又说不清是谁越线。”

　　朝橘看着那颗弹珠，有点无语：“一颗弹珠而已，不用这么较真。”

　　“是你之前也同意守这条分界线。”昭野淡淡提醒。

　　朝橘懒得跟他争辩，扭过头，不再看那颗弹珠。

　　就这么一颗小小的弹珠，安安静静躺在那条黑色分界线上，像一个小小的象征，横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晚自习开始，值班老师走进教室，安排大家自主刷题，并且特意点了他们这一桌：“朝橘，昭野，你们两个等下抽一道今天小测的大题，互相讲一遍，我晚点过来听。”

　　全班的目光下意识往这边飘过来。

　　朝橘和昭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不情愿。

　　没办法，躲不开。

　　等到老师走到教室后排，朝橘先开口，压着声音：“你先讲，讲那道全等的大题。”

　　昭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条理清晰地开始讲解。他逻辑极强，一步一步，从已知条件推导到结论，没有多余废话，讲得很快。

　　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压得低，没有了平时那种嘲讽的语气，只剩下纯粹理性的分析。

　　朝橘认真听着，不得不承认，昭野讲题的思路很清晰，一点就透。可就算听懂了，他心里那点别扭依旧没有消散。

　　昭野讲完，抬眼看向他：“听懂了？轮到你讲，讲你刚才订正的选择压轴。”

　　朝橘拿起笔，慢慢梳理思路，认真讲起来。他的语速比昭野慢，但是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细致，把容易踩坑的地方特意点明。

　　昭野安静听完，没有挑大错，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讲得太慢，冗余话太多，考试的时候不会给你这么多时间慢慢梳理。”

　　“讲题是给人听懂，不是比拼速度。”朝橘放下笔，“听懂比讲得快重要。”

　　两个人又因为这个观点，小声拌了几句嘴，直到值班老师走过来，听完他们的讲解，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配合得挺好，继续保持。”

　　老师一走，昭野合上草稿本：“应付完了。”

　　“嗯。”朝橘应了一声，也收回纸笔。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两个人再次回到互不干涉的状态。蝉鸣在窗外断断续续，夜色一点点笼罩教学楼，教室里只有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

　　临近下晚自习，朝橘收拾书本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支自动铅笔碰掉，滚到了昭野那半边的桌子底下。

　　铅笔停在昭野脚边。

　　朝橘弯腰，想伸手去捡，但是要越过分界线，还得探到他那边的桌底。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能不能帮我捡一下笔？”

　　昭野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笔，没有立刻弯腰，语气平平：“你的东西，掉过来了。”

　　“是不小心碰掉的。”朝橘说，“我不方便过去。”

　　昭野沉默几秒，弯腰把笔捡起来，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放在分界线上，推到靠近朝橘的一侧，指尖刻意没有越过黑线：“拿好，下次收好东西，别再掉过来。”

　　朝橘拿起笔，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一声谢谢说得很轻，昭野像是没听见，没有回应，自顾自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背起书包离开。

　　朝橘把所有书本、文具仔细收好，确认没有东西越线，才背上书包站起身。昭野已经收拾完毕，站在座位旁，看向他：“还有二十多天，才到一个月。”

　　他在提醒朝橘，还要一起坐很久。

　　朝橘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我知道。这段时间，我不会主动找你麻烦，也希望你别总挑我的毛病。”

　　“我只是实话实说。”昭野唇角扯了一下，依旧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淡笑，“你要是听不得实话，那是你的事情。”

　　说完，昭野率先迈步走出教室。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清瘦挺拔，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朝橘站在原地，看着课桌中间那条清晰的黑线，还有依旧躺在那里、没有被人捡走的银色弹珠。

　　他轻轻叹了口气。

　　老师已经把话说死，座位暂时换不了。未来的二十多天，他还要继续和这个毒舌冰山的同桌挤在同一张课桌两边，隔着这条不肯松动的边界，继续互相看不顺眼，在一次次做题、检查、被迫搭档讲题里，不断较劲。

　　朝橘关灯，锁好抽屉，走出教室。

　　晚风掠过走廊，残存的蝉鸣轻轻飘过来。他心里很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他和昭野之间，这道看不见的隔阂，和桌上那条黑色分界线一样，暂时，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