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沉渊水祭   石门在 ...

  •   石门在六人背后重重合上,沉闷的轰鸣被潮湿厚重的水汽一口吞没。

      刚跨进门,刺骨的寒意便顺着皮肉钻进来,和镜像回廊里那种镜面渗出来、凉得发飘的阴冷完全两样。这是死水、淤泥与腐烂水草泡透的湿冷,像整个人被按进凉透的泥塘,顺着衣领、袖口丝丝缕缕啃进骨头缝里。每一次吸气,鼻腔里灌满一股闷沉沉的腥气,像是一口封死多年的老井,又像一汪积了经年雨水、泡满枯枝败叶的低洼塘沼。

      四下没有一点光源,之前平台那片温和的白光彻底消弭在黑暗里。只有深远的潭底方向,浮着几星幽蓝磷光,摇摇晃晃,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勉强在浓稠的黑暗里拓出一点模糊轮廓。

      脚下不再是坚硬平整的岩石,踩上去是软乎乎往下陷的黑泥。泥浆裹住鞋面,黏腻地扒着鞋底,每抬脚一次,就挤出一声“咕唧、咕唧”的闷响,听得人牙根一阵阵发酸。冰凉的泥水顺着鞋缝往里渗,冻得脚趾一阵阵发麻发僵。

      “有水。”孔林双压低声音,往前轻轻踏出半步,右手横在身前,掌心微微抬起,示意整支队伍立刻停下。

      往前十余米,一汪宽阔死寂的死水潭横亘在他们面前。潭面静得近乎诡异,连一丝细碎的涟漪都寻不到,黑沉沉的水面打磨得如同一块凝固的墨玉。磷光落上去,倒影笔直地扎进深水里,看不出深浅,谁也不知道底下蜷着什么东西。潭水浑浊厚重,微光仅仅能舔到薄薄一层水面,再往下,就是无边无际、能吞掉一切动静的黑暗。

      王雪花下意识往张明哲身侧缩了缩,肩膀轻轻贴上他的胳膊,声音压得细细的,还带着方才镜像回廊残留的紧绷:“这水……太安静了,连虫鸣蛙叫都没有,静得吓人。”

      张明哲沉沉点头,目光牢牢锁在漆黑水面,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前面哪一关不是藏着要命的圈套?这一关以水为局,绝不会只是让我们蹚水过河这么简单。”

      刘佳恒抬起还在灼痛的右手,借着远处微弱磷光扫过掌心的烫伤。一路连闯数关,伤口始终没能好好处理,此刻浸在潮湿水汽里,火辣辣的痛感一阵高过一阵。可他顾不上摩挲伤口,视线快速扫过水潭两岸。潭水向左右无限延展,两岸是湿滑陡峭的泥坡,密密麻麻长着发黑细长的水草,草叶垂落,末梢静静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像无数垂落水底、无声飘荡的长发。

      整片地方像一座深埋地底的巨大窖穴,头顶隐在浓黑之中,望不见顶,只有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流水声,从水潭对岸幽深的通道里悠悠飘来。

      李佛爷微微弯腰,指尖悬在水面一寸之上,没有敢触碰潭水,鼻尖轻轻翕动,细细分辨气息:“水里裹着腐朽的味道,不是烂水草、死鱼虾那种寻常腥臭。是从前困在这里的闯关人留下的执念气息,藏得极深,被死水的腥气盖着,不静下心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往届好多人,就是止步在了这片潭里。”

      李佳子站在队伍正中,呼吸稳而轻,有条不紊梳理眼下局面:“蛇衣牌局、牛意监牢、沙王蝎洞、童年幻境、岩浆铁索、跳房子、墓碑亡影、镜像回廊……每一关开局,试炼都会往我们意识里塞入规则。我们先安静等着,很快就能收到这一关的提示。”

      六个人紧紧靠拢,背靠着背扎在泥岸上,刻意和潭水拉开距离,神经绷得紧紧的,警惕地盯着墨色水面和两侧随风微微晃动的水草。周遭死寂得可怕,只剩下他们压抑粗重的呼吸,还有脚下黑泥偶尔冒泡、细碎微弱的咕嘟声。

      约莫半分钟,一股冰寒、不带半分情绪的意念毫无预兆钻进所有人脑海,一行行文字,在意识深处缓缓铺展:

