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月亮》雪琊

2、第 2 章 “你的味道

　　屠倾野从小餐吧拿了一瓶红色艾尔。把口罩扯到下巴的位置，随便找了个吧台椅，叉开两条长腿坐下来仰头喝。
　　锈红色的气泡液体和他复古风格的打扮十分契合，午后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斑驳跳动的微尘迎合在他周围，像一帧旧地球历史时代的广告demo，很独特。
　　他有起床气一般挂着狰狞的表情，随着慢慢喝下液体量的增加，眉头逐渐舒展。终于显得没那么凶了。
　　屠倾野的容貌线条尖削硬朗但五官十分瑰丽。
　　尽管在漫长的人种混合杂居和基因编辑干扰下，东西方混血已属最为普遍。反而迟序这种很倾向东方的长相比较少了。但迟序仍觉得，屠倾野才算得上人群中的容貌上等。是他在下城区从未见过的，如果入时尚圈一定会被疯抢的类型。
　　迟序在心中吐槽一个大学食堂里居然卖酒。但想想这里是上城区，迎合少爷小姐们做到这种地步似乎也不算什么。屠倾野应该满18岁了，他喝酒的画面一点也不违和……
　　被张糖蕾戳了一下，迟序回过神。他没觉得屠倾野除了长相和在食堂里喝酒以外，有什么十分特别的。
　　“他就是那个，屠家的疯狗少爷啊？！”张糖蕾一点也不害怕，口吻里还有点激动。
　　一旁的楚伦想起了什么，问迟序的寝室号码。
　　“北A707。”
　　对面俩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糖蕾语气里藏着仿佛迟序活不过三天的绝望：“你跟屠倾野同一个寝室啊！”
　　旁边有几个标准大学生打扮的上城区学生，闻言竟也向迟序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一个学长甚至在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学弟啊……要好好活着。”
　　迟序不懂了，难道屠倾野杀过人么？

　　下午迟序按要求去学校档案室录入了个人生物信息。领了校徽、学生手册、教材密钥和统一的学习生活用品。
　　其中有一套功课实操专用工作服，是他很喜欢的很实用的灰色连体工装。质量比他自己带来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好。这令迟序十分开心。终于又多了一套可换洗衣物！
　　以至于，他几乎完全忽略了从四面八方不停投来的探究、怜悯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迟序根本不怵屠倾野。他想：跟他相处，还能难得过9岁在下城区垃圾场里跟成年Alpha地赖们械斗？那不可能。
　　宿舍里面有奇怪的动静。
　　迟序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早已本能地用指纹刷开了门锁。
　　他可太喜欢指纹锁了，不像下城区那些用压缩木板和化工桶金属拼合的房子，还在用金属密码锁，原始得像上上个纪元的产物。

　　房间里的画面超出了迟序的想象——
　　一个浑身赤裸的男性Omega正在被屠倾野殴打。
　　屠倾野依然穿着食堂里的那一身，薄黑皮短款夹克和碳灰色的窄版牛仔裤，足上是一双材质看起来挺硬的切尔西短靴。
　　他自己虽穿得严实，却在用他那又长又直的腿，力道十足地踹着赤身哀嚎的Omega。看不清是谁在粘扯着谁，一眼望去两人姿态暴力又病态。把迟序给看呆住了。
　　Omega嚎得很惨，瘫跪在地板上连连求饶。
　　迟序回过神来，甩开手里的东西，奔过去拉屠倾野的肘弯。
　　“停下！你快停下！你把人给打伤了！”
　　迟序在下城区学过野路子的空手道和散打，异想天开想给Alpha来个过肩摔。
　　没成想屠倾野只是顺势用肘弯卡了一下他的喉咙，迟序一瞬间感觉窒息，被毫不费力地甩开了。
　　那Omega得了五秒空隙，不想着赶紧逃跑，竟然反身又去抱屠倾野的大腿。
　　“十一少，你别赶我走！”Omega婉转地哭：“打我也可以的……”
　　屠倾野此时没有戴口罩，他表情像在生理不适，阴云密布。
　　他的硬皮靴在Omega身上踏出好几个鞋印。又一下不知踩中了什么位置，Omega的叫声突然转向了某种旖旎的声调。把迟序整个给听懵了。
　　如果不是看到他皮肤上的鞋印子和鼻子下流出的一点鼻血，迟序差点以为这个Omega是在刻意表演什么。
　　屠倾野突然大喘气，干呕：“滚！快滚！你的味道……恶心！”
　　迟序从后面用双臂用力搂住屠倾野的腰，阻拦他情绪失控继续踢人。他抬脸一腔正直地去瞪屠倾野：“屠倾野，你如果再打人，我要按通讯报宿管了！”
　　屠倾野这才侧头，用幽幽墨绿色的眼睛与迟序对视，拧眉沉着声音问：“你是谁啊？”

