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的江湖，皆为麾下臣》非相生

1、江湖故人 何为正

　　何为正？何为邪？
　　何为少年？又，何处是江湖？
　　春去秋来，冬雪夏花。故人渐远，青丝染霜。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也终有一日会被岁月磨去锋芒。
　　老树之下，一名七八岁的男童正拽着老人的衣角，仰着脑袋，执着地问着那个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
　　老人低头看他，摸了摸长须，笑容和蔼，倒也不嫌烦。
　　“师父，这世上最厉害的人是谁呀？”
　　男孩眨着眼睛，眸中盛满了好奇。
　　老人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若论当世高手，有五人最为出名。彧彦公子——楚宣，冥渊——陆歅，北暮世子——陌宸，临谙宗主——苌怊，以及鬼修罗——云渊。”
　　“哇！五个？”男孩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师父，他们为何会有这些名号啊？若论之最，又是何人？”
　　“彧彦公子楚宣，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世人便赠他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北暮世子陌宸，乃北晏皇室中人，身份尊贵。至于临谙宗主苌怊，因擅音律，故以临谙为名。”
　　老人顿了顿，声音稍稍低了几分。
　　“至于这五人之中，若论实力，鬼修罗云渊，当属第一。”
　　“那临谙宗主不是只擅音律吗？为何也能列于其中？”
　　老人闻言，笑了笑。
　　“用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势。剑有剑势，音有音势；人有剑心，器亦有器心。况且，你又怎知临谙宗主只擅音律？”
　　他抬手指了指树梢。
　　“这世间，有人专修一脉，有人兼修万法。一花易盛，万花易残，各有所长罢了。”
　　说到这里，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当然，也总有人是例外。”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又问：“那师父，他们五个人是兄弟吗？正邪不是一向不两立吗？”
　　“他们五人，既非兄弟，也非敌人。至于究竟是什么关系，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
　　老人看向远处，语气平淡。
　　“至于正邪不两立……何人生来为正？又有何人生来便是邪？”
　　男孩歪了歪脑袋。
　　“那我呢？师父，我是正是邪？”
　　老人笑而不答，只是轻轻抽出了被男孩拽住的衣角，向前走了几步。
　　下一刻，他双指微动。
　　一片飘落的树叶尚未落地，便已悄然分作两半。
　　男孩愣了一瞬，随即瞪大眼睛。
　　“哇！师父，你怎么做到的？你手里明明没有剑啊！”
　　他两三步追上去，满脸惊奇。
　　“以气化剑，以势化剑。缘起缘灭，缘聚缘散，皆是众生法相。”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子沐，正与邪有时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无愧于心。”
　　“师父，子沐知道了！”
　　男孩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菩提。
　　冬去春来，岁月流转。
　　当年那个追着师父问东问西的孩子，如今也已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
　　“师兄！师兄！”
　　少年身后，一名年纪稍小的弟子正气喘吁吁地追着他。
　　“师父不让我们下山，咱们还是回去吧！”
　　易子沐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道：“师父现在又不在，我们不过是下山历练一番，很快就回来了。”
　　“可师父是去赴剑长老之约的，万一被撞见怎么办？”
　　箫应磊仍不死心，嘴上劝着，脚下却没敢慢半步。
　　“哪有那么多万一？再说了，有我在，你怕什么？”
　　话音未落，易子沐已运起轻功，跃上屋檐。
　　箫应磊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赶紧跟上。
　　……
　　云顶檐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雕梁画栋，珍珠为帘。
　　风过时，轻纱微动，恍若云山幻海。
　　这本该是一处令人惊叹的所在，却因殿内怪石错落、色调沉郁，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诡谲与冷清。
　　“先生，临谙宗主到了。”
　　一名戴着鬼面具的男子步入殿中，恭敬地向殿中之人行礼。
　　端坐于大殿正中的男人抬了抬手。
　　“知道了，下去吧。”
　　鬼仆退下后不久，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鬼先生，可真是许久未见了。”女子声音娇媚，眉眼含笑，与这座沉寂的大殿格格不入。
　　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
　　“行了，你哥呢？”
　　女子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不满地轻哼一声。
　　“就知道找他，人在后面呢。”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暗色长袍的男子便大笑着走了进来。
　　“云渊，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我妹妹在达奚虽不说倾国倾城，好歹也是人见人爱的美人，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连句话都讨不到？”