      【沉渊水祭,幻灵之潭。
      潭底封存历届落水失败闯关者残留的执念幻灵。
      水潭是通往对岸出口的唯一路径,无绕行道路,必须渡水。
      潭水之中,幻灵可以复刻队伍任何人的声音、语气、习惯,在水下呼唤名字、求救、哭喊,引诱同伴下水施救。
      声音来源无法分辨虚实,分不清是岸上同伴,还是水底幻灵模仿出来的。
      幻灵只在水下活动,不会登上泥岸。一旦踏入潭水,幻灵便会围拢过来,拖拽脚踝、四肢,将人往深水方向拉扯,直至被困在潭底。
      潭水越深,聚集的幻灵数量越多。
      水潭中央,有一排半淹在水下的石墩,石墩是唯一安全落脚点。石墩之间隔着三米左右的水面,只能踩着石墩跳跃前进,不能长时间泡在潭水里。
      石墩数量有限,只能容纳六人依次通行,石墩表面长满湿滑青苔,一旦失足落水,立刻会被幻灵围拢。
      禁令:不可回应水里传来的呼唤,不可下水施救任何水中呼救者,一旦主动踏入潭水,就会被潭底执念同化,化作新的幻灵,往后模仿声音引诱下一批闯关人。
      全员平安抵达对岸石门,方可通关。
      若中途有人落水被困,幻灵会继承此人全部记忆、习惯,模仿能力变强,更容易欺骗剩下的人。】

      规则读完的刹那,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直直冲上后脑,每个人后颈都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王雪花身子轻轻一颤,嘴唇褪得发白,声音发飘:“它们……能完完全全学我们说话,假装掉进水里喊我们去救?”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声音分毫不差。”孔林双眉头紧紧拧起,沉沉望向平静得过分的潭面,“我们站在岸上听见呼救,根本没法判断,到底是同伴真的失足落水,还是水底的东西编出来的陷阱。只要一时心软下水,我们自己,也会变成它们的一员。”

      刘佳恒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禁令写得死死的,就算真的是同伴掉下去了,我们也不能下水去拉。脚一碰潭水,就会被潭底的执念缠住。”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一下子重得喘不过气。

      还记得岩浆铁索那一关,刘佳恒险些坠进火海,所有人拼了命死死拽住他,不肯松手,靠着彼此不肯抛下对方的心意闯过死局。可这一关,他们最珍视、赖以撑过无数险境的羁绊,直接变成了对准心口的圈套。幻灵拿捏的,正是他们舍不得丢下同伴的本心。

      这片墟境背后的试炼主宰,出题的心思一层比一层刺骨。牌局考验取舍,铁索考验相守,跳房子要求独自直面心底恐惧,墓碑幻境分辨虚妄,镜像回廊试炼信任,而这沉渊水祭,是一场残忍到极致的拷问:当耳边响起同伴落水的呼救,你能不能压下本能,守住规则,绝不贸然下水?能不能分清虚实,忍住救人的冲动?

      李佛爷缓缓开口,语气郑重:“我们先定下铁律。第一,所有人顺着石墩走,落脚一定要踩稳,不许低头长时间盯着水面看;第二,只要听见水里传来任何呼喊求救,不管是谁的声音、哭得多么凄惨,一律不搭话、不靠近水边、绝对不伸手;第三,我们约定专属的应答信号,只有面对面、站在泥岸或是石墩上发出的信号才算有效,水里飘上来的任何声响,全部默认是幻灵伪装。”

      “信号定成什么样?”张明哲低声问道。

      “连续轻叩三下掌心。”李佳子迅速敲定,“面对面叩三下,代表平安无事;如果真遇上危险,不用张嘴呼救,连续叩四下。哪怕水里模仿我们喊这个暗号,也一概不算数——它们能偷听我们现在所有对话,早就记下这个信号了。”

      几个人默默把约定刻在心里,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浸透水的湿泥。

      孔林双往前走到潭边,眯起眼,借着磷光微弱的光晕望向水面之下。果然,黑沉沉的水面上,一个个黑乎乎的石墩半露在水面上,顺着水潭一路向对岸的黑暗通道延伸。石墩裹着厚厚的墨绿色青苔,滑溜溜泛着水光,稍一失稳,就会一头栽进黑水之中。

