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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锻锤囚牢   潮湿的 ...

  •   潮湿的夜风,在身后石门闭合的刹那,像被利刃一刀切得干干净净。

      厚重金属闸门轰隆砸落,震颤顺着脚底钢板一路钻到骨头里。轰鸣在密闭的工坊里来回冲撞、叠在一起,许久才慢慢消弭。沉渊水潭浸透皮肉的那股湿冷还死死黏在身上,裤脚不断滴着混淤泥腥气的黑水,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凉锈蚀的铁板上,敲出单调细碎的滴答声,像是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数着他们的性命。

      孔林双先踏出一步,鞋底蹭过锈迹斑驳的钢板,刮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下意识抬起胳膊横在身前挡在脸前,借着远处那几盏昏昏摇摇的防爆灯,一点点看清这座囚牢的全貌。

      这里是一座无限向黑暗深处延展的巨型锻压工坊,是深埋在精神墟境底层,专用来碾碎人心的机械刑场。

      头顶高得望不到顶,乌黑的钢架纵横缠绕,织成一张扭曲、沉重的铁网,死死扣住整片空间。无数粗实钢缆从钢梁垂落,绷得笔直,半空悬着十几尊巨型锻锤。每一柄都由整块乌黑精铁浇筑而成,锤头宽大沉厚,边缘布满经年捶打磨出的崩口与划痕,表面凝着一层暗沉发红的印记,分不清是积了百年的铁锈,还是从前没能逃出去的闯关者,在这里留下永不消散的痕迹。

      “咚——咚——咚——”

      规律、沉闷、仿佛砸在胸腔上的撞击声,正是这些锻锤落下时发出的声响。

      每一记砸下,整座试炼场都跟着剧烈摇晃,钢板地面起伏震颤,钢架发出不堪负重的、呻吟般的吱呀声。锤头砸落的瞬间,漫天细碎滚烫的铁屑扬起来,机油呛人的焦臭味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等到锤体缓缓抬升,紧绷的钢缆摩擦拉扯,那绵长艰涩的声响,像濒死之物在低声哀鸣。

      光源来自墙根一排老旧防爆灯,灯罩裹着厚厚的油污和积灰,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不停闪烁。亮起来的一瞬,锻锤巨大的轮廓在地面投下山岳般的黑影;灯光熄灭的刹那,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只剩那亘古不变的锤鸣,一下下敲打在耳膜上。

      王雪花指尖死死绞着衣角,才刚从黑水潭幻灵无休止的攻心恐惧里挣脱,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眼前这片钢铁地狱,又让她浑身汗毛一根根竖起。她悄悄往张明哲身侧贴过去,肩膀轻轻靠着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发颤,藏不住心底的惶恐:“这个地方……太可怕了,要是被那些锤子砸中,我们根本撑不住,对不对?”

      张明哲脸色沉得像这片工坊深处的阴影,他抬眼凝望着半空起落的铁砧巨锤,喉结重重滚了一圈,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点头。他看得清清楚楚,远处一块反复经受捶打的钢板上,嵌着一大片被压得扁平的深色痕迹,轮廓依稀是人形。那是很久以前,没能躲开锻锤的闯关人,永远封存在这片冰冷钢铁里的残骸。

      刘佳恒轻轻抬起右手,掌心那片被潭水浸泡过的烫伤,红肿得更厉害了,皮肉一跳一跳地灼痛。他慢慢转动手指,目光沿着错落的钢板向远方延伸。地面并非完整一块,被分割成许许多多大小不一、高低错开的安全石台,石台之间空荡荡的区域,就是锻锤砸落的死地。石台边缘焊着低矮铁栏杆,不少栏杆已经扭曲弯折,上面密密麻麻布满深浅抓痕,是从前身陷绝境的人,拼尽一切想要抓住生机留下的印记。

      “路线向前蜿蜒,石台串成一条唯一的通路。我们只能踩着石台往前走,穿过整片锻打区,抵达尽头的出口。”刘佳恒压低嗓音,声音裹在连绵锤鸣里,“一旦踩进石台中间的空白锻打地带,立刻就会变成锻锤的目标。”

      李佛爷还在摩挲小腿上那片青暗色印记,水潭幻灵缠上来的寒意没有散去,仿佛无数纤细水草,还顺着皮肉缠在骨头上。他微微弯腰,指尖轻触锈蚀钢板,鼻尖翕动,细细分辨空气里层层叠叠的味道:机油、铁锈,底下还埋着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焦糊气息,沉寂了漫长岁月。“死在这里的人,比沉渊潭底藏着的幻灵还要多。”

      李佳子站在队伍正中,始终保持着沉静。他不急着探查地形,只是静静等着。墟境主宰一向如此,踏入新一关的刹那,用不了多久,规则就会直接烙印进所有人的意识里。

      六个人紧紧靠拢,站在起始这块最宽大的石台上,谁都不敢越出台边半步。巨锤一次又一次轰然砸落,震颤顺着钢板传到脚底,每一声撞击落下,心脏都跟着狠狠一缩,仿佛下一秒,那千斤铁砧就会砸在自己身上。

      约莫四十秒后,一道冰冷、不带半分温度的意念毫无征兆钻进脑海,一行行文字,在意识深处缓缓铺展,清晰刺骨:

      【锻锤囚牢,预判之刑。
      整片区域内,巨型锻锤按照固定周期起落,锤落范围为石台之间的空白锻打区。
      锻锤本身遵循固定节奏,但是囚牢之中游荡着【预判虚影】。
      虚影是往届失败者溃散的意识残响,没有实体,肉眼可见,外形和人类一模一样。
      虚影可以读取你们所有人下一步的行动想法,预判躲避路线。
      虚影不会直接攻击、触碰你们,但它可以引导锻锤改变落点。
      当虚影预判到你的移动方向,锻锤会提前偏移,精准砸向你即将落脚的位置。
      虚影数量会随着你们深入囚牢不断增多,它们会模仿同伴的动作、身形,混在阴影里,干扰你们的判断。
      石台是唯一安全区域,锻锤不会砸落在石台之上。石台面积有限,部分石台会随着锻锤的震动缓慢倾斜、崩裂,存在时限。
      禁令一:不可以长时间停留在同一块石台。石台持续震动,停留超过九十秒,石台钢板会断裂坍塌,坠入下方无尽铁渣深渊。
      禁令二:不可主动触碰虚影。一旦手掌接触虚影,你的意识会被残响同化,你将变成新的预判虚影,永远留在锻锤囚牢。
      禁令三:不可在锻锤下落的过程之中起跳,空中没有躲闪空间,在空中会被锻锤直接击中。
      通关条件:全员依次穿过所有串联石台,抵达囚牢尽头的哑光铁门,全员登上铁门之内的平台,才算通关。
      失败惩罚:任何一人被锻锤击中,或是石台坍塌坠落,此人意识溃散,化为新的预判虚影,加入阻拦后续闯关者的行列。】

      规则读完的一瞬,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比沉渊黑水裹住四肢的时候还要刺骨。

      王雪花血色瞬间从嘴唇褪得干干净净,她睁圆眼睛,望向阴影里那些轻飘飘晃动的人影——那就是预判虚影。它们静静站在锻锤起落的间隙,隔着漫天飞扬的铁屑粉尘,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石台上活着的他们。

      “它们……能提前猜到我们心里想往哪里躲?”王雪花的声音发飘,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惶,“我们脚还没抬,它们就知道我们要跳到哪块石台,然后让锤子砸在那里等着我们?”

      “这一关的凶险,和之前所有关卡都截然不同。”孔林双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目光沉沉落在远处游荡的虚影身上,“镜像回廊的替身,仿的是皮囊样貌;幻灵水潭的虚影,学的是声音语调。可这些预判虚影,它们读的是人心里面的念头。我们的盘算、退路、下一步的打算,在它们眼里一览无余。越是慌,越是拼命琢磨怎么逃,它们就越容易驱使锻锤锁定我们。”

      刘佳恒缓缓开口,点破这陷阱最致命的内核:“人遇到危险,本能就是先想好退路。可在这里,这份求生本能本身就是圈套。你心里打定主意往左跳,锻锤就提前偏向左方;你等着锤抬起来冲向右边石台,虚影转眼就把落点改到右边。”

      李佛爷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见过无数幻境试炼,可这种直探心底思绪的考验,依旧压得他心口发沉:“不能提前规划路线,不能在心里定下落脚点。可我们终究是人,看见悬在头顶的巨锤,下意识就要盘算往哪躲避,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里说压就能压下去。”

      李佳子闭上眼,在轰鸣锤声里沉淀片刻,慢慢梳理生路:“我们先把所有限制理清楚。第一,石台不能久留,上限九十秒,必须不断向前移动;第二,只有锻锤抬升到最高点、尚未下坠的窗口期,才能起跳跃迁;第三,虚影捕捉的,是我们预先想好的行动。换句话讲,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去往何处,没有提前锁定落点,虚影就无从预判。”

      张明哲蹙紧眉头:“可这太难了。往前走总要选下一块落脚的石台,不提前想好,起跳稍有差池,就会踩空掉进锻打死地。一边要躲开落锤,一边不能在心里想好去向,根本就是互相矛盾。”

      “我们拆分行动。”孔林双很快定下思路,“队伍顺序不变,我在前探路。但我们换一套决策方式:不到起跳的那一刻,不去锁定目标石台。我们约定信号,等锻锤抬到顶点的瞬间,领头人抬眼一瞬随机选定就近稳固的石台,立刻起跳。念头诞生的一瞬,快到虚影来不及捕捉、传递给锻锤。只要预判慢一步,锻锤就来不及偏移。”

      “风险极大。”李佳子冷静挑出漏洞,“随机选落点,很容易估算失误,距离太远跳不过去,或是石台早已松动濒临崩塌。而且虚影不止一道,越往深处走,数量越多,它们会同时盯着我们六个人的思绪。只要其中一个人提前在心里想好路线,就有可能牵动锻锤,把整支队伍拖入险境。”

      “所以定下铁律。”孔林双看向身边每一个同伴,神色郑重,“所有人试着放空思绪,不要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路线。别去想‘等锤抬起来我就跳到三号石台’这类念头。眼睛只跟着起落的锻锤,窗口期到来,跟着领头人的动作同步反应,而不是自己提前在心底铺好逃跑的路。”

