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怎么变成了太监》小浣吃草

2、红衣点朱砂 美人出浴，

　　含章殿内，太医进进出出，个个汗流浃背。
　　皇帝听闻三皇子在灵前晕厥，特派了身边的内侍总管陈福来监看。可除了诊出脉象细弱，心气不足，其他并无明显骤变，也没有明显的风邪、痰厥之兆。
　　陈福急着回去交差，院使只得跪在阶下，冷汗涔涔：“回总管，三殿下脉象细弱，心气亏虚已久，至于为何骤然昏厥……暂未查出确切病因。或是劳神过度，气血一时不继所致。还需静养，切忌忧思劳累。”

　　内室之中，邬呈祈缓缓睁开了眼。
　　他本就是装的，自然查不出病因。

　　纱帐后，一只苍白的手抬了抬，“都下去吧。烦请陈总管回禀父皇，儿臣只是骤闻太子噩耗，哀思过甚，一时气血翻涌，劳父皇挂心，并无大碍。”
　　嗓音装哑恰到好处，任谁听了都怀疑不出真假，病弱又懂事，挑不出半分错处。
　　人退尽，他撑身坐起。衣襟松松垮垮滑到肩头，墨发散了满背，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唇上却还残着一点咬破的殷红。

　　“把窗打开，今儿日头好。”

　　宫女翠玉一愣。这屋子的窗常年紧闭，三殿下不喜晒，不喜光，不喜风。可她不敢多问，忙去推窗。
　　日光倾泻而入。邬呈祈眯起眼，仰脸迎着暖。光落在睫毛上，一根一根都是金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颈侧淡青的血管，那鼻尖的一点红痣被照得愈发鲜亮，宛如雪地里落了一粒的朱砂。
　　邬呈祈像一只终于挣脱囚笼的困兽，一寸一寸贪婪地吃着十三年来第一缕不必看人脸色的天光。

　　翠玉望着那道单薄的侧影，不知怎的眼眶一热，偷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榻上的人侧过脸，轻笑：“傻丫头。回头给你涨月钱。去，备水，我要沐浴。”
　　“……是。”翠玉哽咽着退下。

　　屋里只剩榻边跪着的近侍。邬呈祈的目光看过去，笑意淡了几分。
　　他记得清楚，小元子胆小，听说他晕过去，向来是要哭红眼的。可今日背他回来的这个人，脊背绷得笔直，一路上周身都是压不住的戾气。方才院使说“心气亏虚”时，那低垂的脸上还闪过一抹冷嘲。
　　小元子从来不敢这样笑。
　　邬呈祈垂下眼，指尖在被面上轻轻点了点，没有作声。

　　*

　　邬恒之跪在榻边，低着头。
　　哀思过甚？灵堂上笑得险些背过气去，这会儿哀思过甚？
　　他正腹诽着，就被折回来的翠玉一把拉住，“小元子，你是不是惹殿下不高兴了？回来的路上我就瞧着不对。快去帮着备水。”

　　邬恒之暗暗咬牙。他哪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个煞星？不过是背他回来时步子重了些，颠了两下，谁知邬呈祈竟当场不装了，趴在他背上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回去给孤跪满三个时辰。”

　　孤？一个皇子，也配自称孤。邬恒之心头一跳，随即冷笑。这人向来目无礼法，私下这般倒也并不稀奇。

　　他不想解释，可备水——他哪里做过这种粗活？堂堂太子，如今又是提水又是烧火，还得跑去内务府领干桂花。
　　邬恒之沉着脸端着铜盆站在廊下，翠玉又塞来一碟桂花，“愣着干什么，进去伺候。殿下今天高兴，你别扫他的兴。”

　　邬恒之抬眼，试探道：“你也看出来了，他很高兴。”
　　翠玉努了努嘴，“咱们做下人的，心里明白就行，切不可与旁人乱说。快去！”
　　屏风后水汽渐起。邬呈祈踱了进来，赤足踩过地砖，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翠玉识趣地行礼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还杵着做什么，过来给孤宽衣。”
　　邬恒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戾气，放下铜盆，垂首上前。
　　入手的衣料薄得几乎没有分量。更刺眼的是那颜色——红衫。今日是他的头七，他的三皇兄不仅不穿孝服，竟披着一身刺目的红招摇过市！
　　邬恒之额角青筋暴起。

　　“怎么，生气了？”
　　“回殿下，不敢。”
　　邬呈祈嫌他磨蹭，啧了一声，索性拂开他的手，自己抽开了衣带。红衫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似一滩化开的血。
　　邬恒之呼吸猛地一滞。
　　乌发垂落间，那雪白的脊背上交错着数道可怖的痕迹，红紫交错，像被火燎过，被雷劈过。越是触目惊心，那肤色就越白，白得近乎易碎，仿佛一尊被人狠狠摔裂过又勉强拼好的玉像。
　　他和这人斗了十三年，竟从不知道他身上有这些伤。
　　邬恒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顺着那道脊线往下，又猛地收回。

