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刀回京，勾上了士林第一谋臣》王力框

44、我不会水 顺着后山石

　　顺着后山石径绕回前院，日头已然向西斜沉。
　　方才茶寮的座头早已空了，裴景曜与卷柏守在外侧一桌，案上只余下一只空空的食碟。
　　望见二人归来，景曜当即站起身，语气满是委屈：
　　“你们可算下来了！
　　我们在这儿干坐一个多时辰，茶都喝空三壶，斋堂那道素烧鹅，还是卖完了。”
　　“卖完了？” 铃酒扬声问道。
　　“晚了一步，我赶过去的时候，最后一碟刚被人端走。”
　　景曜颓然叹口气，重重坐回凳上，“算是白惦记一场。”
　　卷柏立在桌边，垂着双手，抬眼望向铃酒，并不多言。
　　铃酒朝她微微颔首，示意无事。
　　没片刻，景曜又重新打起精神。
　　“斋吃不成，总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方才寺里老仆跟我说，后山边上有一处废弃的跑马场，虽说久已荒置，地面倒是平整开阔，可以驰马。”
　　“你想去跑马？” 裴景瑜抬眸看他。
　　“哥。” 景曜笑得眉眼发亮，“难得出城一趟，不如去松快松快。”
　　裴景瑜没有应声，侧过头，目光落在铃酒身上。
　　“时间还早，去跑一程也无妨。” 铃酒开口，
　　“只是听闻寺中养的脚力性子温驯，跑不出什么势头。”
　　行至马棚外，裴家兄弟的两匹马就拴在最里侧，青骢那匹是裴景瑜的。
　　守棚老仆本想牵出两匹寺里的役马，被景曜摆手拦下。
　　铃酒却并未去接，径直走到自家马车旁，吩咐卷柏解下那匹拉车的枣红辕马。
　　那匹马性子桀骜，被卸下车轭，不耐烦地甩动鬃毛，蹄掌不断刨击脚下青石板。
　　“小姐，这马尚未上鞍。” 卷柏提醒。
　　“我晓得。”
　　铃酒接过马鞍，亲手安置。
　　搭鞍、扣革带、校准鞍桥，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收束肚带之时，她俯身探到马腹之下，用力勒紧绳带，又抬手重重按了两下鞍座，确认稳固。
　　一旁的老仆瞧着，不由笑叹一声：“姑娘原来是行家。”
　　铃酒未作回应。
　　另一边，卷柏从车旁解下了另一匹辕马。
　　她翻身上马，身姿比铃酒还要爽利，手腕一带，人已然稳稳坐于鞍上。
　　“厉害啊。” 裴景曜看得啧啧称奇，也慌忙攀上马背。
　　只是翻跨的姿势不甚利落，身子重重一压，身下马鞍都晃了一晃。
　　最后上马的是裴景瑜。
　　他动作沉稳，坐定之后，将缰绳在掌间绕了一圈，抬眼望向荒场的方向说，
　　“走吧。”
　　寺后旧道两旁荒草疯长，几乎及到半人高，马蹄踏过，草茎沙沙作响。
　　约莫行过一刻钟，眼前忽然开阔。
　　旧时马场的四面矮墙大半已经倾颓断落，残砖散落在荒草之间。
　　场当中还立着几根拴马桩，木头早烂了，只剩半截扎在土里。
　　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一直长到场心。
　　“嚯，这地方倒是不错。” 景曜勒住马缰，放眼四顾，眼底泛起兴致。
　　双腿一夹马腹，他策马径直冲了出去，绕着荒场驰了整整一圈。
　　待奔回原处时，鬓发散乱，脸颊被山风吹得通红，浑身都透着畅快。
　　“哥！还愣着干什么，骑啊！”
　　裴景瑜淡淡一笑，脚下轻磕马腹，坐骑应声疾驰而出。
　　铃酒扬鞭紧随其后。
　　两马齐头并辔，并肩往前奔出数步。
　　旷野长风扑面而来，将铃酒的黑发尽数吹散，发丝向后飞扬，拂过她的眉眼肩头。
　　周遭风声灌入耳畔，方才在后山石桌前那些沉重的算计、拉扯、遥遥无期的等待，仿佛都被这山野疾风暂时吹远了几分。
　　铃酒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眸色亮起来：“跑一段吗？”
　　裴景瑜目光迎上她，语声被风揉碎，却清晰传到她耳边： “好。”
　　四匹马齐齐催动，骤然疾驰。
　　奔马铁蹄破开层层翻滚的草浪，风声轰然灌满耳畔，呼啸着压过周遭一切声响。
　　裴景曜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马背之上还不忘频频回头呐喊，只是风声太大，他嘴里喊的什么，全然听不真切。
　　卷柏策马跟了上来，可她那匹是车上的辕马，卸了轭才上鞍，跑起来总慢半拍。
　　铃酒居于第三，裴景瑜的坐骑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距离。
　　才奔出数十步，裴景瑜身下那匹青骢马陡然昂起脖颈，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长嘶。
