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刀回京，勾上了士林第一谋臣》王力框

45、对方不想直接杀我 “我不会水

　　“我不会水！”
　　那三个字穿透呼啸水声，清清楚楚落进铃酒耳中。
　　下一刻，冰冷潭水便将两人彻底吞没。
　　入水的瞬间，四面八方的水压重重裹压过来，寒意刺骨，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心口。
　　铃酒虽提前闭住了气息，依旧有一丝凉水呛进鼻腔，腥凉的刺激直冲脑门。
　　水下不见岸上的明媚，是一片沉郁的墨绿昏黑。
　　她手脚奋力扒划，脚尖向下试探，却触不到潭底，这水深得吓人。
　　她转头望去，裴景瑜就在身侧靠左的位置。
　　湿透的青衫在水中泡得发胀散开，像一团沉重的暗影，正带着他飞速往下坠。
　　铃酒翻身奋力潜向他。
　　水流擦过耳畔，世间一切声响尽数消弭，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擂鼓一般的心跳。
　　裴景瑜的手臂在水里慌乱挥舞，抓握到的只有一片虚空流水。
　　铃酒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可转瞬之间，他求生的本能反扑，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臂，指尖用力，几乎掐进皮肉。
　　铃酒正要蹬水向上，抬眼猝然撞进他的眼眸。
　　他双目圆睁，并非疯狂挣扎的狰狞，而是全然手足无措，是面对溺水死亡的茫然惶恐。
　　两串气泡从他唇边接连不断冒起，悠悠向水面浮去。
　　铃酒看得出，他快要呛水了。
　　他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正在一点一点松开。
　　方才还掐进皮肉里的指头，这会儿已经软了。
　　气泡也慢了，一蓬一蓬地往上散，不再成串。
　　来不及多想，铃酒骤然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
　　双臂穿过水波，稳稳捧住他的脸。
　　隔着一层冰凉的潭水，两人的唇猝然相贴。
　　她将口中留存的气息，缓缓渡进他的唇间。
　　裴景瑜的眼睛睁得更大，长长的眼睫在水波里轻轻颤动，一缕发丝悠悠从二人眼前漂过。
　　一口气渡完，他喉头微动，将那口气咽了下去。
　　铃酒腾出一只手臂，绕到他后背，胳膊从他腋下穿过，牢牢将人箍紧。
　　另一只手用力向后拨水，双脚奋力向下蹬踏，拼尽全力向着头顶那片光亮游去。
　　上方的水光一点点变得耀眼。
　　“哗 ——”
　　两人一同破开水面。
　　铃酒急于吸气，猛地大口一吸，反倒呛进满口冷风，禁不住弯下身子剧烈咳嗽。
　　裴景瑜虚虚靠在她肩头，脸面朝上，张着嘴贪婪地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别怕。” 铃酒一只胳膊依旧牢牢扣着他，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向岸边挪动，咳得嗓音沙哑开裂，
　　“没事了，我们上岸。”
　　潭边堆着大小嶙峋石块。
　　铃酒拽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一手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掌撑住湿滑的石面向上奋力顶。
　　裴景瑜脚下的布鞋浸满积水，踩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连连打滑，两次落脚都滑开，直到第三次，才终于蹬稳石块。
　　二人连滚带爬翻上岸边，直直摔躺在厚厚的荒草之中。
　　这一片野草被白日太阳晒得干爽，漫开淡淡的青草气息。
　　铃酒仰面躺着，胸口大口起伏，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并非心有余悸，而是方才水下几番蹬水搏斗，浑身力气几乎耗竭。
　　良久，她才撑住地面，慢慢坐起身。
　　转头看向身侧：“你怎么样？身上可有磕碰受伤？”
　　裴景瑜也缓缓坐起。
　　一只手撑在草地上，满头黑发尽数湿透，一缕缕贴在面颊，衣襟不断往下淌着水珠。
　　他没有立刻回话，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又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
　　“怎么了？” 铃酒见状微微一怔，
　　“是呛得厉害？还是磕到牙齿了？”
　　“没有。” 他低声应道。
　　“那你……”
　　铃酒话说一半骤然顿住，目光落在他那只还停留在唇边的手上。
　　裴景瑜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潭面拂来阵阵晚风，吹得她湿透的衣袖冷沉沉贴在手腕肌肤上。
　　“我没事。” 终究是裴景瑜先打破沉默，嗓音带着浸水之后的沙哑，“只是方才水下……”
　　“方才水下怎么了？” 铃酒问得直白坦荡。
　　他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出那桩唇齿相渡的事，只垂下手落在膝头：“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方才救我。”
　　铃酒静静望了他片刻，忽然浅浅笑出来。
　　伸手撩开额前黏在皮肤上的湿发，语气平淡自然：