      石墩之间空荡荡隔开的水面下,藏着无数静静等候猎物的幻灵。

      “顺序照旧,我走第一个探路,一块一块确认石墩稳不稳。”孔林双快速排好队形,“我站稳确认安全,再示意下一个跟上。刘佳恒第二个,然后王雪花,张明哲,李佳子,佛爷你断后。彼此拉开距离,不要挤在同一块石墩上,石墩不大,承重有限,扎堆很容易打滑倾覆。”

      众人没有异议,安静排好队伍。

      孔林深长吸一口气,把厚重外套脱下来攥在手里,目光牢牢锁在最近的第一块石墩。屈膝蓄力,纵身一跃,脚掌稳稳落在石墩顶端。

      “咚。”

      鞋底碾过湿滑青苔,脚下猛地一滑,他身子趔趄了一下,连忙压低重心,手指紧紧抠住石头凸起的棱角,勉强稳住身形。冰凉的水汽顺着石墩往上漫,脚下咫尺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这块稳,可以过来。”孔林双回头,压着声音示意岸边同伴。

      刘佳恒紧跟着起跳,落在第二块石墩,站稳之后,转头招呼王雪花跟上。

      王雪花手心浸满冷汗,她天生怕深水,看着脚下死寂漆黑的潭水,头皮一阵阵发麻。她咬紧下唇,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刘佳恒的后背,拼尽全力一跃,落在第三块石墩上。石墩轻轻晃了晃,她慌忙张开双臂维持平衡,不敢往下多看一眼水面。

      张明哲、李佳子依次起跳踏上石墩。最后是李佛爷,稳稳落在第六块石墩。

      六人分散在绵延的石墩线上,隔着三米宽的黑水空隙,连成单薄的长线,一点一点向着水潭中央挪动。

      周遭静得可怕,只剩下起跳落地的闷响,还有青苔被鞋底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潭面依旧纹丝不动,可孔林双敏锐察觉到,从他们踩上石墩那一刻起,平静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跟着他们移动的轨迹,在深水里悄悄潜行。

      看不见清晰的轮廓,但是一股阴冷黏腻的视线,隔着厚重黑水,牢牢黏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

      又跳过三块石墩,他们已经走到水潭将近正中,也是整片潭水最深的地方。

      就在这时,王雪花脚下石墩旁的水下,猛地炸开一声凄厉的哭喊,是张明哲的声音,满是溺水窒息的慌乱,听得人心头发紧:“救我!我掉下去了!雪花,拉我一把!快拉我!”

      王雪花浑身猛地僵住。

      那声音太逼真了,音色、颤抖的语调、惊慌失措的语气,和张明哲本人别无二致,仿佛张明哲真的失足坠进黑水,正在水底拼命挣扎呼救。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石墩上的张明哲。

      张明哲好好地站在原地,神色紧绷,正警惕扫视四周,半点落水的迹象都没有。

      “别回头,别应声!”孔林双立刻低声喝止,目光紧紧锁住王雪花,“是幻灵模仿出来的!”

      王雪花狠狠咬住嘴唇,把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惊呼硬生生咽回去,攥紧发抖的拳头,强迫自己转回头盯住前路,拼命不去听水下一遍遍重复的求救。

      “救救我……雪花,别丢下我……我喘不上气,水往鼻子里灌……”那道属于“张明哲”的哭声还在水面飘着,忽远忽近,凄惨绝望,循环往复。

      张明哲本人脸色难看,听见用自己声音发出的求救,后颈一阵阵发毛:“它学得一模一样,它清楚我慌起来会怎么说话。”

      “继续往前走,不要停下。”李佳子冷静提醒,“一旦站住不动,幻灵会不停放大声音,一点点磨垮我们的定力。”

      队伍继续向前跳跃,水下的引诱没有停下。

      没过片刻,水下又响起刘佳恒急促痛苦的喊声:“孔林双!我的脚被水草缠住了,拉我上去,我沉下去了!”

