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刀回京，勾上了士林第一谋臣》王力框

5、箭落春风 箭落春风

　　一行人跟着裴景曜，沿着花林小径往西侧校射场缓步走去。
　　裴夫人苏婉莹方才在水榭久坐，略感倦乏，便笑着嘱咐小辈们自在玩耍，不必拘礼，由侍女搀扶着先回内院歇息了。
　　其余赴宴的世家小姐们本就好奇，纷纷结伴跟在后头，打算瞧瞧这不同于诗词歌赋的热闹。
　　校射场铺着平整的夯土，着漆皮箭靶。
　　温叙、陆知遥、谢砚三人早已等候在此，都是平日与裴景曜交好的世家子弟。
　　温叙是太常寺少卿之子，性子最是沉稳周全；
　　陆知遥出身翰林院编修府中，素来喜好搜罗笔墨文玩，眼光独到；
　　谢砚则是御史家的嫡子，心思敏锐，善于察言观色。
　　三人皆是文臣世家出身，气质和裴景瑜相近，饱读典籍，君子六艺虽有涉猎，骑射却只是闲暇消遣，算不得精通。
　　见他们过来，三人笑着迎上前来。
　　“景曜，可算把人盼来了。”
　　温叙目光落在独孤铃酒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礼数周全地说道，
　　“这位便是独孤小姐？
　　我们早听说昨日梧桐巷一事，一直想见识一下独孤将军的千金。”
　　陆知遥目光先扫过独孤铃酒，随即又含笑颔首行礼；
　　谢砚安静立在一旁，不动声色打量着来人，没有多言。
　　裴景瑜跟在人群后方，白衣立在一侧，神色从容。
　　他自幼深耕经史策论，六艺之中虽也学过射箭，终究疏于练习，弓马一道并不擅长，只安静站在一旁观望。
　　裴景曜兴冲冲走到场中央，抬手示意仆从捧出彩头。
　　木盘上垫着素色锦缎，静静卧着一方竹根山水镇纸，肌理天然，浅刻溪山亭树，刀法简淡，是江南老匠的手笔，雅致难得。
　　陆知遥一眼便认出物件来历，低低赞了一声：
　　“是吴地周老匠的活儿，市面上少见。”
　　“正是！”裴景曜高声道，
　　“今日射箭比试，输赢便以此物为彩头！
　　凭箭定胜负，射中红心最多者得！”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几位公子目光落在镇纸上，都颇有兴致。
　　这物件虽不是金玉珍宝，却是读书人案头难得的雅物，谁得了，都很相宜。
　　独孤铃酒抬眼望了一眼那方镇纸，并不感兴趣。
　　她本意只是下场随意试试，凑个热闹，从没想过要争什么名次。
　　但此时她余光一瞥，却发现裴景曜盯着镇纸，眼尾发亮，分明是十分中意这件奖品。
　　裴景曜转头看向众人，扬声笑道：
　　“好了，时辰不早，咱们可以开始了！”
　　一众公子依次上前，轮番拉弓试射。
　　温叙最先出手，他持弓姿势端正，看得出平日里勤习六艺，只是准头平平，五箭之中两箭擦着红心边缘，余下三支落在靶环之上，成绩算是中规中矩。
　　他收了弓，轻轻摇头一笑，自觉发挥一般。
　　紧接着是陆知遥。
　　他心思大半放在文玩书画上，弓术本就生疏，五箭仅有一箭命中红心，其余都偏了位置。
　　这个结果算不上好，但他坦然放下长弓，自嘲一笑，只当是凑个热闹。
　　随后上场的是裴景曜。
　　他攥紧弓，凝神屏气，接连放箭。
　　咻咻几声破空轻响，五箭里四支稳稳钉在靶心，只剩一支稍稍偏出。
　　他松了弓弦，望着靶面，眼底满是遗憾，只差一箭，便能稳稳拿下彩头。
　　最后登场的是谢砚。
　　御史家这位公子神色沉静，抬手搭箭，动作不急不躁。
　　五声箭响次第落下，众人抬眼望去，五枚箭簇齐齐扎在红心正中，箭簇挤在一处，五箭全中！
　　“好箭法！”场边立刻响起几声喝彩。
　　谢砚放下弓，淡淡颔首，面上不见骄矜，只是看向靶面，心知这一局自己已是稳占上风。
　　照这个结果，彩头应当归谢砚。
　　独孤铃酒在一旁静静观摩，侧过头看向身侧垂头丧气的裴景曜，轻声问道：
　　“你很想要那方镇纸？我有法子帮你赢下这个彩头。”
　　这话一出，谢砚闻言侧首，不由得低笑出声，语气并无恶意，只是觉得有趣：
　　“独孤小姐说笑了。
　　我五箭皆中红心，就算小姐上场同样五箭全中，至多与我平手，又如何分出高下？”
　　旁人也跟着好奇起来，纷纷侧目。
　　独孤铃酒唇角微扬，声音清亮，足以让场中众人听清：
　　“诸位，等我射箭结果一出，若是大家公认我的箭术更高，彩头便归我，如何？”
　　说罢，她走上前去，径直选定谢砚方才用过的那面靶子。
　　侍从递过长弓，独孤铃酒接弓在手，站姿稳如苍松，沉气、搭箭、松弦。
　　五箭依次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叫人几乎看不清轨迹。
　　只听得“笃、笃、笃、笃、笃”接连脆响。
　　她射出的箭矢，竟精准对上谢砚钉在靶心的箭尾，一支支从箭尾贯穿，将原先那五支箭狠狠刺穿、震落，而后自己的箭稳稳扎进靶心原处。
　　方才谢砚留下的箭尽数坠落在地，靶心之上，此刻只剩下独孤铃酒的五支箭，整整齐齐立在红心当中。
　　全场瞬间寂静，方才的喧闹喝彩一下子消失无踪。
　　世家小姐们捂住嘴，满眼震惊；
　　温叙与陆知遥对视一眼，皆是难掩讶异。
　　谢砚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快步上前细看靶面，心中只剩叹服——这般力道、这般精准，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人群外侧，裴景瑜静静立着。
　　方才那一连串破空之声响起时，他尚且只是从容观望，可待到看清靶上景象，心神骤然震颤。
　　月白裙衫的少女执弓而立，脊背挺直，一身沙场淬炼出的利落锋芒，在满地斯文公子之间灼人眼目。
　　他素来偏爱书卷清雅，却在此刻，被这一份凌厉又坦荡的力量狠狠撞中心扉。
　　心口重重一震，方才诗席上那一点温软的悸动，此刻翻涌得更甚，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一时竟忘了周遭人声。
　　裴景曜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得惊人，快步凑到独孤铃酒跟前，满眼真切的崇拜，语气又惊又喜：
　　“独孤小姐，你也太厉害了！
　　可否教教我箭术？你放心，不让你白教，以后你就是我亲姐，我就是你最忠诚的小弟!”