　　“我那是救人。再说了，你之前又不是没被我亲过，觉得被我占便宜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的舌尖却在唇上碰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把脸转开半寸。
　　裴景瑜想到那夜书案上，他被她压在身下，轻轻吻过一次嘴角。
　　思及此，他耳根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小声说道，“那不一样……”
　　还不等铃酒问有何不一样，远处山坡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正飞快朝坡下奔来。
　　那匹青骢已经跑到潭边，前腿陷进水里，站住了。
　　它不再跑，只是站在那儿浑身打颤，一蹄一蹄地刨着水。
　　卷柏最先赶到。
　　她几乎直接从马背纵身跃下，连身上的披风都来不及解，快步奔至近前，屈膝半跪在铃酒面前，双手先抚上她的肩头，又匆忙检查她的手臂，满眼焦灼。
　　“小姐！”
　　“我没事。” 铃酒抬手轻轻挡开她，面不改色，“水不算深。”
　　卷柏抬眼望了一眼身后那汪黑沉沉、望不见底的水潭，又落回铃酒脸上，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有反驳这句谎话。
　　她当即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用力一抖，张开覆到铃酒的肩头。
　　“先披上，别受了寒气。”
　　景曜比卷柏晚了一截。
　　他□□坐骑脚力本就不及，一路踩着碎石坡道往下冲，蹄子连连打滑。
　　待到奔至坡底，马身还未收稳，他便重心一歪，直接从马背上翻落，踉跄着踉跄两步，死死攥住缰绳才勉强站稳。
　　“哥！酒姐！”他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你们俩怎么样！”
　　冲到近前，一眼看见两人浑身湿透、衣衫淌水，散坐在荒草之间，他登时僵在原地，脸上一片茫然。
　　“这…… 怎么会掉进水里？”
　　“马疯了。” 铃酒语气平静。
　　“啊？” 景曜来回打量铃酒，又望向他哥，脑子转不过来，
　　“马疯了，怎么你们两个一同落水？”
　　“马彻底失控，我们只能跳马避险。”
　　景曜张了张嘴，一时寻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匹马呢？”
　　铃酒抬手指向潭边。
　　景曜快步走过去，伸手去牵，接连试了两次，才攥住滑溜溜的缰绳。
　　他正低头打量马匹，忽然低呼一声：“哥！这马腿上有血！”
　　铃酒闻言起身，缓步走过去。
　　她屈膝蹲下身，手掌顺着马腿缓缓向上摩挲，摸到马腹侧边时，指尖轻轻一按。
　　青骢吃痛，猛地抬腿一挣，水花混着草屑溅了两人满身。
　　她小心拨开湿漉漉的鬃毛。
　　皮肉间嵌着一道极细的创口，一截短短的针尾露在外头，针尾还沾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铃酒指尖捏住针尾，缓缓向外拔。
　　针不算长，比寻常绣花针略粗几分，拔出的瞬间，针身牵出一缕细细的血丝。
　　“这针定是出发之前就扎进去了。” 铃酒捻着那根细针，放在眼前细看，
　　“扎得浅，静立的时候无碍，一旦策马奔跑，肌肉绷紧，针便会往肉里钻，越跑越疼，马匹受不住剧痛，才会发狂。”
　　景曜凑上脑袋看清针的模样，脸色一下子发白：“这、这是谁干的？”
　　四下静了一瞬，无人应声。
　　裴景瑜倚在一块湿凉的石头上，黑发不断往下滴水，顺着下颌落进衣襟。
　　他目光落在铃酒指间那枚细针上，语调平稳得近乎淡漠：
　　“对方不想直接杀我。”
　　景曜一愣：“什么？”
　　“若是取我性命，手段会狠得多。” 裴景瑜缓缓道，
　　“他们的目的，是让我重伤卧榻，躺上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字落下来，人心头一沉。
　　殿试就在四月底。
　　一旦他伤重卧床，春闱、殿试，便尽数落空。
　　铃酒将细针小心收好，纳入袖中，而后站起身，抬眼望向方才他们驰马下来的那条坡道。
　　山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今天这条后山路上，除了他们四人，还藏着别的人。
　　“卷柏。”
　　铃酒的声音不高，落在潭边的风声里，却清晰有力。
　　卷柏当即从马旁移步过来，躬身靠近。
　　铃酒自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铁牌，比铜钱稍大，牌面錾着两个字：柳溪庄。
　　“拿着这个，往西三十里去找贺都头。” 她把铁牌递过去，
　　“把牌子给他，传我的话。”
　　卷柏伸手接过铁牌，稳稳收进袖中，不问缘由，只静等吩咐。
　　“西边这几条山道，即刻封了。” 铃酒语调平稳，
　　“今日在马棚附近逗留过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她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查到动手的人，处理干净，绝不能让消息先一步送进沈家。”
　　“处理干净” 四个字，她说得淡，平淡得如同吩咐下人关门落锁，听不出半分波澜。
　　“是。” 卷柏应声，转身便要动身。
　　“酒姐。”
　　景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铃酒没有回头。
　　“你方才说的处理干净…… 是什么意思？” 景曜快步走到她身侧后方，声音飘悠悠的，
　　“是要杀人吗？”