　　其实屠倾野已经没有再继续殴人的打算了，他脸色铁青看起来是真的不舒服。
　　转头他又干呕。迟序猜他应该是没吃什么东西，否则这种呕法一定会吐出一大滩来。
　　“把窗户打开。”屠倾野也不知是在命令谁：“去把窗户打开！”
　　屠倾野的怒吼还挺有穿透力。迟序反应过来现在能被他指使行动的只有一个自己。他赶紧去开了所有的窗户。
　　屠倾野身材高瘦，力气却大得惊人，他走过去一手拽起Omega的头发，将人拽立起来。一路拖着，毫不怜香惜玉将人赤身裸体给扔出了寝室。
　　迟序听到Omega在门外惨叫，赶紧好心地捡起他的衣服，开门给丢了出去。
　　房间里剩下他和屠倾野大眼瞪小眼。
　　瞪了有一会儿，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Omega突然隔着门，恶狠狠骂了一句：“屠倾野你这个不识好歹的疯子！我会让全校人都知道你不行！”
　　不行？啥不行？
　　迟序还没理清头绪，就发现屠倾野赤红着眼睛在粗声喘息，太阳穴微微暴起青筋，比刚才的样子更糟糕。
　　迟序直觉这人状态不太对劲。
　　屠倾野墨绿色的虹膜突然反射出暗金的光，一阵潋滟出现竖瞳。迟序反应过来，这个人的基因融合有可能来源自爬行动物。
　　屠倾用颜色诡艳的竖瞳死死盯他：“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私自进我宿舍！你也是他们派来的？！”
　　迟序赶紧伸手去指上层那个铺好床单的床铺：“我，我，我是你的室友。”
　　屠倾野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指的上层。从他的身高角度能看到楼上那张原本素白的床垫已经铺上了廉价的格子床单。
　　屠倾野原本就看起来脾气不好的浓颜，似乎是被气笑了：“室友？”
　　屠倾野伸出冰凉的修长的双手突然卡上迟序的脖子两侧，低头仔细端看迟序的脸。迟序感觉大动脉被狠狠卡住了，不敢大喘气。
　　“他们”，屠倾野冷笑了一声：“呵，居然还给我安排了室友？你这家伙是不是得罪分寝室的人了，他希望你活不到毕业吧！”
　　迟序不知是被他掐的，还是被他这句话给噎的，一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心中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屠倾野撒手，迟序一下没能站稳，向后踉跄了两步，赶紧按揉被捏疼的颈侧。
　　迟序很少对一个刚认识的同龄人评价很差，但他对屠倾野的第一印象真的很差！他认定屠倾野是个天生的暴力狂，甚至还有点像个爱发癫的酒鬼。
　　屠倾野焦躁地在原地徘徊，像个被迫吃了一盘极讨厌蔬菜的小孩子：“我讨厌那种味道。讨厌任何A和O的味道！”
　　迟序心想自己是个Beta，没有味道。你恶心可跟我没关系噢！
　　但观察屠倾野的状态确实有些不对，只是闻到了不喜欢的信息素，不至于这样吧。他脑子灵光一闪，莫非……
　　“你是不是要易感期了？”

