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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紫衔风 出场出场 ...

  •   暮色压着层叠的山峦,将城郊密林染成沉暗的青灰色。
      林间余风扫过枝叶,簌簌轻响。那道素衣身影立在树影深处,黑纱覆住整张面容,只露一截清瘦冷白的下颌。他静静眺望远方,遥遥望着临渊京城的方向,伫立良久,一动不动。
      京城里漫天白绸,随风飘摇,无声落在暮色之中。
      片刻后,他终于动了。
      脚步极轻,踩过遍地枯草落叶,不发出半点声响,转身往山林更深处走去。山路曲折蜿蜒,隐在丛生草木间,少有人踏足,只有晚风不断穿梭林隙,携着山野微凉的湿气。
      行过半柱香的路程,山坳开阔处,现出一间临水而立的竹寮。
      竹制的院墙简陋朴素,寮边生着丛丛浅草,无招牌、无香火,安静立在山水之间,平平无奇,隐于俗世烟火之外。
      寮前站着一道暮紫色的身影。
      少年身姿清挺,身形舒展,一身暮紫衣衫衬得他气质澄澈干净。他习惯性眯着双眼,唇角浅浅弯出弧痕,常年维持这样的神态。
      正是在此处摆摊卜卦、隐居度日的算命先生,颜以安。
      他卦术平平,只会粗浅的吉凶推算,往来求卜的路人,多是问些寻常生计、家事祸福,从无繁杂天命诡事寻他解惑。旁人眼里,他心思纯粹,待人不设防备,谈吐随和,甚至极易轻信旁人。
      唯独一双炼药的手,细致稳妥,火候掌控得恰到好处,是旁人不及的本事。
      听见林间渐近的轻浅脚步声,颜以安没有抬眼细看,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嗓音平缓从容。
      “阿雨。”
      熟稔自然,没有半分生疏。
      素袍覆身、面纱遮颜的人影停在竹寮石阶之下。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阴寒气息,悄无声息漫开,贴着地面草木流转,周遭的晚风都似冷了几分。
      颜以安对此毫无察觉,或是早已习惯。
      他垂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圆润的青瓷药瓶。瓷色温润,瓶口封得严实,是他近日闲来无事,守着丹炉慢慢炼出的药丸。
      他抬手,将药瓶递向阶下的人。
      “炼好了。”颜以安眯着眼,语气平平常常,只是如实告知,“阴寒沾身久了伤身,这药能压一压寒气,护住气血。”
      蒙面人抬手,指尖微凉,稳稳接过那只青瓷瓶。指腹擦过细腻的瓷面,动作沉静缓慢,没有出声回应。
      竹寮边风掠过时,掀起颜以安垂落的衣摆,暮紫色布料在暗沉暮色里轻轻晃动。
      颜以安看着他收下药瓶,低声补了一句:“两粒,刚好够两个人用。药性平和,不会伤身。”
      蒙面人握着药瓶,指尖微微收紧。
      晚风穿过空荡的山寮,四下寂静,唯有叶声簌簌。
      片刻静默后,蒙面人终于抬了抬手,指尖抵在微凉的瓶身上,轻轻摩挲一圈。隔着薄薄黑纱,传出的音色低沉沙哑,音量很轻,几乎要被林间风声盖过。
      “近日我需常与二人近身相处。”
      颜以安闻言略一点头,面上笑意未散,眉目仍是一副坦荡无防的模样。
      “我知道。”颜以安语调平稳,心性纯粹,“所以特意调了药性。寻常御寒丹药偏烈,凡人吃了容易气血相冲,我改了配比,温性固本,日日贴身相伴也无碍。”
      他说着,侧过身抬手虚引,示意对方不妨入寮稍歇。
      竹寮内部极为简单,一桌一椅一丹炉,案上整齐码放着晒干的草药、干净的纸包、细小的玉勺。炉底余温未散,还留着淡淡的药香,清苦淡雅,刚好压去山林的潮湿浊气。
      颜以安走至案前,指尖轻点桌面一只更小的白玉小瓶,缓缓推了出来。
      “还有这个。”
      他垂眸看着玉瓶,一字一句交代。
      “方才给你的是主丹,护住周身根本气血。这瓶是辅丸,极小,每三日吞一粒,稳固经脉。你身上阴气太重,日积月累,寻常人经脉弱,扛不住暗侵,主丹护体,辅丸养脉,两样搭配着用,就不会积寒成疾。”
      他说话条理清晰,唯独聊起丹药、火候、药性配比时,会褪去那几分懵懂单纯,多几分独有的细致笃定。除此之外,他依旧是那个不问世事、心性直白的山野算命人。
      蒙面人移步踏入竹寮,立于案边,垂眸看着桌上两只药瓶。