      走在前面的孔林双脚步一顿,本能想要回头去看刘佳恒,眼角余光瞥见身侧水面轻轻一动,一团淡淡的黑影,在浑浊水下一闪而过。他迅速压下念头,没有回头,一声不吭。

      真正的刘佳恒就在他身后第二块石墩上,稳稳站着。听见水底复刻自己的声音,他攥紧拳头,掌心烫伤的地方被用力挤压,疼得他指尖发颤。

      “别理它。”刘佳恒咬着牙低声说。

      水下的声音又换了,变成孔林双虚弱的呼喊,朝着断后的李佛爷飘去:“佛爷,石墩太滑,我撑不住了,快伸手拉我一把,我要沉下去了……”

      一声接一声,轮流复刻队伍里每个人的声音。有时候两道喊声同时响起,一道求救,一道哭喊名字,交织回荡在空旷窖穴里,根本分辨不清声源到底在哪。磷光微微晃动,水面倒影摇摇晃晃,好像水下藏着无数模糊人影,仰着头,静静盯着石墩上的他们。

      李佛爷落在最后,离后方岸边最远,水底的幻灵似乎格外偏爱纠缠断后的人。水下响起他自己苍老沉稳的嗓音,带着疲惫的叹息:“你们别丢下我,我年纪大了,踩空了,黑水裹着我往下拉……”

      李佛爷面不改色,目光直视前方,把那些话语隔绝在外。他心里清楚,这些都是从前落水闯关者沉淀下来的执念,看过无数人的挣扎,摸透了所有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知道他们舍不得同伴,便抓着这一点,反复折磨。

      又跳过两块石墩,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升级。

      轮到王雪花起跳,这块石墩上的青苔,比之前所有地方都要湿滑。她腾空之后落脚的一瞬,鞋底猛地打滑,身子猛地往侧面一歪,半个身子朝着潭水倾斜,一只脚悬空悬在水面之上,离漆黑的潭水只有十几厘米。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从王雪花嘴里脱口而出。

      她慌乱挥舞胳膊想要稳住重心,身子摇摇欲坠,差一点就栽进黑水。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稳住!”孔林双低喝一声,下意识想要上前,可两块石墩之间隔着三米黑水,他跨不过去,手也够不到。

      就在同一瞬间,水下立刻响起和王雪花一模一样的哭喊,和她刚刚那声惊呼无缝衔接,音量放大数倍,撕心裂肺:“我掉下去了!救命!孔林双!刘佳恒!救我!我沉下去了!水草缠住我的腿了!”

      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重重叠在一起,一道是惊魂未定、拼尽全力稳住身形的王雪花,一道是水底幻灵刻意放大、虚假的呼救。

      这一刻,分辨真假难到了极点。

      谁也不敢确定,那一声惊呼过后,她到底有没有坠入潭水。

      张明哲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往前迈步,想要跳过去伸手拉她,脚已经抬了起来。

      “停下!别过去!”李佛爷厉声喝住他,“看清楚!她还站在石墩上!”

      王雪花拼尽全身力气,指尖死死抠进石墩一道细细的裂缝里,浑身发力,猛地把歪斜的身子拽回来,踉跄着重新站稳。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一半是方才打滑的惊吓,一半是水底那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哭声,听得她浑身发冷。

      而水下那道假呼救,还在持续不停哭喊,仿佛她已经坠入深渊,正在水底苦苦挣扎。

      “我好冷……黑水往我嘴里灌……我看不见了,你们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丢下我……”

      细细的声音像一根钝针,一下一下扎在每个人心上。

      张明哲僵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刚刚那一秒,救人的本能几乎压倒理智,差一点,他就纵身跳进潭水。他清清楚楚明白,只要跳下去,下一秒就会被水下无数幻灵死死拖拽,变成新的诱饵。

      “太险了。”孔林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王雪花,“雪花,还好吗?接下来跳的时候慢一点,每一步踩实再动。”

      王雪花点点头,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我没事,我会小心。”

      队伍继续向前,可经过这次打滑之后,水底幻灵的引诱变得更加频繁、更加逼真。它们一遍遍回放刚刚王雪花打滑时的惊呼、哭喊,循环往复,在黑暗窖穴里不断回荡。

      水下的黑影越来越密集。

      隔着浑浊的黑水,他们时不时瞥见一道道苍白朦胧的轮廓在水里缓缓浮动。水草一样的细丝缠绕在虚影四周,密密麻麻,贴着石墩底部跟着他们前行。偶尔有淡淡的虚影抬起手,指尖贴着水面游走,差一点点,就能擦到他们的鞋底。

