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苛虎障猫

5、投名状 赵虹第一次

　　赵虹第一次见到雷猛，是在第二天清晨。
　　她正蹲在隔间门口，用炭笔在粗纸上画一张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待办事项”。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把脑子里的事落到纸上，才踏实。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很重，带着一股子明显的不耐烦。
　　赵虹抬头。来人四十上下，身材魁梧，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挎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他走到隔间门口，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赵虹，又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纸。
　　“你就是那个女囚？”
　　赵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赵虹，玄鸟。”
　　雷猛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赵虹看了半晌，忽然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回过头，丢下一句：“别以为攀上了司正，就能在这衙门里横着走。这地方，认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
　　来了！老员工对新人的下马威。
　　赵虹心里门儿清。这种场面她见多了——空降兵进团队，老人不服，第一件事就是给你脸色看。
　　“雷捕头，”她语气平和，“以后同衙共事，还请多指教。”
　　“指教？”雷猛回过头来，高大的身影几乎把她罩住，“我雷猛在靖安司干了十八年，抓过的异客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囚犯，也配跟我同衙共事？”
　　赵虹没有退缩，她仰头看着他。
　　这种时候，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职场第一课：气势不能输！

　　“雷捕头抓过很多异客，”她说，“那正好。我初来乍到，正想请教——西市最近的案子，您怎么看？”
　　雷猛一愣，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瘦弱的女囚不但不怕他，还反手抛了个问题过来。
　　“西市？”他皱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司正大人正在让我查。”
　　雷猛的脸色又变了变。他盯着赵虹看了看，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
　　“这地方，认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
　　脚步声远去。

　　赵虹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回合，平手。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她刚坐下，走廊那头又走来一个人。
　　这次是个女子，二十七八岁，一身素净的青色吏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摞卷宗。她走到隔间门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赵虹身上，又落在她那张画满格子的粗纸上。
　　“你就是玄鸟？”女子开口，声音清冷。
　　“是我。姑娘是——”
　　“苏月如，靖安司文吏。”她把卷宗放在桌上，“司正大人吩咐，这些是你要的卷宗。”
　　赵虹道了谢，伸手去接。苏月如却没有立刻松手。
　　“我听说，”她看着赵虹，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昨日签契约时，问司正大人要'标准'和'抚恤'？”
　　“是。”
　　“你一个戴罪之身，”苏月如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悦，“不思感恩，反倒讨价还价。还要求独立隔间，直视上官——你可知，这在靖安司，是从未有过的规矩？”
　　赵虹看着她。这姑娘的眼神到很干净，但干净底下，是根深蒂固的秩序感。她不是坏，她只是——看不惯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又一个！传统派和文吏派，一个嫌我没本事，一个嫌我没规矩。
　　“苏姑娘，”赵虹笑了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独立隔间，是因为我干活需要安静。我直视上官，是因为我说话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些，都是为了把事办好。”倒是懒得解释‘独立隔间’是司正大人随意分给我的，解释了反而显得矫情。
　　苏月如盯着她看了几息，没再说什么，也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卷宗里，有西市近三个月的物价简报。”她说，“你要查的案子，不简单。别把命搭进去。”
　　赵虹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把最要紧的东西给了我。这姑娘，有意思。

　　当天午后，陆怀渊召见了她。
　　还是那间档案库，还是那排顶到房梁的木架。陆怀渊站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京城舆图。
　　“西市，”他指着舆图西南角，“近半月，铜钱与银两的兑换比率，出现异常。”
　　赵虹凑近看。舆图上，西市被朱笔圈了个圈，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
　　“大胤钱法，一两银兑一贯钱，百年未变。”陆怀渊缓缓道，“但近半月，西市局部区域，一两银只能兑九百八十文，有时甚至九百五十文。”
　　赵虹皱眉：“银贵钱贱？”
　　“不止。”陆怀渊摇头，“同一日，西市东头银贵，西头银贱。有人在不同区域低买高卖，套取差价。”
　　套利——这是典型的套利行为。
　　赵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太熟悉这个逻辑了——利用信息差和区域价差，低买高卖，赚取无风险利润。这是现代金融最基础的玩法。
　　“大人怀疑，是异客所为？”
　　“寻常商人，做不出这种局。”陆怀渊看着她，“这种手法，精细、隐蔽、成体系。像是……有人在测试什么。”
　　测试？！他在测试这个世界的金融系统，测试自己的知识能不能变现。
　　赵虹深吸一口气。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案子可能产生的影响，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期限，”陆怀渊竖起手指，“七日，查明此人身份，抓捕归案。”

　　七日，第一个KPI的周期。

　　“这是你的投名状。”陆怀渊看着她，眼神冷了下来，“办成了，你在靖安司，才算真正立足。办不成——”
　　他没说完，但赵虹懂了。
　　办不成，我就没有存在的价值。没有价值的人，连“活着”的资格都不会有。
　　“我接”她说。
　　回到靖安司的隔间，赵虹没有急着出门。石头站在门口，像往常一样沉默。她把自己关进档案库，翻苏月如送来的卷宗，翻到深夜，为了确认些事情：她其实不太会“查案”，做数据清洗的活儿倒是擅长。七日？她心里没底，但她知道，线一定藏在数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