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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欺心烛境,伪影同途 烛妪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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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妪手中长烛签上的火苗轻轻一抖,一点橘红火星自焰尖弹落,砸在开裂老旧的木板上,转瞬凝出一颗浑圆冰凉的蜡珠。暖融融的光漫上通往三楼的木梯,经年滴落的蜡油一层叠一层裹住台阶,踩上去便会响起黏腻沉闷的咯吱声,像鞋底碾过某个沉在木头里、正在酣睡之物的外壳。
“记牢我方才说的话。”烛妪佝偻着立在烛林中央,花白长发垂落,半掩住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眼珠从发丝缝隙里牢牢锁住六人,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蜂蜡甜得发腻的焦香里,沉甸甸往耳朵里钻,“欺心烛境,和前两层完全不是一回事。美梦哄你停下脚步,噩梦逼得你心神溃散,可这一层,它不挖你的遗憾,不放大你的恐惧——它瞄准的,是你们彼此之间,赌上性命换来的信任。”
孔林双下意识攥紧掌心的本命白烛。两轮烛幻熬下来,烛身早被掌心的体温焐得温润,一簇小小的火苗稳稳跳动,这一点微弱摇曳的光,是所有人意识唯一的锚。他余光扫过身边同伴:刘佳恒小臂上还留着噩梦幻境里墟境主宰幻影留下的淡红印记,明明只是精神带来的体感,那股刺骨的压迫感依旧牢牢黏在皮肉上;张明哲粗重地喘着气,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脚步却没有半分后撤;王雪花指尖微微发颤,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初见时一碰就碎的怯懦;李佛爷把仅剩两张符纸捏在手里,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纸上深浅不一的纹路;李佳子眉头紧锁,视线钉死在幽深的楼梯尽头,脑子里飞快复盘幻境所有的规则,寻找藏在其中的破绽。
“烛火能复刻我们的模样?”李佳子开口,嗓音还带着刚从噩梦挣脱出来的沙哑。
“何止模样。”烛妪缓缓颔首,枯瘦的指尖凌空一点,一缕烛火悠悠飘起,在半空凝成一道人形。身形、站姿,和孔林双分毫不差,唯独眼窝深处没有一点火光,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漆黑,“它读过你们所有共渡生死的记忆,学得会每个人说话的语调、下意识的小动作,连只属于你们六人的秘密,它都一清二楚。假的同伴,和真人看不出半点差别。它会说出挑唆的话,悄悄埋下误会的种子,引诱你们怀疑身边并肩的人。一旦猜忌在队伍里生根、再也化解不开,本命烛便会一根接一根黯淡熄灭,到那时,你们所有人都会永远封死在烛楼之中,化作供养幻境的烛芯。”
张明哲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声音压得发颤:“那……有没有分辨真假的法子?”
烛妪垂下烛签,火苗扫过台阶厚厚的蜡壳:“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幻境由心念而生,欺心烛境不存在固定的破绽。你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你们记得的那些独属于同伴的习惯、只属于这支队伍的细碎往事,它全都能偷走。”
一句话落下,沉甸甸的压抑瞬间裹住所有人。
连藏在心底的秘密都能被窃取,意味着往常用来试探伪影的手段,从一开始就可能是陷阱。
“还有一条底线。”烛妪的语调骤然冷了几分,“进到三楼烛境,绝不单独行动,任何一句劝你和同伴分开的提议,都不要信。一旦有人落单,伪影会立刻顶替他的位置,等你们察觉异样的时候,队伍里早已真假难辨。三楼没有退路,穿过烛雾之后,上下楼梯的通道都会被烛火凝成的屏障封死。只有齐心协力走完这一层,通往四楼的门才会开启。若是信任彻底崩塌,这里,就是你们所有人的终点。”