　　独孤铃酒看着他一双亮晶晶的星星眼，忍不住失笑，略带无奈地打趣：
　　“你也不怕我年岁比你小？贸然认我做姐姐，白白吃亏怎么办？”
　　“不吃亏，半点都不吃亏！”裴景曜把头摇得飞快，一脸赤诚憨态，笑得眉眼弯弯，
　　“凭你这一身本事，放眼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能认你做姐姐，是我占便宜才对！”
　　他此刻满心都是对独孤铃酒箭术的惊叹与敬佩，比起那方心心念念的镇纸，能结识这样一位洒脱厉害的姐姐，反倒更让他欢喜。
　　一旁的裴景瑜见状，怕弟弟跳脱胡闹，惹得独孤铃酒心烦，便轻声开口制止：
　　“阿曜，别胡闹。”
　　“裴公子无妨。”独孤铃酒笑得坦荡松弛，
　　“景曜乐意叫便叫吧，我倒是不吃亏。”
　　她随口一句话，落在裴景瑜耳中，却悄然掀起微澜。
　　她称他为裴公子，对阿曜却直接唤名字。
　　明明是他先结识独孤小姐、邀她赴宴，可看着二人谈笑自如、毫无生分，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当着满场宾客，他依旧维持着温润从容，这份细碎心绪，半点不曾显露。
　　场中沉寂片刻，谢砚率先回过神来。
　　他俯身细看那贯穿重叠的箭痕，指尖轻拂过木靶上整齐划一的箭矢，眼底只剩全然的叹服与心悦诚服。
　　他回身看向独孤铃酒，微微拱手，姿态坦荡，毫无输后的窘迫与不甘：
　　“独孤小姐好身手，是我眼界狭隘了。
　　五箭穿心、贯箭落矢，不仅精准，更兼具力道与控度，这般箭术，远非我等寻常涉猎可比。
　　方才比试，是我输得彻彻底底，这彩头，理应归小姐所有。”
　　温叙与陆知遥也纷纷颔首赞同，全场无人有半句异议。
　　众人皆心服口服，这般技艺，确实担得起胜人一筹。
　　独孤铃酒闻言微微一笑，并未伸手去接仆从递来的镇纸，反而侧身转头，将目光投向一旁雀跃不已的裴景曜。
　　她抬手示意仆从将那方竹根山水镇纸递到裴景曜手中，声音清朗通透，坦荡无争：
　　“今日我本是陪玩散心，无心与人争胜。
　　我方才瞧你一直惦记这方镇纸，这才出手尝试一番。
　　景曜，这彩头送给你吧。”
　　温润雅致的镇纸稳稳落入怀中，裴景曜先是骤然一怔，转瞬眼底炸开满满狂喜，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他小心翼翼抱紧镇纸，抬眸望向独孤铃酒，眼里是全然真诚的信赖与亲近，炙热又纯粹。
　　“酒姐！多谢你！”他激动得声音都带着雀跃，字字恳切，
　　“从今往后，我裴景曜认下你这个姐姐！日后不管是在裴府还是京城，只要你有事，我万死不辞！”
　　独孤铃酒看着他一副赴汤蹈火的郑重模样，嘴角微微抽了抽，心底暗自好笑：
　　不过一方镇纸，这少年的报答倒是这般郑重热烈。
　　一旁的裴景瑜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弟弟眉眼明媚、满心欢喜的模样，也看着独孤铃酒不恋输赢、成人之美的坦荡胸襟。
　　少女一身沙场风骨，既有凌厉飒然的本事，又有温柔宽厚的气度，让他眼底不知不觉浸满温润笑意。
　　方才心底萦绕的细碎酸涩早已消散，余下的，是愈发深沉柔软的心绪。
　　只是那一声 “裴公子” 与一声 “景曜” 的差别，却已悄悄落在裴景瑜心底，待一个四下无人的时机，要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