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中人 痛意缠绕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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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数日，燕山行再次梦见了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只不过这回，他站得更近，脖颈后汗毛倒竖，眼前却是热火燎原，几乎感受得到火舌贪婪的舔舐。
西院的火已经烧过了月洞门，屋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落下。火星无情地溅上石阶，无数府卫仆妇提着水桶嚎啕奔走，其中一个跌了一跤，桶里的水霎时泼了满地。可还没等她爬起来，不远处的半侧厢房竟已轰然倒塌！
浓烟升入漆黑夜空，一道火焰窜天而起，发出暴烈的轰鸣。
在无数次这样的梦里，燕山行似乎总是在奔跑，奔跑，手里空无一物，喉咙震动，目眦欲裂。
他后知后觉，那是自己呼唤母亲、呼唤妹妹的声音。
有时梦里的世界是一片寂静，他听不见声音，只有喉咙的震动和舌上的甜腥。
紧接着，他在视线里剧烈的颠簸中踩到什么东西。
一如既往。
一只小小的绣鞋。
鞋面似乎绣着两朵小小的海棠，鞋尖印了血与灰。
他捡起来，四下张望，但无论是另一只鞋，还是这只鞋的主人，都不在视野所及。或许，已经葬身在浓烟与大火之中。
他认得这只鞋。
前些日子母亲请京师绣坊里的老师傅给妹妹做的鞋。可那丫头嫌鞋上的海棠绣得太小，一个劲闹着要换成蝴蝶，虽然没有得逞，却仍是穿了新鞋去他书房炫耀。
燕山行弯腰捡起鞋，指尖碰到鞋里未干的血。
“阿柔？！”
只有火焰爆裂的声音。
他急忙向内院狂奔，刚绕过影壁，便见父王的书房正在熊熊燃烧。
那扇雕花木门已经塌了半边，父王常坐的紫檀书案倒在火里，案上曾散落着一沓沓书信。
“世子！不能再往里了！”
两个侍卫追上来，一左一右拽住他的胳膊。
燕山行挣开他们，抬腿便要冲将进去，这时头顶一声巨响！横梁裹挟烈火而下，正砸在他刚要迈进去的地方。
热浪扑在脸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袖口已经被火燎出残缺。
有人从后头死死抱住他，一起拖着他向院外逃。
“王爷不在这里！世子——王爷已经被带走了！！”
这道声音在火舌中如同晴天霹雳，奇迹般地传到了他耳中。
“你说什么……你说——谁！带去哪儿了？！说清楚！”
那侍卫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他的面容染上不甘，染上血和汗，渐渐变得青黑枯槁。
燕山行大惊，伸手便要去救他，低头却见那兵士胸口深深插着数截羽箭，涓涓血流丝丝缕缕正顺着甲片淌下。
他还没来得及握住那兵士的肩膀，眼前的景象就已轰然倒塌。
……那冲天的火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只余一片苍茫森白。
母亲。
母亲，就那样静静地倒在雪地之中。
她身上还穿着入宫时那件深青色大袖衫，平日端庄秀丽的发髻散着，常戴着的白玉簪在地上碎作两截，若不是上面粘着的血色，几乎清透得能与雪地融为一体。
燕山行不由自主，砰然跪地，无助地伸手，试图拭去母亲脸上冻得坚细的冰霜。
她的脸好凉。
这时的燕山行像个孩子，回到了母亲生妹妹的那个寒夜。那时他站在院外，大人不许他进去，于是他看着一盆盆血水在婆子的手中传递，压抑不住的痛呼和呻吟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
那时的他，也像今日一样害怕。
面颊被灼伤，喉头被堵住。
……母亲。
他握住她的手，试图将几根僵冷的手指拢进掌心。他小时候不比现在身体康健，生病发起高烧，母亲就是这样整夜、整夜地握着他的手，靠在床边，轻轻地拍着。
“母亲。”他小声说。
手指僵硬，身子也僵硬，没有呼吸。吹过的风是寒气。
燕山行低下头，额头死死抵着母亲的手，那手被攥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没有一点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瞬间，又像是几百年，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踩在雪上的脚步。