      寮内光线偏暗,昏薄的暮色从竹窗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覆纱的侧脸,辨不出神色。唯有周身那层淡淡的阴寒,在药香的衬托下,愈发清晰。
      他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清淡。
      “辛苦。”
      短短两字。
      颜以安闻言弯起眼,微微摇头。
      “没有。”
      他从不多求什么,也从不多问什么。只要是对方需要的,他便会安静、仔细做好。炼丹守炉,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火候差一分都不行,他耐得住性子,也从不嫌麻烦。
      他随手收拾着案上残留的药渣,指尖还沾着一点浅淡的药黄,动作规整有度。
      “你这次停留的时日会久些吧?”颜以安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平常,像是随口唠一句寻常闲话,“我这次多炼了几炉,剩下的我收着,你若是后续还要,随时来取就好。”
      蒙面人颔首。
      “嗯。”
      颜以安也不继续追问,只是收拾妥当案上物件,将丹炉盖好,把剩余草药一一归置整齐。他做事细致耐心,哪怕无人观看,也件件规整,一丝不苟。
      收拾完,他转过身,依旧眯着眼笑,目光落在蒙面人握着青瓷瓶的手上。
      “药瓶记得收好,潮气入内会耗损药力。”
      蒙面人把青瓷瓶与白玉辅丸瓶一并收入内袋,动作沉稳。
      “记下了。”
      “路上当心。”颜以安站在原地,没有送出去,只低声叮嘱一句,“那边的路有乱石,夜里容易崴脚。”
      蒙面人略一点头算作道别,转身走出竹寮。
      沉暮笼罩山野,将他的身影慢慢融进深浅交错的树影里。
      颜以安依旧站在寮前,维持着浅浅的笑意,眯着眼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简陋的竹寮之中。
      握着两只药瓶的人踏着夜色继续前行,换了一条岔路,不再是来时的方向。这条小道藏在茂密灌木丛之后,寻常樵夫猎户都不会涉足。他走得不急,时不时抬手碰一下衣襟内袋,确认药瓶安稳。
      约莫一炷香之后,前方林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灯火。
      是一间隐匿在崖下的石屋。没有门匾,石块垒砌的墙体被藤蔓半掩,门口立着两道人影。
      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转头。
      一人一身深色劲装,脊背绷直,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短刃的柄上,待看清来人轮廓,立刻收回动作,垂首静立。一旁的另一人斜倚在石壁上,手中软鞭松松绕在腕间,眼尾上挑,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收敛,站直身子。
      两人齐齐躬身。
      “公子。”
      蒙面人停在石屋门前,黑纱随夜风微微浮动。他抬手,从衣襟内袋取出那只青瓷瓶,递向前方。
      “丹药。”他的声音隔着黑纱,平稳无波,“我身上阴气重,往后相处,按时服食。”
      配着短刀的那人上前一步,双手小心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能隐约嗅到瓶内清浅药香。他低头看向瓶身,没有贸然拔开塞子。
      手持软鞭的人走上半步,目光落在药瓶,抬眼看向蒙面人。
      “是颜先生炼的药?”
      “嗯。”蒙面人淡淡应声,“还有辅丸。怀吉,时安。三日一服,不可间断。”
      怀吉将青瓷瓶稳妥收好,神色郑重。
      “属下记下。”
      时安轻轻挑眉,没有多问丹药来历,只是开口:“石屋内已经备好了热水与干粮,我们等候多时。接下来的安排,公子可以进屋细说。”
      蒙面人轻轻点头,抬脚,走入亮着灯火的石屋。
      石屋之内,灯火摇曳,影子在石壁上缓缓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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