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我给你烧炕》锈泽

5、第 5 章 不一样的大

　　成彪来的次数不算少，一周至少也有一两次。每次楼玉汝喊他也就只是让他做饭，像是把他当个钟点工。但他心里多少过意不去，所以每次要给楼玉汝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扫干净，尽心尽力地让那笔钱值当些。
　　这天饭后，楼玉汝吃完饭在看电影，成彪在厨房洗碗。洗着洗着，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梧桐叶吸引。这房子的户型和地理位置都很好，套内面积不算大，三室一厅一卫，就在学校附近。小区环境看起来比较旧，还没有电梯，周围烟火气十足，但屋子里面很空很干净，被楼玉汝住得没多少人气。
　　就冲这房子的地理位置，成彪有一个想法谋划了很久，虽然知道楼玉汝肯定不允许，但他还是上前开口。
　　“玉汝啊。”
　　楼玉汝听得浑身刺挠，一脸惊恐地看着成彪：“你要干什么？”
　　“玉汝哥，我亲哥。你这房子不便宜哈。”
　　“你有事直说。”
　　“嗯...我想在你家拍视频，就用外面那个梧桐叶做背景。”
　　“不行！”楼玉汝斩钉截铁。
　　“没人知道是你家。”
　　楼玉汝恨不得用眼神咬断他的喉咙：“侯垣知道！还有，别把我家弄得土哄的。”
　　成彪失落地低下头：“好吧。”
　　“坐这。陪我看电影。”
　　“哦。我看不懂，打瞌睡。”
　　“蠢。”
　　“讲的什么？”
　　“奥本海默。一个物理学家。”
　　“怪不得。字幕我都看不懂。”
　　楼玉汝冷嗤一声：“那你能看懂什么？”
　　“那多了。乡村爱情，18部我全看完了。马大帅。刘老根。对了，还有闯关东，咱东北人的胎教。还有樱桃。‘哇呜嘡，哇呜嘡，娶个媳妇尿□□’。‘叫你开车，叫你开车，叫你开车，呜哇嘡，呜哇嘡’。”
　　楼玉汝用堪称寒冰的眼神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句：“去死。”他已经麻木了，他就知道，简直多余问。
　　“嘿嘿。其实这都是刻板印象。我虽然土，可是东北不土啊。哈尔滨的夜肯定比莫斯科的好看。哈尔滨是世界音乐之都。有很大很大的冰雕。雪厚厚的可软乎。冬天那冰走上去，你铁定出溜滑。大冬天我们买好几百斤肉冻在室外就行。你别不信，哈尔滨还是中国西餐之都呢。东北好多明星，还有好多歌手。”
　　“世界音乐之都，怎么没陶冶陶冶你？”
　　“谁说的，我唱歌可好听了。”
　　“你唱。不许喊麦。”
　　“不喊。”
　　成彪端坐起来，咳了两声清清嗓。
　　“三九的梅花红了满山的雪，萧条枝影，月牙照人眠。小伙赶着马车手里攥着长鞭，江风吹过，他通红的脸。锣鼓声声正月正，爆竹声里落尽一地红。家家户户都点上花灯，又是一年好收成。清泠泠的江水滔滔流了多久，像那游子，一去不回头。姑娘含着眼泪孤单站在门口，一眼望断了，多少个秋。大雪封门再送财神，烈火烧不尽心上的人。霜花满窗就在此良辰，我俩就定了终身。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一山松柏做伴娘。等他的情郎啊衣锦还乡，今生我只与你成双。锣鼓声声正月正，爆竹声里落尽一地红。家家户户都点上花灯，又是一年好收成。家家户户都点上花灯，又是一年好收成。”
　　没人知道电影是什么时候暂停的。歌曲结束的那一刻，房间十分的安静。静静的，好像让楼玉汝听到了冰雪的声音，闻到了音乐的味道。
　　成彪见楼玉汝不说话，从来大大咧咧的他，心里泛起些许委屈：“东北真不土。这歌也好听。”
　　见到成彪低落的模样，楼玉汝不自觉地说道“不土。好听。你唱得好......”他嘴角微勾，透亮淡色的瞳孔目不转睛地盯着成彪问，“有谁在等你衣锦还乡吗？”
　　“...我的雪沟屯。”
　　“你和我想象中的精神小伙不一样。”
　　“你和我想象中的少爷也不一样。”

