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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欺心烛境 烛妪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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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妪窝在大厅正中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木椅里,灰白乱蓬蓬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灰黑色粗布长袍摊满椅面,褶皱里积着一层经年累月洗不掉的蜡屑。她手里那根长长的烛签顶端,火苗轻轻颤悠,暖融融的黄光漫上她的脸,把沟壑纵横的皱纹衬得更深。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珠,慢悠悠地扫过跨进大厅。
空气里裹着蜂蜡融化后甜得发腻的焦香,又掺着木料受潮沤出来的霉腐气,两股味道缠绞在一起,往鼻腔里钻,待久了脑袋沉沉的,意识像是泡在温热水里,一寸寸发软发飘。大厅四周,高低错落的木架层层叠叠,成千上万根白蜡烛整齐排开,每一根都挑着一小簇跳动的火苗。火光晃来晃去,在四面木板墙上投下无数拉扯扭曲的影子,影子跟着火苗不停变形,一会儿是向前探抓的手掌,一会儿是静静蜷着的人影,密密麻麻铺满整面墙壁,像一群默不作声、蛰伏窥视的虚影。
“好久没有新鲜客人,踏进我的烛楼了。”烛妪又开了口,语速慢悠悠的,嗓音软乎乎的,就像邻家老人拉家常。没有蛇衣那种刺骨的阴寒暴戾,也没有墟境主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可这份温和之下,藏着一张悄无声息铺开的陷阱。“进了烛火木楼,就得走烛幻试炼。这是这儿唯一的规矩,没有别的路可选。”
刘佳恒往前踏出半步,下意识把身后几人护在范围内,脊背绷得笔直,沉声发问:“试炼是什么?我们要怎么做,才能通关,继续往前走?”
烛妪抬了抬手里的烛签,火苗猛地一跳,一滴滚烫蜡油飞溅落下,砸在木板上,转瞬凝成一颗乳白的小圆珠。
“每个人,分到一根本命烛。”她缓缓解释,枯瘦的指尖朝一旁烛架一点,六根孤零零的白烛,从密密麻麻的烛丛里悠悠浮起,稳稳悬在半空,分别朝向六人,“一根烛,对应一场幻境。幻境,是从你们心底挖出来的东西——压在意识最深处,放不下的执念、遗憾、恐惧。方才在雾海渡口,你们各自割舍了一份心绪,可人心哪里是丢掉一样东西就能清空的。那些藏得更深、没被带走的念想,都会在烛火里,完完整整显出来。”
孔林双凝神望着飘到自己眼前的白烛。烛身莹白,烛芯上一小簇火苗安安静静摇晃,暖光映进他眼底。他已经交出了对黑暗本能的恐惧,可心底还有一块结痂的伤疤,一直不肯愈合——那次探险里,他没能护住同伴的沉甸甸的愧疚,是他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痛。
“幻境里不会有凶神追着你们厮杀缠斗,”烛妪嘴角牵起淡淡的笑意,笑意浮在表面,半点没落到浑浊的眼底,“幻境会给你们最想要的一切。补全的遗憾,久别重逢的故人,不用奔波的安稳日子。它会一点点劝你留下来。只要你心甘情愿留在烛火编织的梦里,本命烛就会一直燃下去,你的意识会永远困在这片幻梦里,本体,最后会化作烛楼里新的一根蜡烛,长久陪着我。”
张明哲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紧张得声音发紧:“那……要是我们不愿意留下,该怎么醒过来?”
“不难。”烛妪轻轻晃了晃烛签,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黄光,“记牢三件事。第一,本命烛,是你们和现实、和同伴之间唯一的牵系。蜡烛不灭,就还有挣脱幻境的机会;烛火一旦燃尽,梦境就彻底锁死,再也醒不过来。第二,幻境里所有圆满都是假象,你看见的故人、如愿的生活,全是烛火幻化的影子,它们会一遍一遍哄你留下。第三,你们隔着幻境,可以喊话,互相唤醒。只是彼此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一旦有人被幻境迷了心窍,不肯再听同伴的呼唤,剩下所有人,都会跟着困进层层叠叠的梦里,再也走不出这栋木楼。”
李佛爷指尖捻着仅剩的两张符纸,眉头拧成一团:“也就是说,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人沦陷,所有人都要被困在这里?”