      他顿了顿,继续排布队形:“顺序照旧:我探路先行,刘佳恒紧随其后,接着是王雪花、张明哲、李佳子,李佛爷你断后。一块石台上不能挤太多人,承重有限,九十秒的时限,人越多,时间消耗得越快。拉开间距,前一个人稳稳落地、确认石台牢靠,再示意下一个起跳。”

      “还有虚影的迷惑。”刘佳恒抬手指向阴影里飘忽的人影,“它们会模仿我们的身形,藏在铁屑之后,假装成同伴,做出起跳、避让的假动作,引诱我们跟着它的节奏走。一旦我们顺着虚影的动作在心里定下路线,就正中圈套。我们只信身前真实同伴的动作,阴影里所有晃动的人影,一律无视,绝不跟着它们的节奏动心。”

      几人对视一眼,默默颔首,把规则与约定牢牢刻进心底。

      起始这块石台,是整片囚牢里最宽阔稳固的一处,是他们唯一的缓冲之地。头顶的巨型锻锤一遍又一遍在不远处轰然砸落,震颤一波波漫上来,震得脚底发麻。灯光明明灭灭,明暗交替之间,虚影的轮廓在黑暗里忽隐忽现,安静地凝视他们,像一群耐心等候猎物出错的猎手。

      孔林双深吸一口气,把裹着机油粉尘的浑浊空气缓缓吐出去。他逼着自己清空杂念,不去预设落点,目光紧紧锁住半空起落的巨锤,静静捕捉锤体抬升下坠的节奏。

      咚——

      锻锤重重砸落,大地摇晃,漫天铁屑扬起,遮蔽视线。

      锤身开始缓慢抬升,钢缆绷紧,拉长了刺耳的吱呀声。窗口期来了。

      就在锻锤抵达最高点的刹那,孔林双目光飞快扫向前方,在这一瞬间敲定了距离最近、尚且完好的长方形石台。他没有反复权衡、在心底反复确认,念头和起跳同步迸发,屈膝、发力,纵身掠出。

      身子划过两块石台之间的危险锻打区,沉重锻锤还悬在高空,没有开始下坠。

      “咚!”

      脚掌稳稳落在石台表面。落地那一刻,他立刻感知脚下震动,钢板微微发颤,却没有崩裂,暂时安全。

      “可以过来。”孔林双压低声音,抬手示意。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远处阴影里一道虚影轻轻动了动。它没能抓住孔林双转瞬即逝的念头,锻锤来不及偏移,这一次,虚影落空了。它依旧静静立在铁屑之后,空洞的轮廓,牢牢望向孔林双所在的石台。

      刘佳恒一直紧盯锤的节奏,收到信号,等新一轮锻锤抬至顶点,同样在起跳瞬间敲定落点,一跃跨过锻打区,落在孔林身侧。这块石台比起始台窄上许多,两人站上去,已经占满大半空间,脚下钢板随着远处锤击,一下一下轻轻震颤。

      “石台在持续晃动,计时开始,我们最多停留九十秒。”刘佳恒低声提醒。

      王雪花攥紧拳头,胸腔里心脏狂跳不止。她拼命放空脑子里纷乱的想法,不去预想自己该落向何处,眼睛只死死盯着刘佳恒的后背,静静等候起跳的信号。

      新一轮锻锤砸落,轰鸣震耳。铁砧再度缓缓抬起,刘佳恒示意,王雪花咬紧牙关一跃,稳稳落在下一块石台。紧随其后,张明哲、李佳子依次起跳,最后是李佛爷,稳稳跟上队伍。

      六人分散在一串相邻的石台上,顺着蜿蜒通道,向着锻锤囚牢的深处慢慢推进。

      最开始的几十米还算安稳。他们恪守约定,绝不提前在脑海规划前路,全都等到起跳一刻再锁定落点。虚影数次试图捕捉思绪,都因为他们决断仓促,来不及驱使锻锤偏移,巨锤循着原本固定轨迹砸在空白锻打区,没能伤及分毫。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越是往囚牢深处走,虚影便会越多。

      连续穿过三段跃迁之后,原本零星散落于阴影里的人影,成倍地涌了出来。

      钢架之下、锻锤投下的浓黑阴影之中、飞扬漫卷的铁屑粉尘里,到处漂浮着预判虚影。它们和活人别无二致,身上穿着往届闯关者各式各样破损的衣衫,有的身形扭曲,定格着他们遇难前最后的姿态。它们无声漂浮,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空茫的轮廓,牢牢锁着石台上的生者。

      有时一道虚影学着孔林双的站姿,立在旁边一块开裂废弃石台边缘,摆出预备起跳的模样;有时虚影复刻刘佳恒抬手示意的动作,在遥远黑暗里抬手,真假信号混杂一处,很难一眼分辨。

      “别看它们,不要被它们的动作牵动心思。”李佳子站在石台上,声音沉稳地提醒众人,“它们就是要引诱你下意识跟着它的动作去构思路线,只要脑子里冒出‘我跟着它跳到那边’的想法,锻锤转眼就会砸过来。”

      王雪花好几次余光瞥见一道和自己身形一模一样的虚影,静静立在不远处,和她一样攥紧衣角、蜷缩着肩膀。那紧张忐忑的姿态,几乎和她分毫不差。一瞬间,王雪花心神恍惚,几乎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她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行把视线拽回前方同伴身上,再也不敢多看阴影里的人影。

