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怎么变成了太监》小浣吃草

1、太极殿发癫 系统解绑，

　　大邬朝，承平二十三年，冬。

　　先太子邬恒之遇刺薨逝的第七天。

　　太极殿内，白幡低垂。鎏金殿柱上缠着素白绸缎，寒风穿堂而过，吹得长明灯火影摇晃。
　　正中的祭案上，太子的灵位端端正正地立着，香烟袅袅，沉郁的檀香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中铺满蒲团，皇后坐于上首，眼眶红肿。诸皇子依序跪在下方，东宫旧臣伏跪于灵前，啜泣声此起彼伏。

　　邬呈祈穿着宽大的粗麻孝衣，背影单薄如纸，脸色惨白，眼尾却红得惊人。即便如此，那眉目依然如画，姿容昳丽。

　　随着殿外沉重的钟声，太常寺礼官凄厉的唱和响起：“一叩首——”
　　邬呈祈颤着身子，缓缓同众人一齐磕头。
　　就在这时，毫无情感的异世之音再次响起：【警告，宿主情绪不达标，立即执行惩罚！】
　　霎那间，仿佛有数把烧红的铁钳猛地烙进他的四肢百骸，沿着脊骨寸寸碾过。邬呈祈浑身一颤，险些当场栽倒，纤细葱白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地砖，才勉强撑住身体。剧痛之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兴——”司仪喊道。

　　大殿之下，众目睽睽的灵前，邬呈祈疼得把牙咬碎往肚子里咽，也不能露出半点儿异样。垂眸间，那秾丽的眉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恨意。

　　“举哀——”

　　满堂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哭声。邬呈祈唇瓣毫无血色，被身旁身后哭得涕泗横流的老四老七吵得耳疼头晕。
　　不过一个城府极深、刚愎自用的伪善之辈，也配受这满朝文武的眼泪！

　　思绪刚落，那个来自异世的东西又降下惩罚，把邬呈祈的脊背折了又折——它强迫他与邬恒之争了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里，它逼他争名夺利，逼他与当朝太子斗得势不两立，又逼他违背本心，按照所谓的话本内容行事。他曾无数次试图反抗，换来的却是雷罚、灼烧，乃至一次又一次濒临死亡的胁迫。
　　它美其名曰，他是邬恒之登临帝位前最锋利的一把剑。哪怕剑锋折断，哪怕满身伤痕，也必须将邬恒之送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腥甜的血从喉咙里涌出，被邬呈祈生生又咽了回去。他空洞地流着泪，胸口因疼痛剧烈起伏着，脸颊泛起薄红。
　　【警告！检测……出现错误……核心目标死亡，剧情崩溃……系统解绑中……】
　　邬呈祈正用手背拭去唇上的血，听到这熟悉恶心的声音时，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是何意时，眼睫已经止不住在狂抖了。

　　大殿里，所有人哀痛欲绝。唯有一人，缓缓撑起了瘦削的身子，竟在举行仪式时，公然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旧疾新伤交加，邬呈祈只能半撑着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想象里的“警告”和“雷罚”都没有降临。他极为耐心地等了又等。

　　“哈……”
　　起初是一两滴泪划出，紧接着第三滴、第四滴，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邬呈祈弯起嘴角，骤然笑出声。
　　大殿之中，香烟袅袅，太子的灵位安安静静地立在祭案上。没有人知道，方才有个人终于从长达十三年的囚笼中走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邬呈祈抑制不住地狂喜，他做不到不笑！做不到面对这一刻还能保持礼仪！
　　管他什么太子！管他什么天下！
　　他自由了！
　　过往所有的疼痛扎得身上心底五脏六腑俱是伤痕，那些所有的非不得已，一朝全部释放！
　　四皇子邬远右怔住了，仰头看着三哥疯魔的模样，手脚冰凉，慌张地扯了扯他的衣服：“三哥！……快跪下！”

　　他抬起脚，扯回了被邬远右拽住的衣摆。殿外沉重的丧钟再次响起，“嗡——”的一声，绵长而肃穆。
　　邬呈祈就着那沉缓的钟声，在这满殿的缟素与哀泣中，缓缓又优雅地转了半圈。他觉得这是他此生听过最美妙的音律。
　　宽大的麻布孝衣在风中旋开，像一只濒死挣扎的白鹤。他仰着头，苍白的脸上是病态的神情，眼角还挂着泪，就这样一步一步，似舞非舞地朝着祭案走去。
　　在皇后冰冷淬毒的注视中，在首辅季珺泽眼含深意和探究的目光中，在皇弟皇兄的惊恐不解中，邬呈祈顶着只用素色发带绾着的乌黑长发，步伐轻盈得诡异。

　　皇后面容越发阴沉，厉声连喝：“三皇子扰乱丧仪，殿堂失仪，还不快将他带下去！”
　　两侧御前侍卫面面相觑，迟迟不敢有所动作。

　　邬呈祈停在了祭案前。
　　“太子殿下……”邬呈祈朝着灵位轻唤，声音在空灵寂静的殿内回荡。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下一刻，他们便见这位素来乖僻的三皇子仿佛再也扛不住悲痛，双腿一软跪伏在了祭案前。他没有再笑，而是猛然仰起脖颈，发出一声极凄厉、似笑似哭的悲鸣。