　　迟序是个Beta.大部分Beta都闻不到屠倾野抱怨的信息素味道，无论是Alpha的还是Omega的。
　　但迟序有雨林狼的基因融合，他鼻子理论上比普通人要灵敏很多。一进屋他就闻到了一点很甜腻的花香混合乱七八糟的酒味，他只以为那是环境产生的味道。原来是……信息素味？
　　屠倾野是个Alpha，而刚刚屋子里有一个赤身裸体的Omega.如果真如屠倾野所说，那个Omega一直在向他拼命释放信息素，突然引发屠倾野的易感期是很有可能的事！
　　屠倾野没有回答迟序的问题，而是晃着身躯，又在屋子里焦虑地走了半圈。并用双手向脑后反复撸着微长的头发，露出两侧的额角。命令道：“滚出去。你也滚出去！”
　　迟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屠倾野一手捞了起来，可能是被扛在了肩上。
　　迟序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身为一个身高即将一米八的Beta，却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强壮不了太多的Alpha单手捞起扛在了肩上？
　　屠倾野打开门，把迟序也给扔出了门外。
　　迟序想用指纹刷开门再进去，但这宿舍门似乎有从里面反锁的功能。迟序打不开了。
　　他很无奈，坐在门口想这一晚他该怎么睡。不多时天都已经黑了。迟序在上城区举目无亲，连个可以借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在校园里晃荡了两个小时，气得在篮球场仰头呜出一声狼啸。这声啸引起了住对面独栋宿舍里人的注意，这是后话了。
　　当下迟序不能睡在校园，只好回去继续刷门。刷不开。
　　过了就寝的时间，走廊里的人逐渐变少。然而几乎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停顿一下，观赏垮坐在门口的可怜小狗迟序。嘲笑甚至奚落他。
　　迟序一个下城区乱民营里长大的孤儿，小时候废弃车里也睡过，垃圾堆里也睡过，他自认脸皮厚，并不在乎。他只是苦恼后面的日子。并不觉得学校会给他重新安排宿舍。
　　还是得想办法搞定屠倾野才行。
　　迟序试探地又敲了敲那扇门。没有回应。
　　他死心地拢了拢上身仅有的一件衬衫，靠着门歪头睡去。太困了，今晚就先这样吧！

　　迟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梦到过妈妈了。
　　他脖子上的项链坠着个素银的相片盒。妈妈应该就是相片盒里相片上长的那个模样。
　　这是迟序从小就认定的事。因为他也不记得更早以前了。六岁半之前的事都太模糊，他一概记不起来了。
　　只有在梦里，年轻妈妈的隽秀面目才会像胸口的相片里一样清晰。她会和煦地对他笑，温柔地喊他：“小狼崽。”
　　“调皮小狼崽。”

　　凌晨，突然宿舍门打开了。睡着的迟序毫无防备向后滚入玄关。跟条小狗一样一骨碌爬起来，揉眼睛定睛看。
　　居然是屠倾野给他开门了。
　　他不敢相信年轻暴君突然大发慈悲，看了看手腕上他自己改装的运动款集成通讯手表，现在正是凌晨三点。
　　怎么回事？屠倾野难道有双重人格？其中一个觉醒了人性？
　　迟序生存本能比较强，还挺擅长观察人的。他歪头去看屠倾野虽然布满红血丝，但已经恢复跟白天里一样颜色的人类眼瞳。猜想到他应该是给自己吃了或者打了抑制剂。并且抑制剂已经生效了。
　　但迟序没想明白这位暴力少爷为什么凌晨把自己放进来，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想他该不会是兴致来了，想在三更半夜里搞点凶案玩玩吧！
　　屠倾野哑着嗓子低沉声问：“你是个Beta？”
　　迟序迟疑着点了点头。此时他发现屋里有一点凉，应该是屠倾野一直开着所有的窗户。那股花香味已经不见了，屋里只残留淡淡的烟酒味。
　　屠倾野不客气地凑过来闻迟序的头发，又弯头去闻迟序的脖领……
　　如果迟序不是个Beta，一定会打他一拳指责他挑衅或者性骚扰。但因为他是个Beta，所以他知道屠倾野应该不是在恶意探究他的腺体。单纯是在闻味道。
　　只是屠倾野虽然动作轻缓，两人也没有实质碰触。迟序仍觉得对方动态里有一种执拗的、黏腻的情绪令他脊骨产生不安的酥麻。
　　屠倾野闻完，微皱眉看着迟序，大醉微醒似的想了想：“你的味道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