      它们不急着直接动手,只是静静跟着,用无休止的呼救,一点点消磨人的定力。

      李佳子一边小心往前跳,一边低声提醒众人:“它们在耗我们的心神。很多闯关者不是失足落水,是被连绵不断的求救声逼到崩溃,主动跳下水去救人。”

      走到距离对岸还有四段石墩的时候,水下忽然响起一段只有他们六人才知晓的对话,是镜像回廊里,孔林双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镜像可以模仿外貌伤痕,但模仿不了我们共患难的本心。”

      水下是孔林双的语调,话音一转,立刻化作绝望的求救:“我撑不住了,石墩塌了,快救我,快……”

      幻灵偷听了他们所有交谈,记下了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习惯、甚至约定的暗号,真话和求救掺在一起,混淆所有人的判断。

      刘佳恒望着脚下沉寂的黑水,脑海里再次闪过岩浆铁索那一幕。当初他险些坠落,所有人不顾一切拉住他,那份羁绊,是他们一路闯过重重死关的底气。可在这里,这份心意,变成了最凶险的陷阱。

      试炼的主宰,从来不是想要碾碎他们之间的情谊。它是要考验:这份情谊,能不能守住清醒的底线。真正的守护,不是不计后果一头扎进险境,而是保持冷静,不让两个人一同葬送在这里。如果为了救人双双落水,两个人都会永远困在潭底,再也没有机会一起走出这片精神墟境。

      “再咬咬牙,对岸不远了。”孔林双回头,低声安抚所有人,目光沉稳坚定,“等全部踏上对岸泥地,我们就安全了。”

      接连跳过两块石墩,对岸通道口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潮湿的泥土气息飘过来,通道深处持续的流水声清晰可闻,通关的出口近在眼前。

      偏偏就在这时,惊天变故陡然发生。

      走在最后面的李佛爷脚下,那块石墩的青苔底下,石头早就常年被潭水浸泡侵蚀,内里早就酥烂空心。他起跳落下的一瞬间,“咔嚓”一声脆响,石墩一侧直接崩裂!

      石块轰然碎开,重心猛地一歪,李佛爷半个身子直直滑向黑水,一条腿瞬间踏进冰冷刺骨的潭水里!

      “佛爷!”

      孔林双心脏狠狠一缩,惊呼几乎脱口而出。

      潭水刚一沾上他的小腿,水下无数蛰伏的黑影瞬间躁动起来。

      一道道朦胧虚影从黑水里浮起,无形的力量死死扣住李佛爷的脚踝、小腿,使劲向下拖拽。水下此起彼伏响起哀嚎,混杂着幻灵模仿出来的呼救声——这一次,里面掺着李佛爷本人真实的喊声,真假声响重重叠叠,根本没法分清。

      “拉住我!腿被缠住了!”李佛爷咬紧牙关,另一条腿死死蹬在残存的半块石墩上,上半身拼命往后仰,和水下拉扯的力量死扛,“别下水!谁都别下来!记住规则!”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禁令,哪怕自己被拖进深潭,也绝不能让同伴下水来救。只要再有一个人踏入潭水,只会再多一个被困在此地、永世轮回引诱后来者的幻灵。

      可眼前这一幕,和方才水里伪装的呼救截然不同。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石墩崩碎,看见李佛爷半个身子滑向黑水,看见无形的力量拽着他不断往下。

      “佛爷!”王雪花失声喊出来,眼泪瞬间决堤。

      张明哲往前踏出一步,眼眶发红,下意识就要跳过去。刘佳恒也攥紧拳头,身子前倾,救人的本能压倒一切理智。

      “站住!不要动!”李佛爷放声大吼,额角青筋绷起,一只手拼命抠住石墩锋利的断口,掌心被粗糙石块划破,温热的血混着潭水往下淌,“记住!下水就会被潭底困住!不要过来!”

