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身躯》廿雾

4、初见 今日梦旧时

　　司渺的手僵在半空，就仿佛被雕像同化了般。

　　她盯着那双眼睛，那分明只是一个死物，她却感觉那像是从活人眼眶里剥落的目光，紧紧地掐住她的脖颈，让她动弹不得。

　　一时之间司渺有些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快死了，被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杀死。

　　她不甘心，凭什么……明明她才是活到最后的人，明明都死了，为什么还是不放过她，为什么她还是害怕，她真的逃不掉吗？

　　司渺捂着心口脱力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箱子，眼前模糊了一下，再次清晰时视野里是一片灰白，是石膏的颜色。

　　怔怔地望着雕像，她突然笑了，“哈……哈哈哈哈哈，不，不是的，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你死的！他们都以为是妈妈杀了你，只有我知道，是我！是我亲手杀死的你！你再也不会出现了，永远不会。”

　　司渺收回笑直起身子，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冷却的大脑得以重新开启思考，她将雕像从箱子里搬了出来，上下扫视后得出结论——这不是上午那个。

　　虽然都是“她”的脸，但有细微的不同，送到她家里的雕像完成度更高，基本还原出本尊的样貌。
　　而眼前这个虽然大差不差，可是更注重眼睛的刻画，其它部分相对没那么精细。

　　想到这里，司渺将搁置在一旁的箱子拖了过来，将分开的上方合上，完整的快递单子重新拼成，她看了一眼边挪开了目光。

　　不是习艾下单的。
　　司渺看到地址后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因着刚搬过来时，这栋公寓刚开始住人没多久，所以快递总会被送错到另一栋楼，当时为着减少这种情况，习艾在地址栏添加了一长串说明。
　　而单子上填写的地址规规矩矩的，这不是习艾的默认地址。

　　当然，秉持着严谨的态度，司渺又把其它拆开的快递盒拿过来一一确认。
　　确实都是习艾设置的默认地址。

　　司渺不自觉松了口气，心想：习艾应该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在地上跪久了，腿上隐约有些发烫，司渺手扶着身旁的柜子，缓缓站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找到上午拨出的号码，正准备点击拨打时，突然转头看向客厅。

　　没有人。
　　整间屋子隔音效果做得很好，夜里一片寂静。

　　司渺拐过漆黑的客厅，走到书房门前，她轻轻伸手推了下房门——没推动。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

　　司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她又回到了玄关，低头看着身前的雕像，将它放归原位。

　　重新将箱子封上后，她从杂物间拿出推车，将箱子搬了上去，而后推着推车出门。

　　下了电梯出到停车层，找到自己开来的车，将后排座椅放倒后，打开后备箱将装着雕像的箱子放了进去。

　　司渺一再确认车门都紧闭锁上后，离开了此处。

　　上了楼，刚输入密码进门司渺就直接找出自己的拖鞋换了回来，刚转身准备去洗手时却突然发现客厅隐约多了道光线。

　　书房的门开了道缝，门里的光照到客厅，她顺着那道光重新扫向客厅，此刻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终于看见了站在客厅暗处的人。

　　是习艾。

　　司渺很熟悉她的模样，从司渺四岁那年两人初次见面起，她们已经认识整整二十一年了，司渺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她的样貌。

　　初见时，司渺躲在福利院后花园很偏僻的一个小角落，她坐在破旧的木长椅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新鞋，抿嘴听着远处其他小孩结伴打闹的嘈杂声。

　　忽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抬头时就看见有只手拨开藤蔓，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到了天堂，那个人迎着光闯入她眼前。

　　“诶？你是谁呀？”

　　司渺失神地望向来者，眼睛适应了光，她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女孩看了眼她的鞋子，有些疑惑地开口，“你怎么穿着我的鞋子啊？”

　　司渺顿时下意识看向自己穿着的鞋子，小声无措地否认，“不，不是的，这是院长给我的，”她低下头手紧紧攥着衣角。

　　女孩却好像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你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哑呀？”

　　司渺头低得更低了些，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能说出什么话。

　　女孩也没管她答不答话，自顾自的说话：“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今天新来的小孩，就是火灾后爸爸妈妈都——”女孩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意识到这句话的不妥，略带歉意地俯身靠向她，“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司渺没有理会，只固执地低着头，不一会儿便听见藤蔓被再次掀开的窸窣，脚步声渐渐远去。

　　之后她在福利院里也没有看见过那个女孩。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司渺照旧来到那个小角落拨开藤蔓时，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个人，是那个女孩。
　　她弯着眼看向司渺，“你终于来了！”

　　两人的位置与初见时对调，司渺这次清晰地看见了她，以及她向自己伸出的右手，“我叫习艾，你呢？”