　　“苌怊，有事快说。”
　　云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亭院说吧。方才我遇见陌宸了，那家伙已经翻墙进去了，正在亭院等我们。”
　　“麻烦。”
　　云渊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也去！”
　　青衣女子连忙开口。
　　苌怊看了她一眼，直接道：“苌羽，你去练剑。等会儿你和云渊切磋一场。”
　　“哥！”
　　苌羽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让我跟他比？你不要你妹妹的命了吗？你自己都打不过他，还指望我？”
　　苌怊一时语塞。
　　“……行了，你先下去。”
　　“哼！”
　　苌羽撇了撇嘴，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云渊也懒得多言，转身便往亭院走去。
　　苌怊回过头时，人已经走远了，只得连忙跟上。
　　亭院内，飞檐青瓦，曲径通幽，一步一景。
　　入口处是一片硕大的莲花池，池水清浅，倒映着亭台楼阁，水光随风微微晃动。
　　两人刚走进云亭，便见北暮世子陌宸正坐在石桌旁。
　　他一手执茶，一手拿着糕点，吃得悠然自得，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地盘。
　　苌怊忍不住开口：“嘿，你倒是真不客气。”
　　“这里又没什么好玩的，我总不能干坐着吧？”
　　陌宸连头都没抬，随口答道。
　　“那就滚回你的炎祈城去。”
　　云渊冷冷开口，径直走向石桌。
　　听见他的声音，陌宸这才抬起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欸？云渊！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被苌羽那小丫头缠住了呢。”
　　他上下打量了云渊一眼，目光落在那张鬼面具上。
　　“你怎么又戴着这东西？丑死了！明明生得那么好看，偏偏整日藏着掖着，我实在想不明白。”
　　“闭嘴。”
　　云渊冷声打断，转身便要离开。
　　这人实在聒噪。
　　眼见他要走，苌怊和陌宸几乎同时起身。
　　一个伸手拦人，一个赶紧收声。
　　“云渊，别跟那家伙一般见识。这样，我帮你揍他一顿，你坐着看戏，如何？”
　　“云渊，我不提苌羽了，保证！”
　　陌宸难得服软，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神情无辜。
　　苌怊却没忍住，直接骂道：“云渊烦的是你，扯我妹妹做什么？混蛋！”
　　陌宸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可见云渊始终不为所动，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麻烦。”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云渊终于停下脚步，转身走回亭中。
　　见状，两人连忙跟了过去。
　　“说吧，你二人今日为何而来？”
　　云渊端起茶盏，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陌宸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云渊，你的玄影不会还没收到消息吧？”
　　他顿了顿，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江湖，怕是又要乱了。”
　　苌怊接过话头。
　　“我门下弟子传来消息，魔教有意入主中原，直取北晏。如今那些名门正道已经开始集结，打算联手围剿魔教。”
　　“我得到的消息也差不多。”
　　陌宸放下茶盏，神色少见地严肃起来。
　　“剑峰那老家伙正在暗中联络各方，打算聚集炎祈城，还邀了北城上官家、西城叶阳家、东城东方家，以及南城沈家。”
　　“四大家族？”
　　云渊轻轻挑眉。
　　“有意思。”
　　他抬眼看向两人。
　　“不过，魔教不是你的吗，苌怊？还有陌宸，炎祈城是你的地方，四大家族不也在北晏皇室的势力之下？”
　　“这些人我倒是不怕，不过是清理一番江湖，多少要费些力气。”
　　苌怊说到这里，神情略显无奈。
　　“只是羽儿，我不放心她。想让她暂时留在你这里，等事情处理完，我再来接她。”
　　云渊没有立刻回答。
　　陌宸却先叹了口气。
　　“我这边也不太平。父皇有意让我继承皇位，知道我与苌怊交好，便处处压制我的势力，还把我关了禁闭。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他说着，摊了摊手。
　　“所以，只能来你这里躲一阵子了。”
　　“你倒是会挑地方。”
　　云渊淡淡道。
　　“那是自然。”
　　陌宸笑了笑，随即又凑近几分。
　　“再说了，天下间我父皇最忌惮的也不过四人。楚宣太好说话，陆歅神龙见首不见尾，能联系得上的也就只有你了。苌怊如今又与我父皇站在对立面，我总不能自投罗网吧？”
　　他顿了顿，眼中又浮起几分笑意。
　　“更何况，鬼先生生得如此好看，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来？”
　　说着，他便往云渊身边凑了过去。
　　云渊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一拳挥出。
　　陌宸却像早有准备，身形一转，避开正面攻势，顺势攀上了他的手臂。
　　云渊手腕一转，旋身便要直取他的命门。
　　只是在最后一刻，他到底还是收了几分力，将落点偏开了两寸。
　　陌宸趁着这一瞬，伸手一勾，竟直接将云渊脸上的鬼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落地。
　　下一刻，拳头也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陌宸身上。
　　苌怊眼角一抽，实在没眼看。
　　这人是真不长记性。
　　云渊这一拳若是落在寻常人身上，怕是早已没了半条命。即便是习武之人，也少不得断上几根肋骨，躺上大半年。
　　陌宸倒是习以为常，运起内力缓了缓疼痛，随后抬头看向云渊。
　　眼前之人一袭黑衣，眉目如画，目若朗星，面如冠玉。