“没错。”烛妪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无波,“试炼,没有单人通关一说。六根烛火同根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试炼开始。拿起属于你的那根烛。”
悬在半空的六根白烛,缓缓落进每个人掌心。
烛身带着温温的热度,火苗贴在掌心上,一点都不灼烫,只有暖洋洋的感觉,催得人昏昏欲睡。孔林双攥紧蜡烛的刹那,一阵眩晕猛地砸上头,周遭所有声响像是隔了厚厚的棉絮,烛妪的话音、同伴的呼吸声,一点点飘远、模糊。眼前摇曳的烛火越放越大,暖黄的光裹住他全身,大厅、木架、万千摇曳的烛火,一点点褪色、消融。
又是失重感。和穿过中转站白光时的坠落不一样,这一次的下沉轻飘飘的,像慢慢沉进一汪暖融融的湖水。
下一秒,孔林双站在了那条熟悉的山间小路。
是多年前,他和旧友结伴进山探险的那条路。路边野草依旧熟悉,远处山林郁郁葱葱,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是清润的草木香气,没有蜡油甜腻的怪味,没有墟境无处不在的阴冷。
小路尽头,背着背包的少年回过身,朝他用力挥手,笑容明亮鲜活,正是当年,他没能护住的朋友。
“林双,你怎么才跟上?说好一起往山谷深处走的,快一点!”少年笑着喊他,神色安然平和,没有遇险那一刻的绝望,好好地站在那里。
孔林双的心猛地狠狠一揪。
这就是属于他的幻境。是压在心底多年的遗憾,是无数个深夜翻来覆去回想的假设——如果当时他反应再快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另一边,刘佳恒握住烛火,意识一头栽进自己的梦境。
幻境里是一间安安静静的小屋,桌边坐着他的家人,安安稳稳等着他回家。从前的他性子急躁,一门心思赶路冒险,很少有机会踏踏实实坐下来陪家人吃一顿饭。这里没有危机,没有追杀,没有无穷无尽的关卡,只有平淡温暖的日常。家人笑着招呼他落座,饭菜腾腾冒着热气,没有人催他赶路,没有凶险要他拼命保护同伴。
刘佳恒站在门边,一时间恍惚失神。他在渡口放下了急躁,可心底深处,那份对安稳归宿的渴望,从来没有消失。
张明哲的幻境,是堆满零食的小屋。
从前的他总抱着侥幸,盼着不用付出代价就能躲开灾祸,拿到想要的东西。就算割舍了贪念,心底依旧贪恋这份不用冒险、不用担惊受怕的轻松。屋子里满满当当,摆满他爱吃的一切,不用拼命奔跑,没有意识残躯追猎,不必时时刻刻提防墟境里突如其来的袭击。一道柔和的声音在耳边缓缓蛊惑:留下来吧,在这里,你永远不必害怕。
王雪花的幻境,是一座暖意融融的小院。
她丢掉了心底的软弱,可长久以来被恐惧裹挟的她,依旧无比渴求一处不用逃亡的角落。小院安安静静,没有红光长廊,没有雾海里缠人的低语,没有害人的烛火。院子里开满细碎小花,不会有幻象贴着门缝偷偷盯着她。温柔的声音在耳畔轻哄:留在这儿,你再也不用受惊吓,不用跟着大家出生入死。
李佳子坠入的幻境,是一座望不到头的藏书阁。
他放下了对未知的好奇,可刻在骨子里想要探明真相的念头,哪能说抹除就抹除。高耸的书架层层叠叠,书页里写满墟境所有秘密,每一关的弱点、逃出这片意识世界的法子,全都清清楚楚记录在册。有声音在引诱他:留下来,慢慢读完所有典籍,你就能看透这片精神墟境的一切,何必冒着性命危险往外闯?