      孔林双心脏狂跳,理智和心底的煎熬在胸口狠狠撕扯。他多想冲过去伸手把李佛爷拉回来,可规则清清楚楚刻在意识里,脚一旦踏入潭水,就会被幻灵牢牢困住。他眼睁睁看着李佛爷被无数虚影拉扯,身体一点点向着深水滑落,水下密密麻麻的朦胧轮廓围着他,在水中缓缓盘旋。

      李佳子急促出声:“石墩碎了,没有落脚的地方!就算跳过去,脚下没有支撑,我们一样会落水!我们得找别的法子!”

      李佛爷的力气飞速流失,水下拖拽的力道越来越沉,身体不断下滑,黑水已经漫到膝盖,很快就要吞没腰腹。那些虚影贴着他的腿,水草似的细丝缠上他的皮肤,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

      “往前走……不要管我……你们一定要通关……”李佛爷的声音开始发颤,水下的幻灵同步复刻他的这句话,真假交融在一起,“往前走,不要管我……”

      孔林双飞快扫视四周,视线扫过断裂石墩旁的水面,猛地看见一截沉在水下的粗朽木!木头一端卡在石墩断裂的缝隙里,另一端斜斜伸向前面完好的石墩!朽木在水里泡了很久,表层腐软,可主干足够粗壮,刚好能当成临时借力的支点!

      “抓住那根木头!佛爷,抓住木头!”孔林双立刻大喊,伸手指向水下朽木,“我们在前面拽木头!千万别松手!”

      李佛爷余光瞥见那截朽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松开抠着石头的手,猛地往前探身,死死攥住泡在水里的木杆。

      “张明哲、刘佳恒,跟我一起拉!”孔林双迅速换到相邻完好的石墩上,俯身攥住朽木露出水面的一端。

      朽木湿滑腐软,很难抓牢,三个人手指抠进松软木纹里,拼尽全力向后拉扯。水下的幻灵不肯罢休,依旧死死拽着李佛爷的腿,两边角力之下,朽木发出“吱呀吱呀”濒临断裂的哀鸣,随时可能从中崩断。

      “再加一把劲!”刘佳恒低吼出声,烫伤的手掌狠狠蹭在腐木上,钻心的剧痛他全然顾不上。

      李佳子护着慌乱的王雪花,让她站稳在石墩上,同时紧盯水面,提防其他幻灵从侧面突袭,缠上朽木或是他们的手腕。

      李佛爷咬紧牙关,借着朽木被拉动的力道奋力向上挣。拖拽他的力量依旧死死不放,衣衫被水下细丝勾得撕裂开来,他忍着刺骨寒意,猛地发力,把浸在黑水里面的腿向上一拔!

      “噗”的一声轻响,小腿脱离潭水。那些虚影失去着力点,在水面上浮荡片刻,不甘地缓缓缩回漆黑深潭。

      借着这股拉扯的力道,李佛爷被朽木送到前面完好石墩的边缘,孔林双探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合力将他拽上石墩。

      李佛爷一下子瘫坐在石面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小腿布满水草勒痕,还有被虚影触碰留下的青暗色印记,湿透的裤腿不停往下滴着腥臭发黑的泥水。

      “还好……抓住这根木头了。”李佛爷喘着,额头上挂满冰冷的冷汗。

      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方才那一瞬间,他们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李佛爷。也差一点,有人被本能裹挟,纵身跃进潭水,落入幻灵布下的死局。

      “不能再耽搁,尽快上岸。”孔林双稳住心神,沉声开口。

      剩下最后三块石墩,所有人走得加倍谨慎,目光牢牢锁死脚下,同时警惕扫视水面。水底的幻灵没能留住李佛爷,变得愈发躁动,黑影在水下来回穿梭,各式各样的呼救声此起彼伏,轮番模仿所有人的声音。可这一回,六人咬紧牙关,一概充耳不闻,不回头、不应答。

      终于,孔林双纵身一跃,稳稳踩上对岸干燥坚实的泥地。

      离开石墩、彻底脱离潭水的那一刻,笼罩在身上沉甸甸的阴冷压迫感淡去几分。他转过身,伸手接应后面的同伴。

      刘佳恒、王雪花、张明哲、李佳子依次跳上岸。最后是惊魂未定的李佛爷,当他一脚踏上对岸泥土,六个人全员脱离水潭范围。

      最后一人上岸的刹那,整片死寂黑水潭里,响起一阵低沉又不甘的呜咽,无数水下哀嚎汇作一团,在窖穴里回荡片刻,慢慢归于沉寂。那些漂浮在水下的朦胧虚影,一点点沉回深潭,潭面再次恢复成一汪毫无波澜的墨色,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拉扯、一轮轮攻心的引诱,都只是一场虚幻噩梦。