　　那张常年被鬼面遮掩的脸，实在生得过分出众。即便是见过无数美人的陌宸，也总能在每次见到时，生出几分惊艳。
　　“云渊……”
　　他忍不住感叹。
　　“你为何总能长得这么好看？每次见你，都像第一次见一样。”
　　说着，他又想往前凑。
　　云渊抬手。
　　“想死直说。”
　　“别别别，我可打不过你。”
　　“倒是有自知之明。”
　　苌怊在一旁凉凉地补了一句。
　　陌宸顿时不乐意了。
　　“说得好像你打得过一样。”
　　“至少我不讨打。”
　　“那只能说明我和云渊关系好，是吧，云渊？”
　　“滚。”
　　云渊毫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
　　摘下面具之后，他的容貌虽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神情却依旧冷淡。只是与戴着面具时相比，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的怒意。
　　至少此刻，他看起来不像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鬼之主，也不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倒更像一个会被友人惹恼的寻常少年。
　　“说正事。”
　　云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苌怊。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场无端战事？守株待兔？”
　　“不。”
　　苌怊把玩着手中的青花瓷杯，唇角微扬。
　　“我要直捣黄龙。”
　　“啊？”
　　陌宸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苌怊，你还真打算攻进北晏？”
　　“不然呢？”
　　苌怊抬眸看他。
　　“你敢说你父皇没有吞并达奚之意？”
　　陌宸一时语塞，半晌才道：
　　“那我岂不是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你们就不能让我安生玩几天吗？”
　　他说着，又看向云渊。
　　“你呢？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不急。”
　　苌怊反问：“你呢？”
　　“我也不急。”
　　陌宸重新拿起茶盏，神情恢复了几分懒散。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事。就让剑峰那老家伙再得意几天吧。”
　　说罢，他顺手拿起云渊面前的茶盏，径直喝了一口。
　　云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取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随后，他抬眸看向苌怊。
　　“我与你一起。”
　　话音落下，亭中忽然安静了。
　　“什么？”
　　苌怊手中的茶杯险些脱手，陌宸也猛地抬起头。
　　“云渊，你不是一向不管这些江湖事吗？”
　　陌宸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意外。
　　苌怊也收起了方才的随意，认真地看着他。
　　“云渊，你为何要帮我？”
　　云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闲来无事。”
　　“……”
　　“……”
　　两人一时无言。
　　陌宸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等等，你帮他不帮我？”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意。
　　“正邪不两立？你与苌怊同为邪，所以你帮他？那我呢？”
　　云渊抬眸看他，语气依旧平静。
　　“你不是北晏世子吗？”
　　“我……”
　　陌宸一时语塞，随即怒道：
　　“北晏世子怎么了？正邪不两立，那当年你救我又算什么？”
　　云渊没有回答。
　　苌怊见状，叹了口气，将陌宸重新拉回座位。
　　“行了，你急什么？云渊不过随口一说，你还真往心里去了？”
　　他看了看云渊，又道：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他？若真要正邪不两立，炎祈城早就被他灭了，还能留到今天？”
　　陌宸仍盯着云渊，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苌怊只得继续道：
　　“再者，你觉得他是邪吗？”
　　这句话落下，陌宸总算安静了些。
　　只是他仍有些不甘心。
　　“那他又何出此言？”
　　“……”
　　苌怊看着他，半晌才道：
　　“你是不是傻？他不过说了句闲来无事，你就能自己想出这么多东西来。云渊若真不想理你，你觉得你还能坐在这里？”
　　陌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反驳。
　　苌怊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云渊。
　　“云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走吧”
　　云渊没有回答，只起身向外走去。
　　“还有些事要办。北暮世子，请自便。”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陌宸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没追上去。
　　待两人走后，他重新坐回云亭，拿起桌上的糕点吃了几块，又喝了些茶。
　　方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从来都不是个冲动的人。
　　只是遇上那个人，便总有些例外。
　　……
　　“走了。”
　　云渊背对着苌怊，淡淡开口。
　　苌怊看了眼身后，点了点头。
　　“嗯”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