李佛爷的幻境,是一处老旧院落,院里站着早已逝去的老友。
渡口他交出了绵长的思念,可重逢的诱惑,依旧被烛火精准捕捉。老友笑着朝他招手,邀他坐下品茶,岁月静好,没有刀光幻象,没有需要他拼尽全力护住的孩子们,不必时时刻刻绷紧心弦,提防突如其来的袭击。
六个人,六座互相隔绝的梦境,被一脉相连的烛火牢牢捆在一起。
现实里的烛火大厅,只剩烛妪静静坐在木椅上,望着原地闭目静立的六人。他们各自攥着掌心的白烛,六簇火苗同步起伏摇曳,只要其中一簇黯淡下去,剩下五根蜡烛的火光,也会跟着一同衰弱。
“好好选吧。”烛妪低声喃喃,“留下来,就不用再受苦了。”
幻境里,最先动摇的是张明哲。
满屋子诱人的吃食,不用奔跑逃亡,这份安逸太过真切。他伸手拿起一块点心,香甜的滋味实实在在绽放在舌尖。耳边的柔声一遍一遍循环:留下来吧,这里没有危险,不用一关一关熬下去,不用担心下一秒撞上什么怪物。
张明哲的脚步慢慢顿住,心思一点点偏过去,差点就要应下这份邀约。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有力的声音,穿透层层梦境的隔膜,撞进他耳朵里,是孔林双的呼喊:“张明哲!醒醒!这是烛火编织的假象!千万不要留在里面!”
孔林双在自己的山林幻境里,死死盯住朝他挥手的少年。少年还在笑着劝他,留下来,我们再走一次这条路,这一次,我不会出事。心底翻涌的愧疚拉扯着他,几乎就要抬脚走向对方。可他死死记住烛妪的话,幻境里的圆满全是虚假。他咬紧牙关,凝聚全部心神,借着烛火相连的羁绊,朝着所有人的梦境高声呼喊。
“大家听好!我们陷在烛幻里!眼前看见的一切全是假的!别相信它们的说辞!盯住手里的本命烛,烛火的温度,是我们回到现实的锚!”
喊声冲破梦境的壁垒,落进其余五个人的耳中。
刘佳恒已经快要伸手去接家人递来的碗筷,听见孔林双的呼喊,身子猛地一震。他垂眸看向掌心跳动的烛火,温热的触感提醒他,眼前的阖家安稳,只是烛火织出来的陷阱。
“我不能留下。”刘佳恒低声对着幻影说道。
桌边家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面色一点点蒙上灰败,声音也冷了下来:“为什么非要走?外面到处都是凶险,留下来不好吗?”
“我的同伴,还在等着我。”刘佳恒握紧蜡烛,不再去看那些幻影,跟着出声呼喊,“撑住!幻境抓的是我们心底的渴望,别被迷惑!雪花,李佛爷,李佳子,听见了吗?不要答应留下来!”
王雪花站在花院里,哄劝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她已经抛开了往日一碰就碎的软弱,可长久浸泡在恐惧里的她,依旧贪恋这份不用发抖的安宁。听见接连响起的呼唤,她攥紧烛火,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都是假的……我不能留在这儿。”她小声对自己说。
院里盛放的花草瞬间枯萎褪色,方才柔和的嗓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你明明那么害怕,出去之后,还会撞见幻象,还要不停受苦,留下来不好吗?”
“我和大家在一起,我不怕。”王雪花咬着牙顶住蛊惑,试着回应同伴,“我听见了!我不会留下!大家千万别上当!”
李佳子置身浩如烟海的藏书阁,无数书页在眼前引诱他伸手翻阅。那个声音不停告诉他,只要留下,墟境所有秘密尽在掌握,他甚至可以找到掌控这片意识空间的办法。
可李佳子心里清楚,好奇心是填不满的深渊,一旦沉溺于此,就再也走不出去。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诱人的古籍,跟着高声呼喊:“幻境专门啃噬我们心底的执念!稳住心神,不要回应幻影的任何邀约!我们必须一起醒过来!”
眼下,只剩李佛爷和张明哲还在摇摆。
李佛爷面前,逝去老友已经端起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目光温厚:“一别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再见一面,陪我坐一会儿吧,何苦再去闯那些九死一生的关卡?”
李佛爷望着老友的面容,心口一阵发酸。他已经割舍了绵长的思念,可这份重逢的诱惑,重得压人心神。他低头看向掌心跳动的烛火,同伴一声声的呼唤,源源不断钻进脑海。
“老友,我很想你。”李佛爷轻轻叹气,缓缓摇头,“但这不是真的。我还有孩子们要护着,我不能困在梦里。”
眼前老友的轮廓慢慢虚化,脸色发黑,声音阴冷下来:“你执意要走?那这次重逢,就是最后一次,往后,你再也见不到我。”
“本就是幻影,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重逢。”李佛爷攥紧符纸,稳住心神隔绝杂念,也加入呼喊,“张明哲!就差你了!别被幻境困住!”