　　“哈哈哈哈……！”
　　他一边放声“哀嚎”，一边流泪。激动间蹭掉了头上碍事的白麻孝带，乌发骤然散落，若隐若现间露出一张昳丽至极、因为压抑而泛着病态红晕的脸。
　　“嗬，我可怜的恒之啊！我的元晏……”

　　邬恒之，字元晏。
　　邬呈祈与他做了十三年的对手，从来没有亲近到直呼表字的地步。如今这一声声唤来，倒显得情深意切，仿佛两人当真是世间难得的手足至亲。
　　他伏在祭案上，忽然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语调变得又轻又缓，甚至带着几分眷恋，“到底是谁害了你……你若泉下有灵，便托梦告诉三哥，好不好？元晏可还记得，那年西山围场，大雪封山……”
　　他哽咽了一下，仿佛说不下去了，缓了片刻才继续道：“我马匹受惊险些坠崖，是你冒着风雪死死拽住了我的缰绳！若非你舍命相救，三哥如今又怎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救他？
　　邬呈祈伏在案上，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嘲弄。那日他的马被系统惊了，直直朝邬恒之撞去。按照话本发展，邬恒之是不会有事的，可对方偏偏硬是拽着他的缰绳不放，危急存亡之际还要恶狠狠地剜他，势必“要死一起死”。
　　面上，邬呈祈却哭得肝肠寸断，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语气里满是恍然大悟的愧疚。
　　“还有江南水患！当年你在朝堂上据理力争，非要定我一个督办不力之罪。起初三哥还不明白，后来才知道，你是怕我留在京中遭人暗算才故意将我远远支开啊！”

　　真是可笑！
　　事实是邬恒之的人贪墨了赈灾的银两，企图将他推出去做替罪羊。若非他暗中斡旋，早成了他邬恒之刀下的亡魂！

　　“你我兄弟相争半生，竟不想阴阳两隔，竟是你先我一步……”
　　说到最后，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沫溢出唇角，落在素白的袖口上。
　　他扶着祭案，身形摇摇欲坠。宽大的衣袖扫过一旁的长明灯，灯盏晃了晃，火苗险些倾覆。他眼眶通红，唇边染血，几缕乌发被风吹起，竟拂过灵位前的名讳之上。那副模样，竟真像是悲痛到了极处。

　　御史大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珠一转，心思已然百转千回。眼见皇后身边的人欲要上前阻拦，他连忙抢先一步高声扬道：“三皇子殿下与太子殿下手足情深，实在令人动容！太子殿下在天有灵，见殿下如此悲恸，想必也能安息了！”
　　旁边几名东宫旧臣闻言，也纷纷抬起头来，面露动容。皇后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可此时此刻，殿中竟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邬呈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把十三年里那些针锋相对、尔虞我诈的旧账，硬生生说成了兄弟二人相知相惜的半生情谊。
　　最后一声“元晏”出口时，他忽然身子一晃。紧接着，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殿下！”
　　殿中顿时乱作一团。

　　自始至终，在殿内侧面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色粗布太监服、低眉顺眼模样妖冶的新近侍，一双眼睛在三皇子邬呈祈的脸上未移开过半分。
　　谁能想到，他邬恒之前脚刚死，后脚又活了。还让他欣赏到这么精彩的一出大戏！

　　他听着邬呈祈一边干嚎，一边把两人过去那些腌臜的算计说成“兄友弟恭”，看着满殿的大臣竟然被这番拙劣的声泪俱下感动得频频点头，心底极度荒谬。
　　西山围场大雪封山，邬呈祈的马疯了，险些将他连人带马撞下悬崖！当时两匹马绞在一起，他为了保全性命，才不得不死命拽住对方的缰绳。
　　江南水患一事更是无稽之谈。当年江南官场烂透，邬呈祈自己深陷泥潭。他在朝堂上参他是为了顺水推舟将他彻底按死！若非邬呈祈命大，不然如今早就是个死人了。
　　一桩桩、一件件，竟全被这人颠倒黑白，说成了深情厚谊！邬恒之端着纸钱的手因怒意在发抖，听着一声声的“元晏”，更觉恶心至极。
　　他的好皇兄啊，竟有这惺惺作态的本事，不去做戏真是屈才了。

　　就在这时，大太监神色慌乱地跑过来，看到邬恒之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快去！把三殿下背回寝殿，传太医！”
　　邬恒之身体一僵，看着那个瘫在地上、演完戏就装死的好皇兄，额角青筋绷起。
　　背他？！他堂堂大邬朝尊贵皇太子……

　　“还愣着干什么！”大太监抬起腿就朝这木愣的小太监踢去。
　　邬恒之克制住闪躲，硬挨下这一脚。深吸了口气咬着牙把满腔怨与恨暂时吞进肚子里。
　　“……是。”

　　邬呈祈，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