说完,烛妪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落回大厅深处那把旧木椅上。万千烛火在她身周轻轻摇晃,扭曲的影子在木板墙上缠绕、蠕动。“去吧。试炼已经开启,烛境在等着你们。我不会跟上去,三楼里面发生的一切,我一概不会插手。”
六人对视一眼,没有人说退缩。从踏入这片精神墟境开始,蛇衣的生死牌局、囚牢里的煎熬、沙王蝎群的围困、时核崩塌的绝境、雾海渡口的交易,再到方才两层烛幻,一关一关踩着险境走到这里,“放弃”两个字,早就不在他们的选项里。
“大家贴紧,不要拉开距离。”刘佳恒往前踏出一步,走在队伍最前面,把本命烛举在身前,微弱的火光撑开一小片安稳的光亮,“每隔一段路,我们互相核对一段只有我们清楚的经历,彼此印证。谁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出声提醒所有人,不要单独和对方争执对峙。”
“我来梳理记忆链条。”李佳子跟上他的脚步,“我们一路闯关的顺序、每个守关幻象独有的特征,零散的细节它可以照搬,可连贯完整的逻辑链条,很容易露出马脚。”
李佛爷点点头,将一张符纸夹在指缝之间:“我这两张符纸,只能短暂扰动虚影,没法彻底打散。不到紧要关头不能动用,用完,我们就没有后手了。”
王雪花往孔林双身侧靠了靠,小声说道:“我会留心每个人说话的语气,还有那些改不掉的小动作。”
张明哲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冰凉的脸颊,逼着自己冷静:“我跟紧队伍,不乱跑,不管是谁喊我单独走开,我都不会答应。”
孔林双扫过身边一张张熟悉的脸,轻轻应了一声:“记住,无论听见什么样的挑拨、看见什么样误导人的画面,先稳住心神,别急着下定论。猜忌一旦扎下根,我们就输了。”
一行人紧紧挨在一起,踩着裹满滑腻蜡油的台阶,一步步向着三楼攀登。
楼梯间的烛火,和一楼大厅截然不同。蜡烛没有整齐摆在木架上,而是零散嵌在两侧木板的缝隙里,有的只剩短短一截残烛,火苗奄奄一息,勉强吊着一点微光;有的刚刚点燃,融化的蜡油顺着木头沟壑蜿蜒淌下,在台阶边缘堆成乳白的硬块。空气里蜡的甜腥更浓,混着陈年尘埃的闷味,吸得多了,脑袋发飘,意识像被看不见的细丝一点点缠紧。
往上走完二十多级台阶,三楼平台出现在眼前。
入口没有门扇,只有一团翻涌流动的烛色雾霭,暖黄掺着暗沉的灰红,缓缓卷动。隔着雾气,能看见里面延伸出一条漫长回廊,两侧密密麻麻排满烛台,一眼望不到尽头。
“就是这里,欺心烛境。”李佳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翻涌的雾霭上,“穿过这片雾,试炼才算正式开始。进去之后,所有人不要散开,尽量保持伸手就能碰到旁边人的距离。”
众人应声,依次踏入烛雾。
穿过雾霭的刹那,熟悉的眩晕掠过脑海。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被拆分进各自的梦境。视野没有割裂,六个人依旧并肩站在一起,脚下是平整的回廊木地板,两侧烛台上的火苗安安静静跳动。
回廊足够宽阔,容得下六人并排前行,周遭安静得可怕。没有幻象嘶吼,没有湖水低语,天地间只剩下烛芯燃烧细碎的噼啪轻响。
“看起来……好像没有想象里吓人。”张明哲小声嘀咕,视线忐忑地左右扫视,四周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越是安静,藏在暗处的陷阱就越狠。”孔林双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两侧摇曳的烛影,“伪影不会一上来就现身,它会悄悄埋伏,静静等着机会,悄悄替换掉我们之中的某一个。”
队伍沿着回廊缓步向前,烛火在地板投下六道影子,跟着脚步同步挪动。往前走了几十米,前方回廊分出两条岔路,左右通道深处都浮动着摇曳的烛火,看不出哪一条才是生路。
岔路横在面前,所有人停下脚步。
“走哪边?”刘佳恒眉头紧锁,望向两条幽深的通道。