所有人的呼唤,一股脑涌进张明哲的幻境。
张明哲站在零食满屋的房间中央,手里的点心还举在半空。幻境里的声音开始焦躁,一会儿软言哄骗,一会儿恐吓恫吓,告诉他踏出梦境就要撞上凶险,全队都会陷入绝境,倒不如安安稳稳留在这里享乐。
他望着诱人的食物,又一遍遍听见同伴焦急的呼喊。他想起红光长廊里翻涌的虚影,想起墟境主宰铺天盖地的压迫,想起一路走到现在,孔林双、刘佳恒他们,每一次险境都伸手拉他一把,从来没有丢下他。
渡口他放下了贪念,可心底残存的侥幸,还是被幻境抓住了破绽。
“我……我不能留在这里。”张明哲慢慢放下手里的点心,大口喘着粗气,“这些再好,全都是假的。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话音落下的刹那,幻境轰然崩塌。
满屋点心飞快发黑、枯萎,化作黑灰簌簌飘落。温暖的小屋墙体开裂,暖光消散,冰冷的黑暗席卷而来。
六处独立幻境几乎在同一时刻瓦解。
孔林双面前,少年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脸上的笑意消散,只剩空洞灰暗的轮廓:“你不肯留下来陪我?”
“我心里愧疚,可我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份愧疚里。”孔林双稳稳攥着烛火,不再看他。少年的身影、林间小路、阳光草木,尽数褪色消散。
刘佳恒面前,餐桌、饭菜、家人幻影碎裂成烟;王雪花小院里的花草尽数枯死;李佳子藏书阁的书页化作飞灰;李佛爷面前老友的身影散成一缕黑烟;张明哲的小屋彻底垮塌。
隔开意识的六重梦境壁垒轰然碎裂,分散的意识借着烛火相连的羁绊,一同朝着烛楼大厅折返。
孔林双猛地睁开双眼。
蜡油甜腻的焦味扑面而来,万千摇曳的烛火重新落进视野。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掌心白烛依旧燃烧,火苗轻轻晃动,没有熄灭。身旁,刘佳恒、王雪花、张明哲、李佛爷、李佳子陆续睁眼,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惊魂未定的疲惫,后背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呼吸粗重急促。
他们全都闯出来了。
六根本命烛,火苗都稳稳跳动,没有一根燃尽熄灭。
烛妪坐在木椅上静静看着他们,浑浊的眼底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不错,六个人,全都扛住了美梦的引诱。很少有队伍,能完整闯过第一层烛幻试炼。太多人,走到这一步,就心甘情愿留在梦里了。”
张明哲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刘佳恒快步伸手扶住他。张明哲抹掉脸上的冷汗,声音发颤:“太真实了……我差一点就点头留下了。幻境里所有东西都顺着我的心意来,真假根本分不清。”
“烛幻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正面厮杀。”李佳子慢慢调匀呼吸,低声说道,“蛇衣的牌局、蝎群围困、时核崩塌,那些是看得见的危机。烛妪的幻境不一样,它揪着我们心底最柔软、最渴求的地方,用一场圆满困住我们。比起恐惧,人心更容易沉溺甜美的美梦。”
李佛爷把符纸收回怀里,神色依旧凝重:“第一层过了,不代表试炼结束。她刚刚说了,这仅仅只是第一层。”
烛妪轻轻一晃手里的烛签,大厅里万千蜡烛的火苗齐齐往上窜起一寸,火光骤然亮了几分,墙上扭曲的影子疯狂扭动,像是无数黑影在里面挣扎翻腾。
“没错,第一层只是小考,测你们会不会甘心沉沦美梦。”烛妪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原本矮小的身子,在摇曳烛火映衬下,莫名生出一股压迫感,“扛得住美梦诱惑的人,才有资格踏进第二层烛幻。第二层,不再是温柔的重逢与安稳。第二层,是埋在你们心底最深的噩梦。”
