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月亮》雪琊

1、第 1 章 “原来他就

　　从下城区通往上城区的电轨每天只有两趟：早上一趟，夜晚一趟。
　　是的，是电轨，甚至不是飞舟。一百年前的产物了，依然还在运营。下城区的居民却无比感激，生怕它坏了就再没有这样廉价的交通。
　　可是老电轨的到站时间不再精准。导致迟序要去入学报到已经迟了半小时。偏偏下车时，还有个小女孩被急疯了要去上工打卡的成年乘客们给推搡了跌倒，眼看要被踏残。
　　迟序眼疾手快，拎起了小女孩。女孩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住了他的裤子不再撒手。迟序有点习以为常，他在下城区时就很容易被小孩子给黏上。百思不得其解，他有雨林狼的基因融合，为什么小孩子们会不怕狼？
　　迟序自己也想要脱困，就一手抓着行李箱，另一手抓着挂在裤子上的小女孩，费力从黏在一起的人堆里拼命挣脱出来。发现小女孩的小腿已经被踩变形了。
　　带着哭个不停的女孩，在车站附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可以使用下城区身份卡登记的医院。医生给她拍片子的时候，迟序就想联系她正在上城区工作的家人来接手。打工人大概是在工作时间不被允许开通讯，迟序连打了30来个电话对方才终于接了。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小女孩和她的妈妈诚恳向迟序道谢，又为耽误了他上工的时间而道歉——她们以为他也是来上城区打工的。
　　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上城区的高校向下城区开放招生今年是第一次，也可能就是唯一的一次。不能放弃这个机会。而且指定给他们报到的时间也很局限。
　　所以迟序根本没心思多作解释，摆摆手，转身赶紧朝大学的方向狂跑。他拖着一只跟世纪电轨一样有历史气息的尼龙布旅行箱。咕噜噜，哒哒哒——一阵有节奏的风似的奔向青雪生命工程学院。

　　毫无意外在报到处获得了一个白眼，又被晾了半天。安排住宿的校务才终于有空睨向他：“下城来的？”
　　迟序马上回以微笑：“是！”
　　对方捏着他的报到函：“迟序……监护人这栏的人名怎么跟你不同姓？”
　　“那是我舅公。”
　　面对对方沉吟不悦的表情，迟序赶紧补充：“我父母都不在了。在异种基因革命的时候……走散了。”
　　对方眉毛舒展了一点：“真是个可怜孩子。但你报道得太晚了，你知道，今年扩招了，宿舍很抢手。你不介意跟二年级的Alpha学长合住吧。虽然你是Beta，但反正又不是Omega……”
　　“不介意！”
　　迟序很庆幸自己是个Beta，这让他在磕磕绊绊的成长中少了很多生理上的麻烦。平凡，但皮实。
　　迟序察觉校务老师对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心里已经做足了会被分配个不好房间的准备。他拖着箱子，按说明书录入了自己的指纹，打开那间宿舍门后，他松了口气。
　　多虑了，整栋楼的房间应该条件是比较平均的。他被分到的这间内设虽然没有太豪华，整体看却一点也不差。
　　宿舍是双人间复式结构，一层像个大开间，明显早已经被学长给占了，有生活了挺久的痕迹：桌几的烟灰缸里按着几根烟头，床上摊着几件风格不羁的衣服……
　　上层是留给他的，面积和层高都没有下层宽敞，但对他来说足够睡了。这里可比他在下城区的胶囊屋要舒适太多了。迟序很满意。
　　安顿好他的旅行箱，铺上床单，衣柜里挂上他仅有的两套可更换衣物。迟序便没什么需要整理的了。他午饭还没有吃，决定去食堂看看。

　　迟序办了饭卡，发现学校给预存了1000块。迟序正吃惊，一个留着短齐刘海儿，一双眼睛出奇大的女生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下城区来的吧？只有下城区的学生有这种‘优待’。但这笔钱需要从下个月就开始偿还。时间拖久一点会产生不低的利息哦！”
　　“啊”，迟序刚有点雀跃的心情马上平如止水。这种对某一类人群先施舍后盘剥的行为风格，很符合迟序对大财阀的印象。
　　所有人都知道，青雪生命工程学院，简称“青学”的大学背后就是大财阀屠理的青雪生命集团。
　　屠理想要好名声，想要在星盟的贵宾椅上拥有一席之地。所以青学今年破天荒招收了下城区成绩突出的考生。并一定程度地对他们这些“贫困地区学生”表现了“人文关怀”。
　　尽管屠理之心人尽皆知。但迟序来青学上学，也是为了将来能有机会进青雪集团工作。
　　这没什么可遮掩的，他猜大部分来这的下城区考生和一部分上城区学生，都有如此希望。
　　只是迟序与别人不同：他并不只是为了高薪。他有一个不便与人说的真实目的。这个目的可以掩藏在无数人平庸的愿景之中，不会轻易被察觉——他自己是这样觉得。

