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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绸惊闻 开局就死了 ...

  •   景和二十三年,丁未,黎家二公子黎雨,于及冠当日薨。

      “听说了吗?”
      “什么?”
      “黎家二公子,没喽!”
      “啊?不会是……”
      “哎对!就是伯爵黎家。”
      “不对啊,我记得黎二公子不是还未及冠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黎二公子,就是及冠那日去的!”
      “那可真是可惜…”
      市井小民茶余饭后总爱闲谈些新消息,不是今日谁家又嫁了个女儿,就是哪家铺子新得了稀罕珍宝。寻常时候,这些闲话轻飘飘的,茶凉人散,转眼就忘。可今日这间临街茶肆,满屋子人的口舌,全都绕着伯爵府的噩耗打转。
      这间茶肆开在京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来往的人杂,挑担卖菜的农夫、跑商赶路的行客、挎着竹篮买菜的妇人,还有游手好闲蹲在桌边蹭茶水的闲汉。木桌子被长年累月的茶水浸得发黑,粗瓷碗沿带着缺口,热气裹着茶叶的苦香,混着街边尘土的味道,飘满整间屋子。
      开口说话的是个卖糖糕的小贩,他肩上担子还没卸,就凑到桌边,压低声音,一副攥着天大秘闻的模样。桌边坐着个常年摆摊算卦的老先生,闻言手里捏着的铜钱一顿,皱起眉头。
      “黎伯爵府?那可是金堆银砌的地方,二公子生来就享尽荣华,怎么好好的,在及冠的日子人就没了?”老先生捻着胡须,语气里满是不解,“前几日我还看见黎府下人出城采买,红绸、喜蜡,一堆东西往府里运,说是二公子生辰大典,还要趁这个机会定下亲事。怎么短短几日,喜事就翻成丧事?”
      邻桌一个挎菜篮的妇人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篮子插嘴。
      “谁说不是呢,我家小姑子就在黎府外宅当洗衣仆。昨日傍晚匆匆跑回来报信,说府里一夜之间撤了所有红饰,管家连夜派人采买白布,整个府邸,全都换成白绸。府里下人都不许随意出门,不许乱嚼舌根,可这消息哪里压得住?”
      旁边一个年轻闲汉噗嗤一声,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随口调侃一句:“莫不是这二公子不愿成婚,寻了短见?听说黎二公子性子冷,素来不爱应酬,伯爵一心想靠联姻稳固势力,说不定是逼得太紧了。”
      “休得胡言!”对面一个年长客商连忙摆手,“伯爵府的事,可不能随口乱猜,小心祸从口出。人家是金枝玉叶的世家公子,哪会为了一桩婚事轻生。依我看,多半是突发急症。这人的身子,谁能说得准,昨日看着还好好的,一夜就能垮下来。”
      人群里七嘴八舌,越聊越热闹。有人惋惜少年风华,说曾远远见过一次,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胡乱猜测内里缘由,各种奇奇怪怪的说法一个个冒出来。
      还有个挑着鸡鸭的农夫,脑子转得慢,愣了半晌才开口:“及冠……那不是满二十?大好年纪,还没来得及成家立业,说走就走,这老天爷也太不讲道理。”
      “世事本就如此。”算卦先生摇摇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富贵不能保人寿,哪怕身居朱门,该来的劫难,一样躲不开。”
      茶肆的闲谈,随着往来行人,一点点散开,顺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往整条京城蔓延。
      街边杂货铺的掌柜一边给客人包着针线,一边和隔壁油坊老板说起这件事。巷口缝补衣裳的老妇人,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对着身边的邻里低声叹息。就连赶路的马车车夫,歇脚的时候,也会和同行说起黎府二公子骤然离世的传闻。
      传闻传着传着,就慢慢变了模样。
      有人说,黎二公子是宴前赏花,失足落入府中池水,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还有人说得玄乎,说夜里撞见黑影撞入卧房,第二日公子便撒手人寰;更有离谱的,街头顽童胡乱编段子,说是什么山精索命,惹得路过大人连忙呵斥,叫小孩子不许乱说。
      流言漫天飞,大多数人只是听个新鲜,感慨两句天妒英才。真正会放在心上的,寥寥无几。百姓们的日子,依旧要过,买卖依旧要做,只是往后几日,京城茶坊酒楼,少不了要反复提起这件事。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穿梭。伯爵府邸,就在这条长街的尽头。高大的朱红大门,往日常年有侍卫立在两侧,气派威严。今日大门半敞,往日挂满门檐的朱红灯笼尽数摘除,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垂落的白绸,风一吹,素白绸带轻轻晃动,带着沉沉哀意。
      门外值守的侍卫面色肃穆,不再像往日那般挺拔张扬,垂着手静静立在门边,不与路人闲谈。偶尔有吊唁的宾客乘着马车到来,车夫停在府外,下人捧着挽联、祭品,一步步走入府门。
      跨进黎府大门,内里景象和往日全然不同。
      府中回廊、凉亭、花树,凡是曾经绑着红绸的地方,全都换成素白帛带。廊下悬挂白幡,风吹过,幡布簌簌轻响。庭院里盛放的名贵花木,原本打算在及冠宴上供宾客观赏,如今被下人小心罩上素纱。四处走动的仆婢,全都换上素色粗布衣衫,脚步放得极轻,不敢高声言语,走动时都刻意压低气息。
      黎府书房,伯爵黎景端坐案前。
      案上原本摆放着拟定联姻的文书,如今被推到一旁,上面盖着一张素白纸笺。黎景一身深色常服,面上瞧不出半分悲戚,眉眼平静,淡淡的,仿佛离世的不是自己的次子,只是府里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玉镇纸,听管家低声禀报丧事安排。
      “老爷,灵堂已经在后院搭建完毕,棺木、陪葬之物都备好。城中世家送来的吊唁帖子陆续送到,明日开始,宾客会陆续前来祭拜。二公子的后事,时辰、礼法,都已经核对妥当。”
      黎景缓缓点头,声音平淡无波:“按规矩办即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缺,别叫外人挑出黎家的错处。联姻一事暂且搁置,等丧事结束,再另行商议。”
      管家垂首应下,迟疑片刻,低声问道:“老爷……二公子的后事,您可要去灵堂看上一眼?”