　　潭面上的风吹过来，吹得他湿透的袖口紧紧贴在腕上，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
　　铃酒这时才转过身，静静看向他。
　　“倘若方才没有我，” 她缓缓开口，“你估一估，你哥能活下来的把握有几分？”
　　景曜嘴唇翕动，答不上来。
　　方才惊马狂奔冲下碎石陡坡、裴景瑜不识水性、潭水幽深无底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子里翻涌。
　　答案清清楚楚写在他发白的脸上，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先回府吧。”
　　裴景瑜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一直倚在冰凉的石头上，发梢不断滴水，方才的争执他都看在眼里，神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吩咐景曜，
　　“此地不宜久留，容易被人撞见。景曜，把马牵过来。”
　　景曜应了一声，闷闷转身去牵青骢。
　　这匹马腹侧的伤口还在渗血，稍稍一动便疼得蹬腿挣动，牵的时候人必须离远些，已经不能再骑。
　　卷柏自领一匹马先行去传信。
　　余下两匹马、一辆马车。
　　“上来，我带你。” 铃酒看向裴景瑜，翻身上枣红马，朝他伸出手。
　　裴景瑜抬眼望了望她，又看了看身下躁动的惊马，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搭上她的掌心，借力翻上马背，坐在她身后。
　　坐定之后他才发觉，这位置比想象中近得多。
　　前襟几乎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一层湿衣，连她身上的凉意都传得过来。
　　他两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下去，虚虚按在鞍桥两侧，指尖刻意收着，不肯碰到她的衣料。
　　“坐稳了。”
　　“嗯。”
　　马刚迈出几步，蹄底踩上一块松动的碎石，整匹马猛地往侧边岔了半步。
　　颠簸来得毫无预兆。
　　裴景瑜身子骤然前倾，本能地伸手去抓，一把攥住了她腰侧的衣料。
　　抓得死紧。
　　他随即察觉自己抓的不是地方，手松了一松，可马又是一颠，他只能重新扣实，索性不再松开。
　　铃酒没有回头，只把缰绳收短些，压着马走得稳一点。
　　一路行至山寺门外，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马车还停在原处，车辕空着，原本套车的两匹辕马先前卸下来，有一匹被卷柏骑走了。
　　铃酒翻身下马，把枣红马牵到车辕前，屈膝蹲下身，动手套轭。
　　上套、扣轭、系紧缰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仿佛日日都做。
　　景曜牵着那匹伤马跟上来，停在车旁：“哥，你先上车避一避风。”
　　裴景瑜下马，立在车边，看向铃酒。
　　“你来赶车吗？”
　　“嗯。” 铃酒踩着车辕登上车座，将缰绳在掌间绕了一圈。
　　她掀开一侧车帘，从车里翻出一件厚实氅衣，递进车厢里。
　　“披上，别冻着。”
　　车帘落下，隔开里外。
　　马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碌碌声响。
　　铃酒坐在车辕上，遥遥望向远处。
　　京城已经次第亮起灯火，一点一点连起来，像一条浮在暮色里的长线。
　　车厢里安安静静，许久没有声响。
　　走出半条街，才听见裴景瑜的声音隔着布帘传出来，低低的。
　　“你今天……”
　　“今日的事，回城之后再说。” 铃酒轻轻打断他。
　　帘子后面沉寂片刻。
　　“你手冷吗？”
　　铃酒微微一怔。
　　“不冷。”
　　“我听见你牙齿在打颤。”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夜风裹着湿衣的寒气钻进来，冻得她牙关不受控地发颤。
　　铃酒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马车驶入城内，街巷灯火通明。
　　铃酒没有把车赶到裴府门前，在前面一条岔巷口便收住缰绳。
　　“就在这里下车吧。” 她掀开帘子一角。
　　裴景瑜探出头，一眼看清周遭巷陌，瞬间明白她的用意。
　　二人不能同车到裴府门口，惹人闲话。
　　“景曜应该已经在前面巷口等着了。” 铃酒道，“你走过去和他汇合。”
　　“好。” 裴景瑜应着，迈步下车。
　　他一只手扶住车辕，落地时身形微晃，才稳住重心。
　　他转过身，隔着车辕望向车辕上的她，目光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你回去之后，等我消息。”
　　“等你什么消息？”
　　“查这件事的消息。” 他语气笃定，“这一回，由我来查。”
　　说完，他转身走入巷中，身影很快被两边屋檐下的灯火吞没。
　　铃酒坐在车辕上，静静望着巷子深处片刻，而后轻轻一抖缰绳。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行去。
　　将军府后巷，灯火已然尽数亮起。等铃酒踏进院门，夜色早已沉透。
　　她沐浴更衣，换去一身湿冷衣衫，独自坐在书房等候。
　　三更的更鼓落定，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是卷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