就在众人凝神思索的间隙,站在队伍末尾的李佛爷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走左边,左边烛火稳,右边火苗跳动杂乱,多半是陷阱。”
孔林双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就在目光落过去的一瞬,心底猛地窜起一阵刺人的异样。
真正的李佛爷开口说话时,习惯微微垂着眼,指尖会下意识捻动手里的符纸。可眼前这个“李佛爷”,双手平直垂在身侧,手指一动不动,目光直直望向前方,周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像一具照着模样捏出来的蜡像。
孔林双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不动声色,没有当场喝破,只是侧过头,语气平缓地抛出问题:“李佛爷,还记得蛇衣酒馆那局牌局,蛇衣身上短袖是什么纹路?”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细节,只有六个人知晓。
“黑白横条纹。”眼前的李佛爷应答得极快,听不出半点破绽。
李佳子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不对。蛇衣的花纹不是规整横条,是交错细碎的鳞斑,像银环蛇的鳞片。当时张明哲还说看着像斑马线,是你当场纠正了他。”
话音落下,面前这道“李佛爷”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五官没有扭曲变形,可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泽飞快褪去,眼窝沉成浓稠的漆黑。身形轮廓开始晃动,如同被热浪扭曲的空气。
“被你们看穿了。”他依旧是李佛爷的嗓音,却轻飘飘的,失去了原本厚重沉稳的质感,“真正的李佛爷,早在踏入岔路口之前,就被拖进烛影夹层里了。”
所有人瞬间绷紧,齐齐向后退开,拉开和伪影的距离。
“什么时候替换的?”刘佳恒握紧本命烛,火光直直对准虚影。
“穿过烛雾的那一刻。”伪影淡淡说着,身子向后一退,融进身侧晃动的烛影里,消散无踪,“我只是第一道试探。这条回廊里,还有无数和我一样的影子。你们识破我,不代表分得清剩下的人。”
伪影消失,回廊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糟了,李佛爷被它隔开了?”王雪花紧张地环顾四周,声音发紧,“他在哪?”
“它未必会直接伤害他,只是把真人隔绝在幻境夹层。”李佳子飞快扫视两侧烛台,“欺心烛境不擅长正面攻击,它的套路就是拆分队伍,把真人藏进夹层,放出伪影混进来,慢慢挑拨剩下的人。现在我们队伍少了李佛爷,它随时会再放出新的假同伴混进来。”
“我们先去找李佛爷。”孔林双看向两条岔道,“方才假李佛爷诱导我们走左边,左边大概率是它布下的圈套,我们走右边,轮流呼喊他的名字,本命烛彼此相连,他一定能听见我们的声音。”
一行人转向右侧通道,一边稳步前行,一边轮流呼唤李佛爷。
“李佛爷!能听见吗?守住你的本命烛,跟着我们的声音过来!”
呼喊声在悠长回廊里回荡,被厚重的烛雾吞掉大半,闷闷的,传不远。
右侧通道烛台稀疏,间隔很远,大片浓黑的阴影铺在地板上,仿佛有无数东西藏在暗处,静静窥探。往前走百余米,拐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阴影里走出来——是李佛爷。他脸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手里依旧捏着两张符纸,看见众人,快步迎上来。
“刚才一团烛雾裹住我,一瞬间就和你们隔开了,我循着喊声一路找过来。”李佛爷走到众人面前,微微喘着粗气。
张明哲悬着的心一下子松了大半,抬脚就要迎上去,李佳子伸手拦住了他。
“别急,先核对一件事。”李佳子盯着眼前的李佛爷,“沙王的蝎狱里,蝎群虚影涌出来追击我们的时候,是谁踩松沙层,惊动了蝎群?”
李佛爷抬眼,立刻作答:“是张明哲,他踩碎一块松动沙块,惊动蝎群巢穴,一大片蝎形虚影从沙洞涌出来围堵我们。”
回答分毫不差。
刘佳恒继续追问:“那当时你用什么办法暂时逼退蝎群?”