　　前蹄骤然离地，狠狠向上掀扬！
　　铃酒正微微侧头，抬眼的刹那，正好看见他身形猛地向斜侧歪倾。
　　一只手死死攥住鞍桥稳住身子，指节绷得发白，另一只手竭力扯紧缰绳，想要控住发狂的马匹。
　　青骢前蹄重重砸回地面，再不遵从驱使，猛地调转方向，朝着马场围墙那道残破缺口疯冲过去。
　　“景瑜！”
　　铃酒厉声唤他，风声吞噬了呼喊，得不到半分回应。
　　青骢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疯了一样往外蹿，蹄下草屑飞溅。
　　铃酒不及多想，扬手重重一拍枣红马的脖颈。
　　良马吃痛，骤然撒开四蹄，循着青骢的背影急追而上。
　　狂风扑打在脸上，呼呼作响，世间只剩下马蹄擂地的闷响。
　　她头也不回，高声向后方喝出一句： “卷柏！”
　　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应答，是卷柏。
　　铃酒再无暇顾及身后动静，双目死死盯住前方狂奔的青骢，身子微微伏低，催促坐骑拼命往前赶。
　　缺口外头，是一道陡斜的下坡土道。
　　坡上全是碎石。
　　她看见前面那匹马从碎石上冲下去，落一次，裴景瑜的身子就沉一次。
　　铃酒身下的枣红马脚力骁健，步步紧逼，眼看着两骑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转瞬便要齐头并行。
　　待到两马堪堪并辔的一瞬，铃酒探过身伸手去捞，还差两尺，指尖堪堪擦过一片虚空。
　　她手腕一扬，狠狠挥鞭抽在枣红马臀侧。坐骑吃痛，骤然再往前窜出一截。
　　这一回，她终于够到了他的肩头。
　　可疯马奔跃颠簸得太过剧烈，她一把抓去，只攥住半截衣袖。
　　布料受力撕裂，一声轻响，衣袖直接从掌心滑脱。
　　“抓着我！” 铃酒厉声大喊。
　　裴景瑜艰难回过头。
　　一张脸失血般惨白，唇瓣也褪尽血色，纵然身子被颠得摇摇欲坠，那只握缰绳的手，自始至终死死不肯松开。
　　铃酒心头猛地一沉。
　　这样不行。硬拉的话，两匹马都得翻。
　　她当机立断松开自己手中缰绳，双脚在马镫上狠狠一蹬。
　　枣红马背上骤然一空。
　　铃酒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凌空翻过，重重落向青骢的马背。
　　马匹骤然多了一人的重量，猛地一个趔趄，蹄下碎石簌簌乱滚。
　　她落定的刹那，一条手臂牢牢箍住裴景瑜的腰，另一只手疾如闪电，向前去抢马缰。
　　“别怕。”
　　温热的声音就贴在他耳畔，穿过呼啸的风声送到他耳里。 “有我在。”
　　裴景瑜紧绷的手臂微微松了一瞬，下一刻便反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皮肉。
　　这匹马已经彻底惊疯。
　　缰绳被绷得笔直，铃酒奋力向后拉扯，一股蛮横狂暴的力量顺着缰索直往手臂上传来。
　　马儿完全不受控，不是马匹听从人的指令，而是她在孤身和一头狂躁的牲畜角力。
　　单凭手劲根本拉不住。
　　铃酒当即调整姿态，一条腿紧紧勾住马腹，腰胯全力往下沉，把全身重量尽数向后压去。
　　她不靠手臂死拽，转而借腰腿、胯骨与全身的分量，一点点逼迫马匹的头颅调转方向，一寸一寸，将狂奔的马身往坡道侧边挪。
　　土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飞速向后掠去，树影在眼前晃得人目眩。
　　密到几乎看不见天时，前面忽然一空——
　　“前面…… 有水。” 裴景瑜被颠簸得气息散乱，声音断断续续，艰难提醒。
　　铃酒抬眼望向前方。
　　坡底开阔处的尽头，果真浮起一片粼粼亮光。
　　那是山间溪水汇流，在山坳最低洼处积起的一汪水潭，水面不算辽阔，可水光沉暗，瞧着极深。
　　铃酒心中反倒定了下来。
　　既然勒不住这匹惊马，那就选一处地方安全跳下去。
　　她不再和马蛮力较劲，反倒将全身重心狠狠往左侧压，持续逼迫马头偏转。
　　青骢马被逼得头颅歪向一边，先是偏过少许，再又偏过去几分。
　　水潭越来越近，细碎日光在水面之上跃动闪烁。
　　“景瑜。”
　　“嗯。” 他应声，气息不稳。
　　“抱紧我！”怕他听不清，铃酒大声喊道。
　　裴景瑜手臂骤然收紧，死死环住她。
　　距离潭水只剩二三十步。
　　铃酒解下身上的披风，腰身猛力一拧，携着身侧的人，一同从狂奔的马背上腾空跃起，朝水潭方向落下去。
　　呼啸的风瞬间灌满双耳，天地都仿佛在眼前倾斜旋转。
　　裴景瑜没想到她会带自己往水里跳，落水前惊呼一声，
　　“我不会水！”
　　粼粼水光在视野里飞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