话音落下,大厅深处通往二楼的木楼梯里,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楼上黑暗之中,隐约飘来嘶吼,无数细碎的影子扒在二楼栏杆上,隔着跳动的火光,直勾勾盯着楼下几人。
“美梦留不住你们,那就用噩梦困住你们。”烛妪的嗓音一点点冷下来,烛签顶端的火苗,从暖黄,慢慢沉成暗沉的橘红,“第二层烛幻,噩梦回廊。这里的幻境,不再给你想要的东西,只会一遍一遍重演你最害怕的画面。和第一层一样,本命烛同根相连,一人崩溃,全员陷落。这一关,比刚才难上十倍。”
孔林双攥紧掌心的白烛,烛身温度慢慢升高。他才刚刚挣脱遗憾编织的美梦,转眼就要直面属于自己的噩梦。
他想起红光长廊里铺天盖地的意识残躯、时核炸裂时天崩地裂的巨响,想起蛇衣那张冰冷诡谲的脸,囚牢里铁链碰撞的脆响。那些曾经吞噬过他的恐惧,会被烛火重新复刻,一遍一遍,在幻境里重演。
王雪花深吸一口气,眼神依旧笃定。她丢掉了软弱,可本能里的恐惧不会凭空消失,噩梦幻境,会拼尽全力撕碎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防。
刘佳恒环视一圈身边的同伴,低声叮嘱:“大家靠紧一点,记住刚才的法子。一旦坠入噩梦,别被恐惧吞噬,烛火就是我们的锚点,互相喊话唤醒彼此。不要硬扛,听见谁的声音不对劲,所有人一起喊他。”
张明哲点点头,脸色发白,却没有往后退缩半步。李佳子的目光扫向二楼黑漆漆的楼梯,在心底快速复盘墟境幻境的规律,寻找可以突破的破绽。李佛爷凝神戒备,符纸蓄在手心,随时准备抵挡幻境带来的精神冲击。
烛妪抬起枯瘦的手掌,轻轻一挥。
六根本命烛的火苗再次同步剧烈摇晃,暖黄的烛光裹住六人身体,昏沉的眩晕感再度席卷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沉进温暖湖水,而是一头栽进刺骨冰寒、满是尖叫嘶吼的黑暗深渊。
“第二层试炼,开始。”
黑暗铺天盖地吞没视野,噩梦幻境,如期降临。
孔林双睁开眼,发现自己重新站在那条地下红光长廊。编号铁门向无限远处延伸,门缝渗着暗红微光,门板上密密麻麻的抓痕清晰刺目。长廊深处,墟境主宰带着两名墟境守卫,一步一步朝他逼近,浑浊的视线死死锁着他,手掌张开,裹挟着化不开的阴冷。
“抓到你了……”黏腻低沉的声音,在长廊里来回回荡。
刘佳恒的幻境,定格在时核石室崩塌的刹那。穹顶碎石哗啦啦砸落,平台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意识深渊,他脚下一滑,身子朝着漆黑深渊坠去,指尖抓不住任何依托,耳边飘来同伴遥远的呼喊,却碰不到任何人。
张明哲被密密麻麻的意识残躯团团包围。灰败扭曲的虚影从两侧铁门里涌出来,空洞的轮廓全都对准他,嗬嗬低吼着步步紧逼,退路被封得严严实实,无处可逃。
王雪花的幻境,回到记忆剥离室。冰冷的卡扣咔咔锁死她的四肢,冰冷的试炼台就在身下,黑暗里,一股无形的力量,准备抽取她全部的记忆。
李佳子的幻境,是雾海的那艘乌篷船。船帘被狂风掀开,帘子后面,无数张苍白人脸挤作一团,朝着他伸出湿漉漉的手,要把他拽进漆黑冰冷的湖水。
李佛爷的幻境,回到蛇衣的酒馆牌局。蛇首模样的蛇衣,一身黑白短衫,吐着分叉的信子,摊开四张纸牌,阴冷地告诉他,这一局,所有人都会输,输了的人,会被阴影彻底吞噬。
刺骨的恐惧,在六座独立的噩梦幻境里疯狂蔓延。和第一层温柔的诱惑截然不同,这一关的幻境,专门放大心底的恐慌,逼着人精神崩溃,主动放弃抵抗,任由意识被烛火囚禁。
借着相连的本命烛,他们能听见彼此急促慌乱的喘息。
“稳住!别被恐惧冲昏头脑!盯住烛火!”孔林双一边躲闪墟境主宰的扑击,拼尽全力朝着所有人呐喊,声音在噩梦里震荡,“这些全是复刻出来的幻影,它们伤不到我们的意识!只要我们不信,它们就没有办法!”
墟境主宰扑到他身前,手掌抓向他胸口,孔林双侧身躲开,掌心死死攥着那簇跳动的烛火,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凭据。
刘佳恒在坠落幻境里拼命稳住心神。下坠的失重感太过真实,风声在耳边呼啸,深渊里的黑影缠上他的脚踝,想要把他拖进无底黑暗。他牢牢握紧烛火,大声回应:“我还在!我没有放弃!大家别被噩梦吓垮!”