“我催动符纸散出微光,虚影畏惧这份光亮,暂时后撤,给我们争取跑进岩洞的时间。”李佛爷抬手晃了晃手里两张符纸,“原先一共三张,那一回用掉一张,正好剩下这两张。”
所有细节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错处。
大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张明哲挠挠后脑勺,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是影子。”
李佛爷淡淡笑了笑,目光扫过所有人:“我听见你们拆穿伪影的喊声了,这幻境实在狡诈,往后我们必须更加谨慎,它会不断找机会替换我们当中的人。”
队伍重新集齐六人,继续沿着回廊向前。
可孔林双心底那一缕挥之不去的不安,并没有散去。方才两轮试探,对方应答滴水不漏,可他总觉得,这个归来的李佛爷身上,有哪里不对劲,只是一时抓不住确切的破绽。
他不动声色,跟着队伍往前走,目光始终悄悄留意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又向前走了一段,回廊两侧的烛台时不时熄灭一两根。火苗骤然熄灭的瞬间,原地坠入浓稠黑暗,几秒之后才会重新燃起;阴影在熄灭的间隙猛地膨胀,仿佛蛰伏在暗处的东西探出身子打量他们。
走着走着,走在侧边的张明哲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刘佳恒,眉头死死拧起:“刘佳恒,等一下,我问你。时核石室崩塌,我们击碎时核向外突围的时候,留下来断后拖住墟境主宰的人,是不是孔林双?”
刘佳恒点头:“没错,当时墟境主宰疯了一样追过来,我留下断后,你们先往前冲。”
“不对。”张明哲的声音沉下来,眼底浮起浓重的怀疑,往后退了两步,和刘佳恒拉开距离,举起本命烛对准他,“我清清楚楚记得,断后的是孔林双,你当时拉着王雪花往前跑,根本没有留下阻拦。你是假的!”
一句话落下,队伍瞬间炸开。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钉在刘佳恒身上。
刘佳恒一怔,脸色一变:“张明哲,是你记混了!留下来牵制虚影的是我,孔林双带着李佛爷和李佳子开路!”
“我没有记错!”张明哲声音发紧,不肯退让,“就是孔林双留下来拖住它,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烛火变出来的伪影!”
王雪花慌了神,目光在刘佳恒和张明哲之间来回摇摆,脑子乱糟糟的:“我……我记不清了,当时到处都是碎石、黑影,场面太乱,我当时吓坏了……”
“是张明哲记错了。”刘佳恒转头看向孔林双,“林双,你告诉大家,当时留下来的是谁。”
孔林双心脏狠狠一沉,飞速回想石室崩塌那一幕。
墟境主宰被时核炸裂的力量重创,发狂追击众人。为了给所有人争取逃生的机会,留下来牵制虚影的,确实是刘佳恒。危急混乱之中,人的记忆本就容易偏移,张明哲是被恐惧搅乱了回忆。
可就在这时,身侧的“李佛爷”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像在陈述确凿的事实:“张明哲没有记错,断后的人就是孔林双。刘佳恒,你在撒谎,你才是伪影。”
孔林双猛地转头看向他。
心底那股不安,此刻彻底落地。
破绽就在这里。
真正的李佛爷全程都在石室之中,亲眼目睹全程,绝不可能说出这番话。这个方才归队的李佛爷,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刚才精准答对所有细节,只是它提前备好的圈套,骗取众人的信任。它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混乱的机会,借着张明哲的记忆偏差挑起矛盾,逼着大家怀疑刘佳恒!
“大家别乱!”孔林双高声喝止纷乱的争执,声音压过嘈杂,“张明哲是受惊之下记错画面,断后的人,就是刘佳恒!李佛爷,你在撒谎,你才是伪影!”
假李佛爷脸上平静的神色裂开,他看向孔林双,语气裹着蛊惑:“孔林双,你凭什么这么笃定?难道你和他都是影子,合伙欺骗我们?你想想,万一我才是真的,放走刘佳恒,我们所有人都会困死在这里。”
“它在分化我们!”李佳子瞬间反应过来,快步站到刘佳恒身侧,“它抓住记忆的漏洞挑拨离间,逼着我们互相敌视!方才它刻意答对所有细节博取信任,就是等着这一刻,挑起猜忌!”