　　迟序从餐口刷了个鸡蛋泡泡饼，坐在靠窗的位置干巴巴咀嚼。
　　他没有消费的欲望，他知道如果不赶紧去找一份兼职，后面日子不会过得轻松。只是下城区的人在上城区找工作一直很不容易。
　　刚才的大眼睛女生和一个挺健壮的明显混有鞑靼血统的平头男生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了迟序对面。
　　女生递给迟序一瓶蒸馏水：“这里蒸馏水是免费的。”
　　“谢谢”，迟序爽快地接了过来，很自然地向对方展现了一个清爽微笑。
　　那女生眨眨眼，赞叹：“你笑起来跟张矿泉水的广告画似的！”
　　迟序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女生仿佛中文不佳，词汇稀碎，努力解释：“清爽！健康！英俊！乐于助人！勤敏好学……”
　　“优质青年。”平头男生及时帮她做了句总结。
　　“…啊对对！”
　　迟序眼神一亮，不自觉脊背挺直了一下。他还有两个多月要满18岁，已经迫不及待想摆脱“少年”、“孩子”这样的称呼。“青年”这个词他太喜欢了。
　　平头男生语气平淡地进一步解释：“是在夸你。她是想夸你长得好看，有亲和力。”
　　而且迟序长的是比较明显的东方面孔，勤敏好学是这个时代对东方后裔的刻板印象。
　　“嗯，谢谢”，迟序对这些评价不以为意。这里是有财阀在背后支持的上城区大学，多的是长相华丽、气质出众的上城区Alpha和Omega。对比之下，他一个下城区来的Beta又能有多好看？
　　迟序的清爽笑容是从小练出来的。下城区孤儿的日子不好过。他发现总这样笑，至少邻里的婶娘叔伯们都会比较和善，捡垃圾时还能让着他一点。
　　女生比划自己和平头男，主动做介绍：“我叫张糖蕾，可以叫我阿蕾也可以叫我糖糖。他是楚伦。我们俩也是从下城区来的。”
　　迟序立刻点头回应：“我叫迟序。”

　　青学今年肯接收下城区考生，原由是希望被并入星际联盟帝国大学体系，成为官方认可的第一阶梯高等学府。因此要积极表现出一流学府的“有品有格”。
　　“咱们算命好”，张糖蕾啃着合成肉包子，嘴仿佛停不下来：“一共也就录取三十个。给上面做表现看的。这名额今年有，明年可能就无了……”
　　她的话题仿佛没有过渡，随后立刻就问：“迟序你是Beta么？”
　　“嗯”，这一点也不难猜，迟序没戴腺体颈环，抑制贴也没有，身上没有信息素的味道。长得既没Omega柔软也不如绝大部分Alpha高大硬朗，一目了然是个Beta.
　　楚伦问：“那你住Beta宿舍？”
　　“我们有Beta宿舍？”迟序以为Beta都是被打散安顿的。
　　“有是有，但Beta占比偏多，专门的宿舍都留给上城区的学生了。下城区来的通常被胡乱安插。”
　　张糖蕾拍拍胸脯夸张叹道：“还好他们没干出让AO混寝的荒唐事来。”
　　很明显，张糖蕾是Omega，楚伦是Alpha。两人都是A级。下城区极少出现S级的信息素，大学却根本不会招收信息素低于A等级的下城区学生。单用这一个录取标准，就能卡掉下城区绝大部分的考生了。
　　而迟序作为一个不值得被评级的Beta，之所以能被录取，可能真的就是因为他专科成绩太好了。
　　楚伦低头看了一眼张糖蕾圆乎乎的脑瓜顶，一本正经地反驳：“你想得太夸张了。”
　　迟序看出这俩人应该是本来就比较熟。自己也算是快速结识了两个朋友，他很高兴。
　　接下来张糖蕾追问他是跟A还是O混寝了，室友是什么等级的什么样的人。迟序老实回答听说是Alpha，还没有见到人，等级不知道。只知道是位二年级的学长。
　　“那肯定是上城区的人咯”，张糖蕾忍不住提醒他：“上城区的人都瞧不起我们下城区来的。所以你一定要小心。要是看出他态度不对，就赶紧躲着走！”
　　不等迟序说些什么，楚伦马上做出否定：“这里说到底是上城区有钱人的地盘，躲是躲不掉的。”
　　他认真看向迟序，展示了一下自己硕大的拳头：“不如抽空练一练。”
　　张糖蕾夸张地叹气，很爱忧虑的样子。
　　迟序想说没那么夸张吧。
　　夸张的人就在此刻出现了——

　　屠倾野穿着哑光的薄黑皮短夹克，领头和袖口上坠着几枚地球旧历史时期的银色饰物，风格硬朗又有点精致。
　　他个子很高，肩膀挺宽，但腿又长又直，走路时脊柱微微晃荡，眼神蔫着，很像宿醉还没醒或是在生起床气。最与众不同的点就是他戴着黑色的口罩，将大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
　　不少学生看到他都不自觉地噤声。甚至有人赶紧挪位置躲他远一点。
　　这人倒不是有什么金尊玉贵特权阶级的趾高气扬，更谈不上长得凶神恶煞。他是整个人都透着脾气难测。很像被惹了会突然把人踹飞的类型。
　　迟序感觉他衣服的风格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没想起见过什么人是这样穿衣的。
　　“看到了吧，这种就很不好惹。”张糖蕾压低声吐槽。
　　“你们认识他么？”迟序配合着低声。
　　“我不认识啊，应该是二年级的。”
　　“是屠倾野”，楚伦直接给出答案。
　　张糖蕾脸色一变，轻呼：“啊！原来他就是那个屠倾野？”
　　看来他的名气挺大。迟序如此想。
　　是姓屠的……迟序不禁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