“它们都是假的!假的!”王雪花在试炼台上奋力挣扎,卡扣勒紧四肢,黑暗里的力量缓缓靠近,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崩溃落泪,咬着牙奋力呼喊同伴,“我撑得住!你们也一定要撑住!”
张明哲被残躯围在中央,无数扭曲虚影朝他抓来,他背靠冰冷铁门,双手挡在身前,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幻境,同时出声,给同伴传递底气。
李佳子望着湖水里面伸来的无数湿冷手臂,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锁死掌心烛火,冷静找出幻境的漏洞,高声提醒:“噩梦幻境只能复刻我们亲身经历过的恐惧,造不出全新的威胁!我们清楚它们的套路!”
李佛爷面对吐着信子的蛇衣,神色不动,掌心符纸漾开微光,沉声开口:“心魔由心生,心定,则幻破!守住心神,彼此呼应,不要独自被恐惧隔绝!”
六座幻境里,凶险层层升级。
孔林双长廊里的墟境主宰一次次猛扑,地面不断开裂,暗红微光从缝隙翻涌;刘佳恒坠落的深渊里,黑影死死缠绕小腿;张明哲身边的残躯越聚越多,几乎要将他吞没;王雪花身上的卡扣越收越紧,冰冷器具慢慢贴上她的额头;李佳子船边水位不停上涨,黑水漫上船板,苍白的手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胳膊;李佛爷面前,蛇衣慢慢摊开纸牌,阴冷地催他落牌,一步错,就是败局。
烛火大厅里,烛妪静静望着六根剧烈摇晃的本命烛,火苗忽明忽暗,好几次濒临熄灭,又靠着同伴互相的呼喊,重新稳住。
“真是顽强啊。”烛妪低声自语,枯瘦的指尖摩挲烛签,“好久没遇上,能在噩梦回廊撑这么久的队伍了。”
幻境之中,煎熬没有尽头。墟境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外界短短几分钟,在梦里,漫长得像是熬过了几个钟头。恐惧一遍一遍冲刷心神,精力飞速消耗,呼喊的嗓音慢慢沙哑,疲惫铺天盖地压下来,只想闭上眼睛,放弃抵抗。
最先撑到极限的是张明哲。
无数残躯扑到他身上,胶质一样冰冷的虚影缠上他的胳膊、肩膀,空洞的脸凑到他眼前,嗬嗬的低吼就在耳畔。滔天的恐惧压垮了他,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烛火的火苗猛地黯淡下去。
“不行……我撑不住了……”张明哲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随着他的火苗黯淡,其余五根蜡烛的火光同步衰弱,幻境里幻象的力量瞬间暴涨。
孔林双面前墟境主宰的速度陡然加快,一爪扫向他肩头,刺骨寒意扑面而来;刘佳恒下坠速度骤然变快,黑影死死缠紧他的小腿;王雪花身上卡扣狠狠收紧;李佳子湖水里面的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李佛爷面前蛇衣的信子几乎擦到他的脸颊。
“张明哲!听我说!看着你手里的蜡烛!”孔林双心头一紧,拼尽余力嘶吼,“还记得渡口你交出贪念时说的话吗?你不想再心存侥幸,你想和我们一起走出去!别认输!”
“张明哲,抬头看!那些残躯碰不到你的意识!全是烛火变出来的虚影!”刘佳恒跟着嘶吼。
“我们都陪着你!不要一个人陷进去!”王雪花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坚定。
李佳子、李佛爷,所有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冲进张明哲的噩梦幻境。
张明哲被残躯裹住,满眼都是灰败空洞的轮廓,可同伴的呼喊一遍一遍钻进来。恍惚间,他想起一路走来,这支队伍从来没有丢下任何人,蛇衣牌局、囚牢试炼、蝎群围困、崩塌长廊,每一次死局,大家都是并肩扛过去的。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拖累所有人。
张明哲咬紧牙关,拼尽全力集中精神,把全部注意力钉在掌心那簇微弱的火苗上。他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这些残躯都是假的,只是烛火模仿出来吓唬他的幻影。他猛地抬手,高高举起蜡烛。
“我不认输!”