王雪花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望向假李佛爷:“真正的李佛爷,不会一上来就判定同伴是假的,他会先帮我们梳理经过,而不是煽动我们对立。”
张明哲也慢慢冷静下来,脑海里碎片一样的画面一点点拼凑,脸色发白:“我……好像真的记混了,当时太吓人了,脑子乱成一团……对不起,我不该直接认定刘佳恒是假的。”
眼见挑拨没能得逞,假李佛爷周身轮廓再度晃动,眼窝浸满漆黑。
“真是无趣。”它低声吐出一句,身子向后一撤,纵身跃进身侧巨大的烛影,消融在黑暗里。
它消失之后,回廊重归死寂。
“还好我们没有冲动做出选择。”刘佳恒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一旦我们孤立同伴,就正中它的圈套。”
“但是真正的李佛爷还困在幻境夹层里,我们还没有找到他。”孔林双眉头紧锁,“这个伪影一直在消耗我们的耐心。它清楚恐惧会篡改我们的记忆,专门抓这类破绽制造误会。往后,它还会想出别的法子。”
队伍重新敛下心神继续前行,每个人都比之前更加谨慎,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要反复印证。
越往深处走,回廊两侧岔道、侧室越来越多。时不时有熟悉的人影从烛影边缘一闪而过,有时是王雪花,有时是张明哲,等他们追过去,影子又融化在火光里,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蜡味。
不知道跋涉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间宽敞的侧厅。一圈高大烛台沿着墙壁排布,大厅正中,一根粗重木柱立在那里,光凝成的软绳将一道身影捆在柱上——正是李佛爷。他被光绳轻轻束住,脸色疲惫憔悴,看见众人进来,立刻用力挣扎起来。
“快救我!烛影把我困在这里了!”李佛爷高声呼喊。
张明哲下意识就要往前冲,李佳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贸然上前,先试探,这很可能又是陷阱。”
孔林双点头,隔着一段距离,对着柱上的人开口发问:“还记得雾海渡口,我们每个人交出的心念,按顺序说一遍。”
被捆在木柱上的李佛爷语速飞快,一字不差:“孔林双交出对黑暗的本能恐惧,刘佳恒交出急躁,我交出对故人的思念,李佳子交出对未知的好奇,张明哲交出贪念,王雪花交出软弱。”
没有半点差错。
“再问一条。”刘佳恒继续开口,“摆渡人定下的三条渡船规矩是什么?”
“第一,上船不许掀开乌篷帘子,不许往船舱深处张望;第二,行船途中,无论听见水里什么声响、看见水面浮出什么轮廓,不能伸手,不能答话;第三,每个人必须交出一份执念,不交,不能登船。”李佛爷应答流畅。
两次试探,全部命中。
王雪花望着被捆住的李佛爷,眼眶微微发酸:“这些都是只有我们知道的事,这次应该是真的了吧?”
李佳子依旧没有放松警惕,目光牢牢锁在对方眼底,缓缓开口:“那你说说,第一层美梦烛幻里,你坠入幻境,见到的是谁?”
柱上的李佛爷稍稍一顿,随即答道:“我见到逝去多年的老友,他邀我喝茶,劝我留在梦里。”
答案同样正确。
同伴们互相对视一眼,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
“好像是真的。”张明哲低声说。
孔林双缓步上前,伸手准备解开发光的绳索。可指尖快要触碰到光绳的刹那,余光扫到对方垂落的左手腕,心头猛地一凛。
那里光滑平整,没有半点痕迹。
真正的李佛爷年轻时进山寻药,被荆棘划伤,左手腕留着一道细长淡褐色旧疤,陪伴他数十年,永远消不掉。
“停下!他是假的!”孔林双猛地收回手,向后急退,高声警示同伴,“李佛爷左手腕有一道旧伤疤,他没有!”