      黎景抬眼,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悲恸,没有怅然,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我知晓了,不必特地劝我。一应事务交由你打理,不出差错便好。”
      在黎景心中,子女是维系家族权势的筹码。黎雨这个儿子,文武双全,本打算借着及冠联姻,为黎家换来更多助力。如今人不在了,只是少了一枚可用的棋子。惋惜谈不上,顶多觉得,一桩筹谋许久的计划,凭空落空,略有不便。父子之间本就疏远,谈不上情深,生死别离,也难以撼动他分毫。
      离开书房,穿过几道回廊,便是夫人的院落。
      黎母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方丝帕,眼眶微微泛红,面上带着哀戚,只是这份悲伤,被一层克制包裹着,没有崩溃大哭,只是时不时抬手,轻轻按一按眉心。
      贴身侍女立在一旁,低声劝慰:“夫人,您保重身子,切莫太过伤怀。二公子之事,谁也料想不到。”
      黎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哑:“我生他一场,养育他长大,一朝白发送黑发,怎么可能不痛。只是身在伯爵府,许多情绪,不能肆意流露。”
      她和黎景的婚姻本就是世家联姻,夫妻二人相敬如冰。府中规矩重重,人情淡薄。她心疼这个儿子,可长久困在深宅之中,早已习惯压抑情绪。悲伤是真的,但不会歇斯底里,只能独自静静难过。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黎余缓步走入屋内。他是黎雨同母的兄长,比黎雨年长两岁。他身着素衣,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眉宇间的哀痛,远比黎母、黎景真切。
      同母兄弟,二人自小一同在这座庞大冰冷的伯爵府长大。黎府规矩森严,父亲冷漠,府中各处暗藏倾轧。兄弟二人,都是困在朱门牢笼里的人,一样如坐针毡。旁人看着他们是尊贵世家公子,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处处都是束缚。
      往日兄弟之间话不算多,却最懂彼此心底的压抑。如今骤然失去弟弟,心口像压着一块沉石。
      “母亲。”黎余声音略哑,躬身行礼。
      黎母抬眸看见他,轻声道:“你来了。灵堂那边,可安置妥当了?”
      “都妥当了。”黎余微微颔首,目光看向窗外飘荡的白绸,“我去看过,怀吉和时安守在灵前,寸步不离。”
      提起怀吉与时安,黎母轻轻叹气。那两个是黎雨贴身近侍,主子骤然离世,两个少年护卫悲痛难抑。
      黎余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座府邸,人人都看重爵位、联姻、脸面。只有我知道,二弟活得有多煎熬。如今这样……也不知算解脱,还是一场憾事。”
      这话不敢高声,只轻轻落在屋中。黎母闻言,垂眸不语,没有接话。黎府之中,这种话,万万不能被外人听见。
      黎余辞别母亲,独自往后院灵堂走去。一路穿过层层回廊,白绸在身侧随风晃动,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帛布的簌簌声响。府里的下人远远看见他,全都低头行礼,不敢出声打扰。
      灵堂搭建在后院僻静大殿,香烛静静燃着,白烟袅袅升起。棺木停放在正中,案上摆放灵位、供果。怀吉和时安一身素服,守在两侧,脊背绷得笔直。往日鲜活的少年公子,静静躺在棺椁之中。
      黎余缓步走入,站在灵位前,静静伫立许久。没有放声痛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眼底藏着无人看见的酸涩。他很清楚,在这座冰冷的伯爵府,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和他一同体会这种困于豪门的窒息感。
      整个黎府,白绸漫天,哀乐低声萦绕。宾客往来吊唁,有人真心叹惋,有人只是碍于世家情面前来走个过场。所有人被困在这套世家礼法之中,各司其职,扮演自己该有的模样。
      京城喧嚣依旧,黎府的哀乐藏在高高的院墙之内。城外城郊,山林边缘,人迹罕至的小路旁。
      暮色慢慢垂落,落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灰。林间草木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
      道旁立着一个身影,一身素色长衣,面上蒙着一层轻薄黑纱,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清瘦下颌。他静静站在林木阴影里,遥遥望向京城方向,隔着遥遥远山,仿佛能看见那座挂满白绸的伯爵府邸。
      林间风声漫过,四下无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绸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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