他的脊背僵硬，心脏狂跳。
他回过头去，看到——
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女人，
她现身于风雪的尽头，缄默而立。
她的面容隐在茫茫雪色里，长裙的颜色似乎在几种浅淡的颜色间跳转。风雪打着旋儿刮在她的身上，她却纹丝不动，似乎任何外物都不能伤她分毫。
燕山行看着她，胸口涌起一股堪称难以遏制的熊熊怒火。
恨她站在那里，眼看阖府上下数条无辜生命葬身火海，却连一步也不肯上前。
恨她不动如山，作壁上观，仿佛这漫天的血火纷争、遍野尸骸哭喊，都与她毫不相干。
不知为何，在燕山行的内心深处，他清楚地知道，此人正是这发生的一切惨剧发生的关键。
如果世间人有命书，她定是执笔之人。
胸中那从天而降的怒意越烧越烈，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有无数的问题和痛苦，到头来，却没有一句能说得出口。
雪地尽头那道窈窕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却始终不曾向他靠近一步。
燕山行死死望着她，恨不得那冷眼旁观之人也尝一尝这般滋味，恨不得她从此再不能如此安然地站在自己面前。
可这念头甫一生出，胸口便是一阵锥心泣血的剧痛。
痛意缠绕恨意而生，仿佛一身血肉都随王府中滔天的烈焰焚烧殆尽，只剩下一副躯壳，空荡荡地架在雪地里。
漫天风雪中，那女子渐渐远走了，就在将要消失的一瞬，她似乎微微侧首，遥遥向他一望。
梦里的燕山行忽然有了一刻的顿悟，他感知得到，自己这一生似乎都耗尽在这一眼中。
那道身影渐渐隐入风雪。
极寒之中，燕山行身子微动，膝盖边却传来一声细碎的轻响。
他伸了伸僵硬的手指，将那铜铃捡起，放到面前端详。
原是方才铃身被冻裂了一道口子，铃舌断了半截，躺在雪地里。
他将破了的铃铛夹在指间，轻轻地，摇了一摇，于是耳边，似乎从那小小的铃铛中，传来了一阵焦急的痛呼：
“燕山行——
“不要！！”
就在这个痛彻心扉的瞬间，他猛然惊醒。
入目是低垂的帷幕，帐角细细绣着的银线在烛光中闪烁着微弱的银芒。
燕山行没有立刻起身，胸口有些剧烈地起伏着。
寝房里燃着沉香，袅袅而上。窗外偶尔传来婉转鸟鸣。案上的茶早已冷了，旁边还摊着他昨夜翻看的杂记。
他伸手去拿茶盏，指尖碰到杯沿……一阵熟悉的冰凉。
燕山行手指一僵，慢慢合拢掌心。
外头的孙钊听见里面有动静，忙小声问：
“世子，可要添灯？”
燕山行调息片刻，沉声道：“不必。”
他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庭中月色正好，石阶旁那株古槐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这棵大树已生长了百年有余，枝干粗壮，树冠繁盛，浓密的枝叶遮蔽日光，能为酷暑投下一片清凉。但父亲上月却命人修剪了它，说它长得太高太茂盛，太过张扬。
燕山行望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梦里书房起火时，树枝也是这样飒飒地伸向屋檐，然而下一秒就——
窗户被他轻轻推上。
不知从几岁起，这样的噩梦就接连频繁地在夜间造访。
有时是王府在大火中覆灭，父王不知所踪；有时是母亲僵硬地冻毙于风雪之中，妹妹也无处可寻。
还有一次，他甚至望见那金銮殿上……
不，这终究是梦罢了。
梦魇从未连贯，醒来后也往往模糊。唯独那场火，还有那个神色难辨的女人，贯穿始终。
他曾试着将她画下来，但没有一次画得出神韵。
那种感觉只属于梦里的世界。他带不出来，至少带不到笔下。
“……世子？”孙钊低声说。
“何事。”
“方才周管事来过，说北边送来一封家书，还有些添给小郡主贺生辰的小玩意儿。小郡主白日里惦记了许久，睡前就吵着要看。周管事怕她明早闹着不肯吃早饭，又不敢擅作主张，来请世子过目。”
“他有心了。孩子玩闹而已。都有些什么？”
“两枚铜铃，还有些木雕的小动物，都是集市上买来的。”
燕山行胸口忽地一沉。
“……铜铃？”
“是。说是当地人给小孩子挂在腰上的，图个平安。”
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他命人将东西呈了上来。