话音落下,木柱上的“李佛爷”猛地抬头,焦急温和的表情轰然碎裂,面容像融化的蜡一般流淌扭曲,漆黑的虚影自他躯体翻涌而出,缠绕在木柱四周。
“你们总能揪出这些不起眼的印记。”伪影的嗓音沙哑刺耳,“对话可以模仿,记忆可以窃取,可皮肉上经年累月留下的印记,烛火很难复刻得丝毫不差。”
发光的光绳寸寸崩断,伪影化作一团翻滚盘旋的黑烟,在侧厅里绕圈飞舞,四周烛火跟着疯狂摇晃,火苗忽明忽暗。
“你们一直在找李佛爷,对吧?”黑烟在半空重新凝聚成李佛爷的模样,“他就在这间侧厅的夹层里面。想救他,要拿你们队伍里一个人来换,自愿留下来顶替他。你们选,谁留下?”
它的声音在厅内回荡,裹着蛊惑:“只要交出一人留下,我立刻放李佛爷出来。不然,他会一直困在夹层里,意识慢慢被烛火磨碎,最后变成烛芯。”
张明哲脸色发白:“我们凭什么信你?万一我们交出人,你反悔怎么办?”
“烛境定下的交换契约,一旦许下,不能违背。”伪影轻飘飘地说着,“你们慢慢商量,我有的是耐心等。”
侧厅被沉重的沉默裹住。
残酷的选择题摆在眼前:要么牺牲一人换回李佛爷,要么放弃营救,继续往前走。它精准拿捏住这支队伍重情重义的软肋,逼着他们做出取舍。
“不要商量,不要选。”李佳子冷静开口,“这依旧是离间的陷阱。就算我们真的选出一个人留下,它也绝不会放走李佛爷。它想要的,是让我们心底生出抛弃同伴的念头。只要这个念头生根,猜忌就会吞噬整支队伍,本命烛会直接熄灭。”
“可是李佛爷还困在夹层里,我们不能放任不管。”王雪花咬着下唇,声音里满是焦灼。
“我们不和它做交易,自己破开夹层。”孔林双环顾四周环绕的烛台,目光落在厅内整片烛阵之上,“欺心烛境靠这些蜡烛维持幻境夹层。只要我们所有人同步催动本命烛的火光,力量汇在一起冲击烛阵,夹层的屏障就会松动,李佛爷才能顺着烛火的联系自己走出来。”
刘佳恒立刻点头:“可行!大家靠拢,把本命烛举到一处,火苗对齐,把意识力量汇在一起,别被它的话动摇!”
六人迅速围成一圈,六根白烛凑在中心,六簇火苗彼此靠近,暖黄光芒交织缠绕,凝成一团明亮的光团。
半空的伪影见他们不肯妥协,反倒合力催动烛火,瞬间躁动起来。黑烟翻涌散开,化作无数细碎暗影扑向他们,无数低语贴着耳朵钻进脑海,一句一句精准戳向人心底阴暗的猜测。
“你们打算放弃李佛爷了吗?”
“孔林双是不是想抛下他,带着其他人逃生?”
“刘佳恒,你是不是早就嫌李佛爷拖累队伍?”
“张明哲,你是不是巴不得别人留下,保全自己?”