      又一次锻锤轰然砸落,震颤比之前更加猛烈。

      孔林双刚刚跳上一块新石台,脚掌落地的瞬间,心底猛地一沉。这块石台的底部,已经爬满细密裂纹,钢板跟着每一次锤击,裂痕都在向外蔓延。石台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边缘钢板微微翘起,铁锈碎末顺着缝隙簌簌往下掉,坠入石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连一丝回响都听不到。

      “这块石台不稳,快要塌了!我们必须提速,不能耗满九十秒,所有人尽快依次跳向下一处!”孔林双立刻压低声音向后传递消息。

      讯息顺着队伍向后传去,每个人的神经绷得更紧。

      锻锤再度抬升,窗口期开启。

      刘佳恒看准时机起跳,顺利落到前方石台。可就在王雪花准备起跳的前一秒,侧后方一道虚影骤然动了。它复刻着王雪花的身形,抢先一步,朝着同一个落点做出起跳的姿态。

      王雪花的视线被虚影牵动,心底下意识闪过一念:我和它跳同一个位置。

      仅仅是这一瞬提前萌生的预判,就被虚影牢牢抓住。

      半空之中那柄巨型锻锤,原本悬在最高点,按原本节奏,还要两秒才会垂直砸向原定锻打区。可念头升起的刹那,沉重铁砧猛地一偏,钢缆紧绷拉扯着锤头,提前朝着王雪花准备落脚的石台前方狠狠砸落!

      “小心!锻锤偏移了!”孔林双失声低喝。

      王雪花已经腾空而起,身子悬在两块石台中间的死地之上。乌黑巨大的锤头裹挟呼啸风声,在她身前不到三米轰然砸落!

      轰隆!

      铁砧狠狠撞上钢板,冲击力掀起滔天铁屑,滚烫机油四下飞溅。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撞在王雪花身上,她在空中失去平衡,身子向侧面歪斜,距离锤落之地,只差半米。

      “雪花!”张明哲瞳孔骤缩,身子下意识往前探,伸手想要去拉她。

      王雪花在空中拼命扭动四肢,胡乱挥动手臂,借着冲击波推送的力道,脚尖堪堪擦到目标石台的边缘,重重摔落在钢板之上。她整个人趴在冰冷的石面上,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发丝沾满滚烫细碎的铁屑。方才只差一点点,她就会被锻锤吞没,化作这片囚牢里一道新的虚影。

      “我没事……我没事……”王雪花趴在石台上,声音带着哭腔,后怕席卷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是我的错,刚刚我被虚影的动作带偏,提前想好落点了。”王雪花咬着下唇,满心愧疚。

      “不怪你,这本就是虚影设下的圈套。”孔林双快速扫视四周,确认锻锤重新回归原本起落节奏,“记住这次的教训,哪怕看见虚影做出动作,也要立刻移开视线,绝不能让心底生出追随它行动的念头。它们最擅长模仿同伴的模样,用假动作引诱我们提前规划前路。”

      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他们继续向前推进,可危险陡然升级。虚影不再只是远远观望,它们开始针对性地诱导试探,一遍一遍复刻队伍里每个人的动作,在四面八方抛出虚假信号,啃噬着众人的心神。

      有时候远处一道虚影模仿孔林双抬手示意前进;有时候断后方向,虚影化作李佛爷的模样挥手,谎称身后有危机;更有甚者,数道虚影同时复刻他们六个人,在废弃开裂的石台上排成一整支假队伍,隔着锻打区,和他们遥遥相对。灯光闪烁的间隙,真假两队人影交叠,难辨虚实。

      张明哲望着对面那支复刻出来的虚影队伍,一股刺骨的诡异感爬上脊背。假的孔林双、假的刘佳恒、假的王雪花、假的李佳子、假的李佛爷,还有假的他自己,整齐站在残破石台上,和他们一样,静静望着起落的锻锤。那道假张明哲身上紧绷的惶然,和他紧张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它们在复刻我们整支队伍的队形。”张明哲低声说道,“模仿我们的行动节奏,摸清我们的规律,预判我们集体移动的方向。”

      “不要盯着那支假队伍。”李佳子冷静提醒,“我们的步调不能被它们打乱,该怎么跳,依旧遵从之前的约定,起跳的瞬间再敲定落脚点。”

      他们一路向前,接连跃过七块持续震颤、陆续开裂的石台。脚下钢板愈发残破,许多石台蛛网般遍布裂痕,每一次锻锤撞击,都有小块钢板崩落,坠入无底黑暗。停留时限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九十秒的倒计时,无声流淌,时限一到,便是坍塌坠落。

      而虚影的数量,还在源源不断增多,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全是漂浮的人影,密密麻麻填满钢架下每一处角落。

      变故再一次轰然爆发。

      轮到李佛爷起跳。

      身前的李佳子已经安稳落在前方石台,向他发出起跳信号。锻锤抬升至最高点,窗口期敞开。李佛爷目光锁定前方石台,正要纵身跃起。

      就在这一刻,两道虚影一左一右飘到他身侧。一道化作李佳子,抬手示意他往左跳;另一道化作孔林双,手势指引他落向右侧。两个完全相反的引导,同时撞入他的视线。

      李佛爷的思绪瞬间分叉,心底同时冒出两个疑问:左边?还是右边?