　　楼玉汝从前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无序过。他发现了，却不知道为什么。
　　玩游戏时他总是觉得游戏人物会突然对着他犯蠢；看电影时总觉得人物下一刻要开始说东北话；出门带错上课需要的教材；看论文时无法集中精神...
　　特别是现在，他在课上溜号，老师叫了他几次他都没反应，最后还是同桌推了他他才回神。
　　老师看着他：“你给大家复述一下我刚才讲的什么。”
　　“抱歉。”
　　“在座的现在起已经是大四了，明年的6月又到了人生的分叉口，以后是保研？直博？就业？还是怎样心里应该也有数。不要觉得这是选修课就不重视，这种进阶课程你们研究生阶段也会深入研究。既然选了我的这门课，我希望你们能用端正的态度对待。行，请这位同学这次一定听清，我刚刚讲的，辛形式非退化条件在局部坐标下具体怎么写？”
　　“设流形维数为2n，局部坐标为...”
　　听完楼玉汝的答案，老师点了点头，但嘴里还不忘阴阳怪气一下才招手让他坐下：“我知道在座的都认为自己是天才，可更现实的是这个教室的都是天才，而更更现实的是天才之外还有天才。好了，我们继续上课。”
　　楼玉汝坐回椅子上，老师刚才的讽刺如过耳云烟。他拿着手机手指在音量键处摩蹭着，缓缓点开电源键。入目的屏幕上是成彪的微信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前的，对方发了一个“好”。
　　好什么好。
　　楼玉汝看着课桌上黄色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教材，又看了看和“土圭垚㙓”的聊天打字框。
　　‘在我房间的书桌上有一本黄色封面的教材。我把书拿错了，你帮我送到学校。’
　　这条消息就这样挂在打字框里，从上课到现在下课铃响起，他都没发出去。
　　已经很久没找过成彪了，是因为错乱的状态扰人烦吗？还是其他什么他说不清的原因？楼玉汝想着节后游客少，索性挑了个工作日去古镇散散心。
　　上海已经没有盛夏那么热了，但江南仍在。
　　清风、绿水、树影、古镇，风景正好。楼玉汝觉得自己大脑清明了几分，思绪不像前几天那样纷杂失控。
　　这样好的景色，要不要让找个人陪他？虽然从前都是自己一个人，但...到底要不要找个人陪他？脑海里划过一张脸，手也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发消息，可真点开微信后他迟疑了。
　　此时楼玉汝刚好走到拱桥的高点。他抬头，一辆游船从桥下驶过，放眼望去，竟觉得那摇船的人长着一张和成彪一样的脸。
　　他一定是被成彪蠢到了，所以看谁都像成彪，连出来散心都能想起那张蠢脸。他想他应该结束这场闹剧，于是从兜里拿出一枚硬币，心里想着：正面代表少联系；反面代表再也不联系。
　　他高抛硬币，待落入掌心后紧握成拳。他没有立刻确认结果，而是抬眼看着那架游船，直到它消失在转角...楼玉汝仍然没有确认结果。他把手放回兜里，硬币从掌心落进了口袋深处。
　　楼玉汝不知不觉走到了游船的起点。见有个男人坐在船头上拿着草帽一边扇风一边和旁边的人搭话，楼玉汝越看那人越像成彪，难道刚刚船上那个人不是错觉？于是他上前想要看清楚。
　　待走近，竟真的是成彪。
　　他开口询问：“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成彪抬头看到楼玉汝，一脸惊喜和憨笑：“楼玉汝！好巧啊，你来这里玩吗？”
　　“嗯，你呢？在这里摇船？”
　　“对。”
　　楼玉汝多看了他几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你...真是什么工作都找得到。”
　　“这算啥。你要不要坐船？”
　　“你给我摇？”
　　“那当然了。”
　　楼玉汝上下扫视成彪，小胳膊小腿的竟也能摇船。算了，花手都摇成螺旋桨了，摇船不也手拿把掐。
　　“行吧。”
　　楼玉汝坐上了船，看着四周的风景和某人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他竟是第一次发现古镇这么漂亮。除了青石、绿植、行人，还看到了白墙上的旧痕、黑瓦上的蛛网、水面上的蜉蝣和灯笼旁的蝴蝶。
　　还有摇船的人。
　　为了省力，身体随着船的晃动摇摆着。风吹拂缠绕，牵起小片衣角。这一刻，楼玉汝的视线被吸附，透过光他看见成彪薄薄的衬衫里瘦削又带着韧劲的腰。
　　成彪时不时看向前方又时不时看着他冲他一笑。那张脸黝黑，额间布满密汗，皮肤是一种无法精雕细刻的，带着风吹日晒的糙感，是工作的磋磨和劳动的疲惫。但那双眼里却全是对生活的期许和向往，每一寸肌肉都呈现着不服输的劲。这张脸和本人一样矛盾，是一种楼玉汝似乎向往着却从来没有过的斗争感和反抗感，竟让他品出一丝着迷。
　　一想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人，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就难受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背过身不愿再看这人。
　　成彪不知道楼玉汝怎么了，开口关心：“你咋啦，头发有虱子吗？”
　　听见这话楼玉汝十分嫌弃，一想到自己对说出这种话的人居然有一瞬间的欣赏，他就更嫌弃。一种审美被侮辱的闷胀感让他不爽地呛道：“你真是有病！你说话前都不过脑吗？谁都长虱子我也不会长虱子，你头发才有虱子，你头发不仅长虱子，养虱子，还有虱子入土为安。怎么想到问出这种话的？”
　　成彪委屈哇：“...玉汝哥...我的哥，我就问了一句话。你说不是就不是呗，干哈还急眼了，这急头白脸地给我一阵骂。闹挺...”
　　“闭嘴！你才闹挺，不想听你说话。”
　　然后，直到游船结束成彪也没敢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