一句句蛊惑不断盘旋。
张明哲攥紧拳头,咬紧牙关,拼命屏蔽耳边的声音,稳住掌心烛火;王雪花闭上眼睛,在心底默念同伴的名字,守住心神;李佳子凝神把控火光汇聚的节奏;刘佳恒挺直脊背,挡在扑来的暗影前方;孔林双稳住中心的光团;所有人死死扛住蛊惑。
夹层另一边,李佛爷的本命烛和他们紧紧相连。他听见同伴的呼喊,在夹层之中同样催动自己的烛火,火光隔着一层薄薄的幻境隔膜,和外面的光团遥遥呼应。
两股烛火力量对接在一起。
“就是现在!一起发力!”孔林双放声高喊。
交织的烛火光浪轰然向外炸开,狠狠撞向侧厅的烛阵。四周烛台上的蜡烛剧烈震颤,好几根直接炸开,滚烫蜡油飞溅,包裹夹层的透明屏障,裂开蛛网一样细密的裂痕。
“咔嚓——”
裂痕不断蔓延,屏障轰然碎裂。
一道身影自光缝里踉跄冲出来,正是真正的李佛爷,左手腕那道细长旧疤清晰分明。他紧紧攥着符纸,大口喘着粗气。
伪影见计划落空,发出一声尖锐嘶鸣,黑烟剧烈翻滚,最后散作无数黑丝,消融在摇曳烛火之间,耳边那些蛊惑低语,也跟着一并消失。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快步围上去。
“李佛爷,还好吗?”孔林双伸手扶住他。
“还好,只是被困在夹层,心神耗损很重。”李佛爷擦去额头的冷汗,望向众人,“我在夹层里听见它不断诱骗你们做选择,万幸,你们没有上当。”
“它想要逼我们亲手舍弃同伴。”刘佳恒沉声说道,“这一关最可怖的从来不是影子本身,是它逼着我们怀疑、取舍,毁掉我们之间的信任。”
短暂休整过后,众人离开这间侧厅,继续沿着回廊向着深处前行。
越往烛境腹地走,伪影出现得越发频繁。有时候身侧并肩的人,转瞬就换成虚影;有时候远处传来同伴求救的呼喊,诱着他们分头奔赴救援;有时候它复刻过往遇险的画面,刻意塑造出某一个同伴背弃大家的假象。
每一次,他们靠着核对细节、辨认独属于彼此的身体印记、死守绝不单独行动的约定,一次次戳破伪影的圈套。
中途有一回,伪影化作孔林双的模样,趁着大家注意力分散,悄悄凑到王雪花身侧,压低声音哄劝:“其他人早就被影子替换了,只剩我们两个是真的,我们悄悄走,别告诉他们。”
王雪花心头一晃,差一点跟着动身。可她很快记起,真正的孔林双凝神思考的时候,习惯皱左边的眉头,眼前这个“孔林双”,皱眉的方向截然相反。她立刻高声示警,众人合力,将这道伪影逼回烛影之中消融。
时间在欺心烛境里失去刻度,不知道在悠长回廊里跋涉了多久,回廊尽头,一扇高大木门终于映入眼帘。门板上刻着缠绕交错的烛纹,门扇紧闭,门楣上方一排蜡烛稳稳燃烧,火苗沉静安稳,没有一丝晃动。
“是出口。”李佳子望着木门,长长呼出积压许久的一口气,“我们走完欺心烛境了。”
走到门前,门上没有锁,只留有一处凹陷的烛槽,大小刚好放下六根本命白烛。
“把本命烛放进去,应该就能开门,通往四楼。”刘佳恒说。
六人依次将掌心燃烧的白烛放进烛槽。六簇火苗落进凹槽,火光相连,顺着门板上雕刻的烛纹缓缓流淌,整扇木门发出低沉厚重的嗡鸣,向内缓缓开启。
门后不再是烛火回廊,一道向上延伸的楼梯静静铺展。一股全新的、冰冷死寂的气息自台阶上方缓缓飘下来,和三楼甜腻厚重的蜡味截然不同。
六人回头,望向身后绵延无尽的欺心回廊,万千烛火依旧在远处摇曳,无数暗影藏在火光缝隙里,默默注视着他们。他们闯过了这一关,猜忌没有撕碎这支队伍,没有人被抛下,所有人都活着走到出口。
李佛爷收好仅剩的那一张符纸,抬眼望向四楼漆黑的楼梯口:“三楼试炼结束了,不知道烛妪在四楼,准备了什么。”
孔林双望向幽深向上的台阶。本命烛留在了门内的烛槽,掌心空落落的,可那份一路生死打磨出来、牢不可破的信任,半点没有被幻境撼动。
“不管接下来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我们一起扛。”
一行人迈步,踏入通往第四层的黑暗楼梯。身后的木门在他们穿过之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欺心烛境里万千摇曳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