      两种念头一并生出,尽数被虚影捕捉。

      半空之中,相邻两柄巨型锻锤同时偏转轨迹,一柄砸向左侧预想落点,一柄封死右侧!

      “不好!两条路全都堵死了!”李佛爷猛地停在石台边缘,不敢纵身。

      可他脚下这块石台,裂纹已经蔓延大半,钢板不断发出“咯吱咯吱”濒临断裂的哀鸣,九十秒的时限快要耗尽,石台随时都会轰然崩碎。

      “佛爷,稳住!”孔林双飞快扫过整片锻打区,“不要再去想左或者右,放空心神,看看两锤之间有没有第三处可以落脚的石台!不要提前锁定,等锤即将下坠的刹那,抓空隙随机选定!”

      李佛爷咬紧牙关稳住心神,硬生生压下左右两个方向的念头,不再执着既定路线。他目光飞快扫过锻锤起落的间隙,在两柄巨锤一同开始下坠、仅剩转瞬即逝的空隙里,起跳的同一刻,锁定了藏在铁砧阴影之间、一块狭小隐蔽的窄石台。

      他猛地纵身一跃。

      两柄巨锤一左一右,擦着他的身子轰然砸落!热浪裹挟铁屑擦着衣角飞过,震耳的风声刮得耳膜发疼。他的身子堪堪落在这块窄小石台之上,双脚勉强踩住,半个脚掌悬空在石台之外。

      这块石台窄得可怜,仅仅容得一人站稳,脚下震颤得比任何一处都剧烈,裂纹自中心向着四周四散蔓延。

      “好险……”李佛爷扶住一旁扭曲变形的栏杆,大口喘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虚影预判的本事,还在不断变强。它们已经学会抛出二选一的陷阱,在人的心底种下矛盾的选择,驱使锻锤封死所有可行的路。

      墟境主宰布下的考题,在此刻清晰地铺展在他们面前。

      蛇衣牌局,考取舍;牛意监狱,考坦诚;沙王蝎狱,考冷静;童年黑洞幻境,考直面心底恐惧;岩浆铁索,考相守不弃;生死跳房子,考独自坚持;墓碑幻境,考分辨虚妄;镜像回廊,考信任;沉渊水祭,考克制。

      而锻锤囚牢,考验的,是人心的自持。

      前面所有关卡,敌人模仿的全是外在之物:样貌、伤痕、声音、动作。唯有这里,敌人直闯思绪,利用人思考、预判、规划退路的本能布下死局。无数闯关者不是反应迟缓,不是跳跃无力,而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忍不住提前设想逃生的路线。绝境之中,预判风险、想好退路本是求生本能,可在这里,这份本能,就是索命的枷锁。

      友谊在这里的试炼,换了一副全新模样。他们不能凑在一起商量前路,商量的过程,就是把所有人的念头摊开,送到虚影眼前。他们只能靠着长久相伴磨出来的默契,借着短促的手势、眼神,不提前沟通落点,彼此掩护、彼此提醒,在交错起落的锻锤与漫天虚影之间,抱团活下去。

      队伍继续向囚牢深处行进,工坊的格局慢慢变化。

      原本并排起落的锻锤排布得愈发错综复杂,多柄巨锤交错循环,节奏不再统一,有的起落急促,有的缓慢沉滞,窗口期长短不一,很难抓住共同的安全时机。石台之间的距离也忽近忽远,有的间隙轻松一跃便可跨过,有的间隙宽阔无比,需要全力冲刺,一旦力道估算失误,便是坠向死地。

      虚影不再远远诱导,它们贴着石台边缘漂浮,和活着的人近在咫尺。

      王雪花一次跃迁站稳之后,转头,赫然看见一道虚影贴着她肩膀旁边浮着。那虚影和她一模一样,侧脸对着她,空洞茫然,就这么安安静静和她并肩站在同一块石台上。王雪花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想要往后躲闪,心底飞快冒出念头:往后退一步。

      虚影瞬间攫住这道想法,头顶的锻锤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她身后狠狠砸下!

      “不要后退!原地站稳!放空思绪!”刘佳恒高声提醒。

      王雪花狠狠咬住舌尖,尖锐的刺痛强行拉回纷乱心神,硬生生压下逃跑的本能。锻锤砸在她身后半米的钢板上,轰隆巨响,钢板塌陷下去一块深坑。方才只要她往后挪一步,便会被铁砧击中。

      虚影引诱失败,轻飘飘从石台上浮起,融进漫天铁屑粉尘,隐入阴影,去往别的位置继续埋伏。

      “它们会贴到身侧,近距离读取思绪,压迫感铺天盖地,最容易让人慌神。”李佳子缓缓开口,“我们不光不能提前规划路线,还要学会在极致的恐惧里稳住心神,不让慌乱之下冒出的逃避念头,被虚影捕捉。”

      张明哲深深吸气,望向漫天飘荡的人影:“一直这样撑下去,精神迟早会垮。人的脑子不可能永远空无一物,我们终究会忍不住去想下一步该往哪走,疲惫不断累积,失误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我们要加快脚步,趁着心神尚且能够稳住,冲到尽头的铁门。”孔林双抬眼望向工坊最深处,穿过层层钢架、起落巨锤与飞扬铁屑,一道厚重哑光金属大门隐约映入眼帘——那就是通关的出口。终点还隔着很长一段路,但至少,他们看见了光亮。

