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小记》云中隐文

4、挖坑 应该叫葬花

　　直到晚间，二人还在祖母院里闲聊，突然外面响起轰隆雷声，祖母们这才让她们快些回去，别被雨水淋了，染上风寒。

　　这一夜只打了那一声雷，却一直下着雨。伴着雨声，二人睡得更安稳。

　　“快走快走！这雨怎么越下越大？”宋连襄快步跑着，一手遮着头顶，一手扯着落他半步的窦月朗。

　　终于回了屋子，他二人身上都被淋湿，窦月朗抽出帕子擦干脸上的雨水，而对面的宋连襄在身上摸了又摸，也没找到帕子的踪影。

　　“一定是又掉了。”他懊恼地嘟囔着，只好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可惜衣服是湿的，脸还是湿的。

　　吱呀，门从外面被打开，是窦月朗的小厮来送干净的衣服和伞，放下东西后又去给他二人准备热水。

　　先换好衣服的宋连襄坐到凳子上，倒了两杯热水。

　　“呼——”，他吹了吹杯里冒出的热气，又与屏风后的窦月朗说：“这明空不愧是平庚大师的徒弟，竟把佛法讲得如此有趣，连我都能听得进去。”

　　窦月朗走过来拿起另一杯热水，道：“没错，真是大才，以后定有大境界。”

　　明空在一年前便跟随平庚法师来到开封府宣讲禅宗，二人跟随喜好佛法的长辈拜访平庚法师，因此认识了明空。

　　“明天要是不下雨，我们到后山转转吧。”宋连襄提议道。

　　窦月朗点头同意。

　　夜雨已尽，碧空早晴。鸟鸣短促轻灵，夹带在微风中，吹入梦乡人的耳旁。

　　苏祁棠悠悠转醒，耳边皆是鸟声清脆，便生出几分欣喜，起身打开窗子，就看见绿绣姐姐在给小丫鬟红月洗头。

　　清水从瓢中流出，将头发上的皂角沫冲掉，红月却被水激地一直发笑，身子乱歪。绿绣不得已叫来新黛帮忙，这回终于老实下来，继续洗头。

　　这次来大相国寺，苏祁棠只带了四个人随身伺候，除了洗头的三人外，还有迟嬷嬷。她是苏祁棠的乳母，平时颇为严格，做事尽心尽力。

　　迟嬷嬷今日一早便离开大相国寺，去给她女儿庆祝生辰，所以几人便散漫了些。

　　她看着几人在院里玩儿起来，便未打扰她们，心想：“今日起得还是太早。”转而回到床上继续躺着睡回笼觉。

　　已至午后，后山景色自带惬意悠闲的氛围。

　　“你拉着我去哪儿呀？”苏祁棠一手提着裙子，另一只手被前面跑着的今逢晴拉着。

　　大中午的苏祁棠还在和新黛一同描花样，想要做个新样式的香囊，今逢晴便兴冲冲地跑进屋子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已经走了快两刻钟了，却还没到地方，苏祁棠内心已经敲起退堂鼓，想要回去了。

　　“马上就到了！”今逢晴颈间微汗，一直朝前走去。

　　直到走近一处石山，她领着苏祁棠进入洞口，里面透着丝丝细光，看着略显可怕，像是妖怪的洞府。

　　苏祁棠壮着胆子问了句：“逢晴，我最近没惹你吧？”说完，又警惕地看着四周。

　　今逢晴无语地白了她一眼，更用力地拽着她往前走。

　　这石山内蜿蜒曲折，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到了地方。

　　“你看！”顺着今逢晴手指的方向，光从顶上的缺口散落，斑驳的石块缝隙间长出绿叶，垂下的青翠茎上生长着难得一遇的昙花，在倾泻的光影中，悄然开放。

　　苏祁棠微微一愣，又看向四周环境，“这…这月下美人不是只在夜间才开花吗？而且也没到时令季节啊？”

　　“可能此处不归花神掌管吧。”今逢晴怜爱地看着那朵昙花，转而略微气愤道：“那为什么我精心养了两年的花，花神娘娘从来没管过呢？”说完，就走近又看看茎叶，又看看花苞的，这架势像是非要研究明白才能走。

　　苏祁棠知道她喜欢养花赏花，但天色渐晚，二人得快些回去，便对她说：“要不我们先回吧？一会儿让春芍和拒霜来把花采回去，再细细研究。”

　　春芍和拒霜是今逢晴的女使。

　　今逢晴虽然很想留下，但确实太晚，即使不舍。也未逗留太久，和苏祁棠从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苏祁棠二人路上遇到好几位香客，便问起：“怎么今日香客这么多？”