　　邬呈祈踏入了浴桶。热气氤氲，水珠沿着颈侧、锁骨滚落，没入水面。他被水汽蒸得唇色润红，湿发贴着颈窝，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一眨眼便碎了。
　　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泛红，懒懒抬起来时，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颓靡之美。
　　邬恒之早知他鼻尖有一颗红痣，却不知这颗痣配上这副模样，竟能要人命。

　　“我的花呢，还想领罚不成。”

　　邬恒之猛然回神，将眼底那点探究与说不清的燥意狠狠压下，“这就来。”
　　他端起碟子，跪在桶边，将浓郁的桂花一点点撒进水里。
　　邬呈祈懒洋洋地靠着桶壁，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生疏的动作。
　　“对了，我记得你有个妹妹，是个哑巴？”
　　邬恒之动作一顿。他对这具身子的过去一无所知，死后第五天才在这具身子里睁眼，到今日不过两天，知道的都是这两日旁敲侧击套来的。

　　“……是。”他硬着头皮应下。
　　“哦？妹妹可曾出嫁？”
　　邬恒之不知如何作答，只拿起布巾浸了水，沉默地替他擦拭肩头。
　　庆幸的是，邬呈祈没有再问，只笑了一声，“离孤近些。”
　　水面下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指尖还滴着水，朝他勾了勾。

　　邬恒之明知是陷阱，身体却先一步动了。
　　他膝行几步凑近，凑过脸去，下一刻，下巴被那只手猛地挑起，两人相隔不足半寸，鼻息相闻，呼吸缠在了一处。
　　满室桂花香里，那张脸近在咫尺，水汽把睫毛染得漆黑，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竟在微微发颤。

　　“你觉得孤好看吗？”
　　“殿下好看。”
　　“最好看吗？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邬呈祈笑意更深，眼神却冷了下来。
　　邬恒之被那张脸晃得一时竟忘了斟酌措辞，话已出口，“最好看。漂亮……”
　　话音未落，邬呈祈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一把将他甩开。
　　“卑贱奴才！真该扒了你的皮、挖了你的眼睛喂狗！”

　　邬恒之陡然回神，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伏地。他想起自己此刻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太监，暴露只会死得更快，只得咬牙吞下一腔屈辱，“奴才知错！请殿下责罚！”
　　“错哪了。”
　　“奴才不该僭越，对殿下容貌妄加评论。”
　　面上认错，心里把这喜怒无常的疯子骂了千百遍。

　　*

　　邬呈祈伏在桶边，看着这个嘴上认错、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的太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他的小元子，没了。眼前这具壳子里装的，分明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鬼。

　　小元子跟了他多年，明明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却呆头呆脑，满心满眼只有他。
　　当年所有人都在逼他争权夺利，唯有那个呆太监一眼看出他眼底的疲倦，不怕死地凑上来，让他歇一歇。若是真的小元子，他让跪，绝不敢站；他让低头，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哪会像眼前这个，连屈服都带着刺。

　　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心里又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连系统那样离奇的东西都见过，借尸还魂么，倒也不算太惊讶。只是怎么心里空落落的。

　　“过来，给孤擦背。”他冷着开口。
　　邬恒之如蒙大赦，屏息凝神，只求扮好一个太监的本分。
　　邬呈祈闭着眼，任那双手在背上游走，忽然像是随口问道：“太子已死，你觉得下一个储君会是谁？”
　　背后的手猛地一顿，布巾被攥得滴下水来。
　　半晌，才听那人低声答：“……自然是殿下您。”
　　邬呈祈缓缓睁眼，“我？凭什么呢？”
　　“殿下勤勉政务，礼贤下士，乃众望所归。”那声音像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了场面话。

　　邬呈祈忆起过往十三载，这回笑出了声，声音在房间内回响，虽是笑着，却和太极殿那般一样的瘆人，辨不清是真的喜还是真的怒。

　　可惜一句也没说到他心坎上。

　　方才那股重获自由的欢喜，被这点悲凉冲淡了大半。他猛地从水中起身，“哗啦”一声，水珠顺着修长的腿滚落。他一把扯过那件红衫，随意裹在湿透的身上，半遮半掩，红衣贴着水痕，衬得人如一枝带雨的海棠，艳得凌厉。
　　邬恒之被这一幕震得心神不宁，抬眼便撞上了那双看透一切的冰冷眼眸。

　　“跪下。”

　　邬恒之眼角一抽，膝盖弯下，衣摆摊开，虽跪，脊背仍笔挺，还摆着几分东宫太子的架子。

　　眼前陡然多出一双赤足。下一瞬，邬呈祈抬起脚，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前。
　　邬恒之被踩得向后一仰，扑面而来的是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本能地要抬手，头顶便落下那道冰寒彻骨威压如山的声音：

　　“孤让你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