      接下来的路程,是整座锻锤囚牢最凶险的一段。

      这里排布着整整八柄交错起落的锻锤,窗口期短促得稍纵即逝。石台又窄又脆,几乎每一块踩上去,裂纹几秒之内便飞快蔓延,坍塌的时限被压得极短,不少石台仅仅能支撑一人站稳十几秒,落地便要立刻起跳,容不下半分停顿。

      虚影的数量抵达顶峰,四面八方层层叠叠,数之不尽。它们围在通道两侧,复刻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抛出无数假信号,一刻不停地干扰、引诱、预判。

      在这里,他们接连数次踩进死局。

      有一回孔林双起跳刹那,三道虚影同时抓住他下意识微调落点的念头,三柄锻锤从三个方向夹击,朝着他落脚之处砸去。他在空中拼命扭转身子,堪堪扒住石台边缘,半个身子悬在深渊之上,指尖死死抠进钢板裂缝,才没有坠落。

      还有一回张明哲落地,脚下石台瞬间崩裂,大块钢板向下脱落,他不等同伴信号,抓住转瞬即逝的抬锤窗口仓促前跃,差一点踏空。

      另有一次,一道虚影混在阴影里,模仿李佳子的提醒,在他意识里投下谎言,谎称前方石台已经坍塌,引诱全队改道。幸而李佳子第一时间察觉异样,厉声喝止众人,才没有集体踏入锻锤的死地。

      所有人的体力与精神,都被压榨到极限。

      刘佳恒掌心的烫伤反复摩擦、被热浪烘烤,伤口裂开,透明渗液混着淡淡的血,黏在掌纹之间,每一次发力跳跃,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他死死咬牙,一声不吭,不愿拖累队伍。

      王雪花的小腿被飞溅滚烫的铁屑烫出好几片红肿创面,火辣辣地持续灼烧。恐惧与伤痛双重碾磨着她,眼泪好几次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从没有停下脚步,紧紧跟着身前同伴,逼着自己稳住思绪,不被虚影牵着走。

      李佛爷年岁最长,接连不断的跳跃、长久紧绷的精神消耗,让他气息越来越粗重,额头上冷汗不断滚落。小腿上旧印记阵阵抽痛,每一次落在震颤的石台上,腿脚都微微发颤,却依旧守住断后的位置,不肯退让半步。

      张明哲体力透支,每一次起跳都拼尽浑身力气,落地之后大口喘息,好几次腿软踉跄,险些栽下石台。

      李佳子始终维持着冷静,不断观察锻锤起落节奏,悄悄提醒大家窗口期的变化,帮所有人分辨虚影的假动作,是队伍里的定心石。可长时间高度紧绷,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脑袋一阵阵发沉发胀。

      孔林双作为领头人,肩上的压力最重。每一次起跳,都要在锤鸣震耳、虚影环伺、心神紧绷的一瞬敲定落点,容不得半分迟疑。只要他的念头提前泄露,整支队伍都会一同坠入险境。飞溅的铁屑在他胳膊、手臂划出密密麻麻细小的擦伤,汗水浸透整件上衣,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疼。

      他们之间很少交谈。开口商量路线,等同于把想法直接送到虚影面前,被一览无余。大多数时候,只用眼神、极简短的手势沟通,在轰鸣锤声里无声地掩护、照应彼此。

      好几次虚影预判成功,锻锤贴着身躯轰然砸落,死神与他们擦肩而过。惊险避险之后,来不及回味后怕,脚下的石台还在崩裂,下一柄锻锤已经开始下坠,只能立刻抓住新的窗口期,继续向前跃迁。

      穿过这片交错锻锤密布的区域之后,前方通道稍稍开阔,距离终点那扇哑光铁门,只剩下最后一串石台。

      一丝微弱的希望,悄悄在众人心底升起,可没有人敢放松半分。越是靠近终点,虚影的反扑便越是疯狂,往届无数闯关者,都是在离出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心神松懈、念头失控,被锻锤拦下,永远困在这里。

      最后的这段通道,排布着四柄巨型锻锤,起落节奏偏慢,可锤头更加沉重,砸落的冲击力骇人。沿途的石台看着比中间区域宽大稳固,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往往是最诱人的陷阱。

      虚影集中全部力量,围堵他们最后的通路。

      无数人影漂浮在终点之前,不再零散诱导,全部聚拢在通往铁门的通道两侧,密密麻麻,复刻六个人的模样,排成长长的假队伍,横亘在锻打区对面。假队伍和真队伍动作同步:他们抬脚,虚影抬脚;他们停顿,虚影停顿;他们望向出口,所有虚影也一同望向那扇哑光铁门。

      真假两支队伍,隔着最后一片锻打区遥遥相望。

      “它们打算在最后这里,一次性困住我们。”孔林双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漫天虚影,“它们清楚我们一心想要冲到终点,心底反复想着‘进门、通关’,这份急切的念头,最容易被捕捉。”

      “我们最凶险的时刻到了。”李佛爷喘着粗气,缓缓开口,“越靠近大门,我们越盼着试炼结束,脑海里会一遍遍想象踏入大门的画面,虚影会抓住这份迫切,驱使锻锤封死通往铁门所有的落脚石台。”