　　二十一年后的此刻，司渺隔着一段距离望向习艾，她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她出门到现在也就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习艾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玄关处的暖光在侵入客厅时被一口吞并，融进了黑暗当中，站在落地窗前的轮廓被光描了边，习艾似乎正侧头望着夜景。

　　司渺想看清那张脸，她想知道那张脸的主人现在在想什么，五官拼凑出什么表情。于是她离开了原地，自干净明亮处被引诱着走入了漆黑的夜晚，这里没有太阳亦没有灯光，只有习艾在。

　　初识时，是习艾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坚定地闯入她的生命里。所以此后她总是决然毅然地走向习艾在的每一处。拉钩上吊一百年，既然拉了她的手，那就再也不能放开了，无论刀山火海抑或是阴阳生死，她都要习艾同赴。

　　司渺加快了步伐，她快要看清那双眼睛了，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了——
　　她走到习艾身前，看清了那双眼睛，嘴角笑意还未展开便定住了。

　　司渺突然发现，那双眼睛似乎像极了石膏雕像上的那一双。

　　那个快递员没有说错，在陌生人眼里雕像上女人的脸与司渺确实有六七分相似，倘若只见过其中一人，一定会将雕像认作那个人。

　　可是只要同时见过两张脸，都能第一时间辨别出差异，俗话说看眼识人，无论结构多么相似，眼神总是骗不了人的。司渺的眼睛是整张脸中最不像那个女人的地方，无论是眼型抑或是眼神，截然不同。

　　司渺往常从未发觉，习艾的眼型与眼神居然与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或许是因为以前她从未用过这种眼神看我。
　　司渺怔怔地与她对视，两人相对无言。

　　僵持片刻习艾便开口问她，“去哪里了？”

　　不一样了，司渺如梦初醒，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习艾，不是雕像上的女人。

　　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哑，好像变回了当年那个刚从烈火中逃生却一夜之间失去父母的小女孩，“我……我找手机去了。”

　　她思绪杂乱，随口扯了句谎言。
　　习艾或许是信了，于是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跑哪儿去了，一句话没说人却没影了，”抓了一下她握着手机的手，“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司渺闻言将手机解锁，三分钟前有两条未读信息。

　　【苦艾酒：你人呢？去哪儿了？】
　　【苦艾酒：走了？】

　　司渺抬眸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被一双手遮住了双眼，一瞬间她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当年司渺被救出火场时，浑身灰扑扑的，喉咙因吸入了浓烟而咳个不停，她瞪大了眼睛不肯离开，等着自己的父母被救出来。

　　可是她等了好久好久，只等来了一声“抱歉”和两具尸体。她突然觉得身体好冷好疼，想哭却哭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有一双手从司渺背后绕到眼前，遮住她的双眼，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之后，那双手的主人牵着她的手离开火场，将她带到了福利院，司渺也在那里遇到了与那双手的主人眼睛一样的习艾。

　　当年她没有挣脱那个女人的手，跟随那双手逃离了死亡，她以为她有了家，可惜那双手只是将她拉入更恶劣的境地，远比那场火让她煎熬绝望。

　　此刻司渺再次被遮住双眼，而她同样没有挣扎。
　　这双手的体温比当年的火低得多，很安全。而且习艾不一样，和那个女人不一样。

　　司渺放任自己失去视觉，被习艾引着往未知走去。
　　不一会儿，习艾终于停下步伐，她感觉周遭温度明显降低了些。

　　是书房连着的阳台？
　　这栋公寓当初是以宽阔的阳台为特色卖点之一，她知道习艾当初会选择搬来这里住就是因为看中了这点。且因为待在书房的时间会远多于卧室，索性将这个房间当作书房。

　　遮住视线的双手轻轻放开，司渺重获光明，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绯色鎏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整架阶梯展示柜，一层又一层地铺满了数不清多少束红玫瑰与向日葵。

　　她在暗夜里亲眼看见了日落。

　　司渺眨了眨眼，心脏好似被荆棘贯穿。
　　她想，若是生命必须终结在一个瞬间，她情愿被钉死在这一刻。

　　司渺雀跃地转头看向习艾，她弯着眼一如当初，指了指上方。

　　司渺的视线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见那片花海中间空出的一条台阶，在最顶端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夜幕为小巧的物品蒙上了一层布，想要揭开幕布便需要走上去。

　　于是她便踏上特意留出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向上，直至最后一节台阶。

　　行至此处，已然能看见悬挂天幕的群星，她低头瞧见此行目标——是一只藏青色丝绒盒。
　　司渺伸手小心翼翼拿了起来，将其翻开，是一枚镶着矢车菊蓝的戒指。

　　举着那枚戒指转身，她站在高处与习艾相视而笑，正准备下去时，却感觉脚下踩着的台阶似乎要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