一个乍看寻常的布包，包得仔细。打开后，里头放着几只精雕细琢的可以扭动的木雕，还有两枚巴掌大小的铜铃，铃身上刻着简单的花纹。
其中一枚铜铃的系绳已经磨旧了。
孙钊在旁边，觑见燕山行的脸色，说：“刚才底下人检查过，东西倒是都安全。只是有一枚铃铛怎么摇都不大响，想来是路上颠簸，这才坏了。”
说着，将那枚古朴的铜铃递了上来。
燕山行翻过铃身，见底下有一道细小的裂口，铃舌断了半截，剩下的一点铜片卡在里头。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道裂口，与梦中之物分毫不差。
孙钊紧张地问：“殿下，可是这铃铛有什么不妥？”
“信是谁寄的。”
“周管事的儿子。他在朔州军中当差，隔几个月便往家里寄一封信。这回还托人带了些土产，也是恰好赶上了商队入京。”
朔州。
燕山行眸光渐沉。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梦里，曾有人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口中翻来覆去地说着什么。
他当时站在门外，闻得父王勃然大怒，却只听清了几个字：
朔州，铁矿。朔州……铁矿。
不。
不，绝无可能。
“殿下，可有吩咐？”
燕山行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周管事的名字，封口好端端地粘着。
燕山行忽然发问：“朔州近来可起了匪患？”
“这……府上没收到这样的消息。”
“周管事呢？”
“这会儿大约已经回房歇下了。属下立刻去叫他。”
燕山行将信放回桌上。
“请他过来。”
周管事来得很快，面露困意，虽然深夜受召，衣裳却打理得十分整齐，进门便行礼。
燕山行微微抬手：“不必多礼。听说你儿子寄了家书？”
周管事忙道：“是。犬子在朔州军中任职，前几日托商队送了信来。还带了些小玩意儿，老奴想着郡主说过的话，便斗胆送给世子过目。”
“信上说了什么？”
“不过是些家常话。”周管事有些困惑，强打精神，但仍努力回想着，“说他一切都好，叫家里不必挂念。”
燕山行低着头，看向书案，叫人看不清神色：
“可曾提过什么匪患？”
周管事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是一惊：“殿下……殿下明察，确是说过此事！不过匆匆带过，想来并不严重。可、可您是如何得知……”
燕山行没有作声。
周管事见状，忙苦苦思索回忆起来：“我记得，好像是说朔州往北的青石岭近来不太平，有几支商队遭劫，不过官府已经派人去剿……又说那地方离他驻守的营地尚远，想来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屋里静了下来，孙钊看了看周管事，均是困意全无，大气也不敢出。
燕山行将铜铃轻轻放回布包：“你儿子在外当差不易，家中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同账房说。”
周管事松了一口气，连连谢恩。
待房门重新合上，他走到书案前，将那些兵书邸报都挪开，铺下一张新纸。
提笔时，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点。
他写下“朔州”二字，停了片刻，又在旁边添了“青石岭”。正要再提笔，眼前又浮现出雪地里那道窈窕身影。
他醒来时往往会失去细节，但他忘不掉那一瞬间痛彻四肢百骸的，身体记忆。
窗外已隐隐透出一点天光。
他将纸折好，收进匣中，走到门边，唤来孙钊。
“去把贾绍他们都叫来，我要把府里的事交代清楚，也好向我父王交差。你去把我的行装收拾出来。”
孙钊挺直了身子：“世子要出远门？何时禀告王爷和——”
“先别惊动他们。等天亮了，我亲自去说。”
孙钊应了一声，又问：“那……世子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院中的桂花落了一地，晨风穿廊而过，卷起花瓣片片。
他想起梦里那张模糊不清、神色莫辨的面容。
“直到我找到一个人，找到……破局之法。”
他转身进屋，从架上取下那卷尚未画完的山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中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