      “稳住,不要急。”李佳子轻声说道,“依旧按我们的法子,不去提前幻想进门的画面,一个一个依次跃迁,一人落地确认石台安稳,再轮到下一个。脚真正踏进门内平台之前,都不算通关。”

      孔林双深深吸气,压下心底急于抵达终点的渴望,强行清空思绪,目光锁定起落的锻锤。

      咚——

      锻锤重重砸落,震颤席卷整片囚牢。

      锤体缓缓抬升,最后的窗口期来了。

      孔林双在这一刻,临时锁定第一块通向终点的石台,纵身一跃,稳稳落地。石台微微晃动,没有开裂崩塌。

      “安全。”他抬手示意。

      刘佳恒跟上,顺利落地。

      接着是王雪花。起跳瞬间,无数虚影一齐朝她飘来,无数空茫轮廓牢牢锁住她,试图钻进她的脑海,种下慌乱的念头。王雪花咬紧牙关,不去看那些人影,在空中稳住身形,成功落在石台上。

      张明哲、李佳子依次跟上。

      轮到断后的李佛爷。

      就在李佛爷腾空而起的刹那,所有虚影一同发力,铺天盖地的意识残响涌向他,纷乱的虚假预判一股脑挤进他脑海:石台要塌了!左边的锤落下来了!快往右边躲!

      杂乱喧嚣的谎言搅得他思绪大乱,下意识生出向侧面闪避的念头。

      一瞬之间,两柄锻锤同时偏移,朝着他身子左右两侧夹击砸落!

      “佛爷!”所有人失声惊呼。

      李佛爷悬在半空,被无数虚假念头搅得分不清方向,身体失衡,眼看就要撞上落下的铁砧。他狠狠咬紧牙关,用刺骨的痛感撕碎虚影灌输的虚妄想法,彻底放空一切,不向左、不向右,不躲不避,顺着原本起跳的轨迹直直向前。

      轰隆!

      两柄巨锤在他身体左右两侧同时砸落,狂暴的冲击波狠狠向前一推,借着这股力道,他重重摔在通往铁门的最后一块宽大石台上,肩膀狠狠撞上扭曲的铁栏杆,一道深长的擦伤立刻渗出血珠,顺着胳膊慢慢滑落。

      他活下来了。

      六个人,全部站在了终点前最后一块石台上。

      石台前方,就是那扇哑光厚重铁门,门内是安稳的平台,没有锻锤,没有虚影,跨过门槛,便是通关。

      可就在他们准备迈步走向铁门的一刻,所有预判虚影一齐动了。

      无数人影向前漂浮,挡在石台与铁门之间的锻打地带,它们不再模仿动作,全部将空洞的轮廓锁定六人,疯狂抓取他们心底“跨进门、通关、离开这里”的念想。

      剩下四柄巨型锻锤,全部抬升至最高点,钢缆绷得笔直,锤头悬在半空。只要捕捉到他们迈步进门的预判,便会轰然砸落,把他们拦在终点之前。

      “它们堵死最后一步。”刘佳恒握紧受伤的右手,烫伤的灼痛一阵阵翻涌上来,“只要我们心里想着往前走进门,锻锤就会砸在门前。”

      孔林双望着近在咫尺的铁门,视线缓缓扫过身边五个满身伤痕、一路相伴走到此处的同伴。他们闯过蛇衣的生死牌局,熬过牛意监牢的拷问,在沙王蝎潮里死里逃生,踏过童年最深的梦魇,在岩浆铁索上死死拉住彼此,在跳房子的白线上独自直面恐惧,在墓碑幻境里背靠背抵御幻潮,在镜像回廊撕碎替身的离间,在沉渊黑水潭压住本能、拼死救下李佛爷,又在这座锻锤囚牢,在能窥探人心的虚影与夺命巨锤之下,一路撑到终点门前。

      他们能走到这里,靠的从不是万无一失的预判,不是提前算好每一步退路,而是恐惧之中彼此支撑,在本能布下的陷阱里守住本心,信任彼此、掩护彼此。

      “我们一起走。”孔林双轻声开口,看向所有人,“不要提前去想‘我们要进门通关’,脚步向前的那一刻,念头才一同升起,不提前生出期待。”

      众人两两对视,轻轻点头。

      他们并排站在石台边缘,等候锻锤抬升到最高的一刻。

      咚。

      最后一声沉重锤鸣落下,铁砧缓缓向上抬起,窗口期敞开。

      没有一个人提前在脑海描摹进门之后的光景,没有预先规划,没有迫切的预想。六个人同步抬步,一同跨过锻打区与铁门之间的空隙,脚步落下的同一刻,念头才随之升起。

      虚影来不及捕捉,来不及向锻锤传递信号。

      四柄悬在高空的锻锤,循着原本固定的轨迹,直直砸落在他们身后的锻打区域。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在身后炸开,铁屑漫天飞扬。而他们六个人,已经一步踏进哑光铁门之内的安全平台。

      当最后一人,李佛爷的脚完完全全踩入门内平台的刹那。

      整片锻锤囚牢里,所有游荡的预判虚影,全都静止在了原地。空洞的轮廓望向铁门,再也无法向前跨过半步。远处的巨锤依旧循环起落,轰鸣震颤不绝,可锻锤的杀机、虚影的窥探,全都被这道哑光铁门隔绝在外。