　　今逢晴环着她的胳膊，“浴佛节刚结束，好多外地香客还未准备归乡，所以才这么多人。”

　　“而且厨司的人应该还没离开，今日这饭菜还没清淡到之前的味道呢。”以前大相国寺的饭菜可以说是索然无味，清汤寡水。

　　苏祁棠也想起来，“我说呢，这两日的饭菜都是专人送的，绿绣姐姐都没去过厨房。”

　　确实是香客过多，所以大相国寺一直雇佣台盘司和厨司的人准备饭食。

　　春雨又降，整整一昼夜，第二日大相国寺后山一洗飞尘，春气萌动。

　　苏祁棠早早地梳洗打扮，捧着一个木盒子去找今逢晴，“逢晴，你陪我去谢谢帮过我的孙娘子呗。”

　　她前几日在集市上买了一根银簪，样式典雅，便想着送给孙月影，感谢那日的帮忙。

　　今逢晴打了个哈欠，抬手屏退了要跟着的春芍和拒霜，“只是去还个人情，我二人足矣。”

　　她俩挽着胳膊出了院门，去往孙月影的住处，进了院子见到一张陌生的面孔，苏祁棠上前问道：“月影姐姐在吗？”

　　“月影啊，她一大早去了后山，说要踏青，还没回来呢。”

　　没见到人，白跑一趟。

　　今逢晴一直惦记着昨日的昙花，便提议既然人在后山，我们可以去后山寻她呀。

　　苏祁棠知道她还想去看看那朵昙花，二人相视一笑，往后山走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并未遇到孙月影，二人折返到山洞寻花。

　　昨日雨水太大，昙花已谢，连花枝都被打落在地，今逢晴一脸可惜，事已至此，她将散落的花枝收起，打算把它们带出去埋起来。

　　到了一高处凉亭，今逢晴看下面土壤肥沃，便跳下凉亭，拿着工具开始刨地，不一会儿就挖出个浅坑，她将花枝放到里面，一点一点地填上土。

　　苏祁棠倚在凉亭上思考着孙月影的踪迹，到底能去哪儿呢。

　　思虑间，一阵爽朗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那是谁家的小娘子在挖坑？”

　　她定睛一看，是打碎她浴佛水的莽夫和他的“大力士”朋友。

　　苏祁棠立马从长椅上起来，轻声提醒着今逢晴有人来了，真是冤家路窄。

　　宋连襄走近凉亭，见到亭中之人实在惊奇，又见面了，“苏小娘子？”

　　他趴着栏杆向下望去，更是大吃一惊，“明嘉郡主？”

　　正填坑的今逢晴擦了擦汗，向上抬头一看，“宋三表哥？”

　　而窦月朗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她撂下锄头，向人欠身行礼，“窦小官人。”

　　窦月朗刚刚在远处便认出了她，才引着宋连襄来这边，今逢晴因为翻土弄得自己脸上略有灰尘，裙摆处也被湿土侵染，但一向爱洁的窦月朗却觉得她这样子十分生动，令人喜爱。

　　他早听过明嘉郡主的传言，在国子监时，学生大多是官宦子弟，有时便会谈到谁家贵女娘子，大家都说明嘉郡主雅致宁静，是个端庄淑女。

　　他向来不爱凑这些讨论他人的热闹，不过听他们说一个年轻娘子居然如此端方守礼，宁静自持，实在不像个年轻人，应是压抑着天性吧，像他一样。

　　曾经参加的几次宴会，他远远地见过她几面，确实同传言一样，端庄宁静，典雅平和。

　　可近两次的会面，虽然尴尬，但看见了她真正的样子，不是“明嘉郡主”，而是“今逢晴”的模样。

　　会窘迫，不完美，生动活泼，还有她灰头土脸的样子，都让他产生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郡主，这是在……”窦月朗指了指地上的短锄头，看着她的小脏脸，忍不住的笑意。

　　今逢晴正了正身子，想恢复往日端庄的模样，“在……挖坑。”

　　直直的一句，没有任何矫饰。

　　窦月朗瞧着她顶着沾有灰土的脸，重回到往日端庄宁静的样子时，就止不住的笑意，柔和地盯着她的脸。

　　今逢晴被他盯得奇怪，拿手轻轻抹了抹自己的脸蛋，又蹭上了。

　　窦月朗见她发现手上的泥土被擦到了脸上，上前递给她手帕，今逢晴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过去，“多谢。”

　　手帕被抽走，他的心好像也跟着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