      磷光缓缓熄灭,黑暗稍稍退却,对岸通道深处,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照亮通道尽头的石门。

      试炼主宰低沉浑浊的意念,再次投射在这片窖穴之中,看不见它庞大的身躯:

      “沉渊水祭,幻灵之潭,你们通关了。”

      “这一关,我考验你们的,是克制。”

      “铁索试炼时,你们愿意倾尽一切相守,不愿抛下同伴。可在这里,盲目施救就是死局。太多闯关者,栽在无法压住救人的本能里,听见呼救便不顾一切踏入死水,最后双双困在潭底,化作新的幻灵,日复一日模仿求救,引诱后来的闯入者。”

      “友谊从不是不计后果的莽撞奔赴。真正的相守,是分清虚妄,守住底线,寻找稳妥的办法救人,而不是跟着同伴一起坠入陷阱。你们看清了圈套,在本能翻涌之时,没有贸然踏入潭水,找到朽木借力救下李佛爷,同时守住了禁令。”

      它短暂停顿,厚重的声音缓缓落下,依旧是贯穿所有试炼的那个问题:

      “我再问你们,你们相信友谊吗?”

      孔林双转头看向身侧浑身湿透、小腿带着暗痕的李佛爷,又望向脸色发白,却依旧紧紧靠在一起的王雪花、张明哲、李佳子、刘佳恒。一路走来,他们走过蛇衣的抉择牌桌,熬过监牢的秘密,闯过沙洞蝎潮,直面童年最深的梦魇,在岩浆边缘死里逃生,独自走过跳房子的孤恐,扛住墓碑幻境的幻潮,在镜像回廊里面对撕碎信任的替身,还有刚刚这片满是执念幻灵的黑水潭。

      他们见过友谊最滚烫动人的模样,也亲眼看见,这份真挚的情谊,会被试炼当成最锋利的武器刺向自己。

      孔林双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路磨难沉淀下来的重量:

      “我们相信。友谊不是盲目赴死,不是看见危险就不顾一切冲上去。它是清醒,是克制,是绝境之中,一边守住底线,一边拼尽全力寻找法子护住彼此。它让我们绝不放弃同伴,也不会头脑一热,一起跌进陷阱。”

      巨兽沉默了很久,窖穴里只剩下潭水微弱的暗流声响。

      “很好。”

      通道尽头的石门,伴着齿轮转动的轰鸣,缓缓向上抬升。门后吹进来一阵干燥的风,和水潭的腥湿截然不同,风里裹着金属锈蚀与陈旧尘土的味道,远处传来沉闷规律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巨大锻锤,不停敲打厚重铁板。

      “下一关的入口已经开启。”

      李佛爷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拧了拧湿透的裤腿,小腿上的印记还隐隐作痛。他望向石门之后幽深的黑暗,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关比一关凶险,这一关差一点就交代在潭里了。我们先在这儿歇一阵,擦干泥水,缓一缓力气,再进去。”

      众人纷纷点头,靠在通道侧壁短暂休整。王雪花掏出随身一小块干净布料,递过去给李佛爷擦拭小腿;刘佳恒仔细查看掌心的烫伤,水汽浸泡过后,伤口红肿得更厉害了;张明哲、李佳子、孔林双互相检查,看彼此有没有被水草、碎石划伤。

      没有人萌生退意。从踏入这片精神试炼空间,坐在蛇衣对面翻开生死牌局的那一刻起,他们六个人,早就牢牢捆在了一起。每闯过一关,就离逃出巨兽掌控的墟境更近一步。

      休整约莫一刻钟,体力稍稍回暖。

      孔林双站起身,看向敞开的石门,朝同伴轻轻抬了抬下巴:“走,各位,继续往前走。”

      六人排成一队,彼此挨靠着,依次踏入石门后的黑暗通道。身后石门缓缓落下,隔绝了那片藏着无数执念幻灵的黑水潭。平静潭面之下,一道道朦胧虚影静静沉在水底蛰伏,安静等候,等候下一批踏入沉渊的闯关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