      门外,无数往届失败者化作的意识残响,静静漂浮在钢铁阴影之中,等候下一个闯入锻锤囚牢的闯关队伍。

      门内,空气清冽干净,没有机油、铁锈和焦糊的刺鼻味道,柔和的白光铺满整片平台,剧烈的震颤骤然消散,周遭归于安静。

      所有人脱力一般,瘫坐在平台地面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布满擦伤、烫伤、淤青,创面隐隐作痛,汗水混着细碎铁屑、淡淡的血,沾满衣衫与皮肤,每个人脸色惨白,精神几乎被榨干。

      王雪花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压抑地、轻轻抽泣起来。一路连绵不绝的恐惧,直到此刻,才敢稍稍释放。张明哲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刘佳恒垂眸看着掌心裂开的烫伤,指尖微微发颤。李佛爷倚着墙,按住肩膀上新添的擦伤,闭目调息。李佳子揉着发胀酸痛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孔林双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望向门外那座永不停歇锤击、飘满虚影的钢铁试炼场,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墟境主宰低沉浑浊的意识声响,缓缓在白光笼罩的平台里响起,没有实体,声音直接回荡在所有人脑海。

      “锻锤囚牢,预判之刑,你们通关了。”

      “这一关,我考验你们的,是自持之心。”

      “绝大多数闯入此地的人,败在与生俱来的思维本能。危难临头,人总会下意识预判退路、谋划逃生,这本是求生的本能。可在这里,本能即是枷锁。虚影读透心念,借锻锤行刑,无数闯关者,脚步还未曾抬起,心底的想法,已经出卖了自己。”

      “我见过太多队伍,行至终点,满心只想着逃离,这份急切的念想被虚影牢牢攥住,在最后一步,尽数葬身在锻锤之下。也见过同伴之间提前商议路线,心念互通,一同被铁砧拦下。”

      “你们做到了最难的事:在绝境之中,掌控自己的思绪。你们没有抛下任何一人,没有为自保独善其身,用无声的默契代替提前的谋划,凭着同频的本心,躲过虚影的窥探。友谊从不止是危难时刻奋不顾身的奔赴,更是在念头都可能背叛自己的钢铁地狱里,和同伴一同稳住心神,不被恐惧催生的预判吞噬。”

      它短暂停顿,厚重缓慢的声音,再一次抛出那句贯穿所有试炼的问话:

      “我再问你们,你们相信友谊吗?”

      孔林双抬起头,看向身边这群满身伤痕、疲惫不堪,却依旧紧紧聚在一起的同伴。他们走过一场场残酷试炼,一次次亲眼看见友谊被当成利刃刺向彼此,看见求生本能化作索命陷阱,可他们,依旧选择并肩而立,彼此支撑。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锤百炼之后的坚定,在安静的白光平台上缓缓响起:

      “我们相信。友谊不止是危难里的奔赴,不止是绝境下的克制,它更是一份自持。当恐惧蛊惑我们胡思乱想、提前盘算退路的时候,我们记得身侧还有同伴,稳住心神,守住心念,不被绝望的本能牵着走向毁灭。我们不必靠着提前规划好的退路活下去,因为我们清楚,身边的人,会和我们同步向前。”

      墟境主宰沉默了很久,白色平台上,只剩下众人轻浅的呼吸声。

      “很好。”

      平台对面,另一道厚重石门伴着齿轮转动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上抬升。门后涌来一缕微凉的风,裹着干枯草木与腐朽泥土的气息,远处飘来断断续续、幽幽荡荡的歌谣,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荒凉又诡异地漫过来。

      “下一关的入口已经开启。”

      李佛爷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肩膀的擦伤还在渗液,他拿随身布料简单包扎好,抬眼望向石门之后幽深黑暗的通道:“一关比一关磨人,锻锤这一关,差一点我们所有人都折在虚影的预判里。我们在这里多休整一阵,处理伤口,攒够力气,再进去。”

      没有人反对,抓紧时间收拾伤势。王雪花把干净布条分给大家;刘佳恒小心清理掌心开裂的烫伤;张明哲帮李佛爷固定肩膀的包扎;李佳子清点所有人的状态,记下每一处伤势,叮嘱大家之后务必更加谨慎;孔林双守在石门边上,警惕地听着门后飘来的诡异歌谣,分辨声源。

      没有人提起放弃。

      从踏入这片精神墟境,和蛇衣摊开那张生死牌局开始,他们六个人,在一重又一重试炼之中,早已把性命紧紧捆在了一处。每一次通关,都距离逃离墟境、回到现实世界更近一步。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体力稍稍回暖,伤口暂时包扎妥当。

      孔林双站起身,望向敞开的石门,对着身边同伴轻轻抬了抬下巴。

      “走,各位,继续往前走。”

      六人彼此轻轻搀扶,排成一队,依次踏入石门之后飘着诡谲歌谣的黑暗通道。身后石门缓缓落下,隔绝了锻锤囚牢永不停歇、震碎人心的锤鸣,隔绝了漫天等候猎物的预判虚影。而那座钢铁刑场之中,无数空茫轮廓的虚影,依旧漂浮在起落巨锤的阴影里,静静等候下一批踏入囚牢的闯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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