一声呐喊落下,掌心火苗骤然一亮,重新燃起稳定的火光。
跟着他的烛火复燃,其余五根蜡烛的火光一同振作,幻境里幻象的力量骤然消退。
孔林双抓住机会,迎着墟境主宰的幻影不再躲闪。幻影的手掌穿过他的肩膀,没有真实的痛感,只有一阵冰凉。他一眼看穿破绽——这个复刻出来的墟境主宰,身上没有当初被残念洪流冲击留下的伤痕,细节对不上,只是一个仿造的赝品。
“是假的!”孔林双大喊一声,径直朝着幻影冲过去。幻影在烛火光芒里扭曲消融,化作黑烟散在红光长廊里。
第一个噩梦幻境,破碎。
紧接着,刘佳恒在坠落深渊里稳住心神,不再徒劳挣扎,静静握住烛火,认清下坠只是幻境制造的感官骗局。缠在身上的黑影慢慢散开,无底深渊、失重感尽数褪去。
第二个幻境破碎。
王雪花看着步步逼近的试炼器具,冷静回想当初记忆剥离室里真实设备的模样,眼前幻影的卡扣纹路、空气里的气息,全都对不上。她稳住心神,烛火向外漾开微光,锁着四肢的卡扣寸寸崩断,黑暗里的幻影消散无踪。
第三个幻境破碎。
李佳子甩开扣住手腕的苍白手掌,看清水里人脸的破绽——所有面孔,都是长廊里见过的残躯,循环复制,没有新意。他掌心烛火升腾,黑水向后退去,乌篷船、水中鬼影一同消散。
第四个幻境破碎。
李佛爷看向蛇衣,眼前这只蛇衣,身上短袖花纹、鳞片排布,和酒馆里那个真身有细微差别,是烛火仿造出来的。他抬手,符纸微光配合烛火,蛇衣幻影嘶鸣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第五个幻境破碎。
最后是张明哲,围住他的残躯,在六簇烛火同步亮起的光芒里成片瓦解消散,铁门、红光长廊一同褪去黑暗。
六重噩梦幻境,接连崩塌。
刺骨的黑暗褪去,所有人的意识被烛火牵引,一同回归烛楼大厅。
六人再次睁眼,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掌心的六根白烛,火苗虽然微弱,却依旧稳稳燃烧,一根都没有熄灭。
烛妪站在大厅正中望着他们,这一回,浑浊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讶异。
“六个人,两层试炼,全都撑下来了。”她低声说道,手里烛签微微垂落,“很久没有一队人,可以连闯烛幻美梦、噩梦两关。你们的心念,比我预想的要坚固得多。”
孔林双喘匀气息,抬眼看向烛妪:“两层试炼结束了吗?我们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烛妪缓缓摇头,目光转向大厅深处,通往三楼、四楼幽暗盘旋的楼梯,楼梯间无数烛影轻轻晃动:“两层,只是烛幻的序章。真正凶险的第三重试炼,在三楼。那一层,不分美梦,也不分噩梦。第三层,是你们彼此之间的幻境。烛火会模仿同伴的模样,挑拨离间,让你们互相猜忌怀疑,逼着你们亲手放弃身边的人。”
这句话落音,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比起对抗心底的诱惑、对抗心底的恐惧,被幻境假扮成朝夕并肩的同伴,催生猜忌,才是最凶险的一关。一路走到现在,彼此之间的信任,就是他们闯过所有关卡最大的依仗。一旦这份信任被烛火撕碎,不用幻象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第三层,欺心烛境。”烛妪的声音,在烛火摇曳的大厅里缓缓散开,“在这里,你看见的同伴,未必是真的。一句假话,一丝疑心,就足以毁掉整支队伍。想要闯过去,你们要分辨真假,死死守住彼此之间的信任。”
楼上楼梯间,幽幽的烛火微光,从黑暗缝隙里渗下来,无数扭曲影子在栏杆上游动,安安静静等着他们踏入第三重试炼。
孔林双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伴,刘佳恒、张明哲、王雪花、李佛爷、李佳子,每个人脸上都堆着浓重的疲惫,可眼底的韧劲,半点没消。
“不管是什么幻境,我们一起扛。”孔林轻声开口。
刘佳恒微微颔首:“守住彼此的信任,就是我们破局的法子。”
烛妪抬手,朝着三楼楼梯的方向轻轻示意。
“想要继续寻找离开墟境的出路,就上楼吧。欺心烛境,等着你们。”
万千烛火摇曳不定,木楼深处,第三重试炼,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