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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单骑影破沉香寒,柔肠榻旁许余生 沈晏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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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清当即赶回城,在路边雇了匹马,直奔沉香楼。
沉香楼白日里不开张,大门半掩,只有几个龟公在门前打盹。沈晏清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栏杆上一系,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大堂里一股脂粉混着酒气的味道,几个少年男伶正趴在桌上补觉。柜台后坐着一个胖墩墩的男人,穿着锦缎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见她进来,眯着眼打量:
“这位姑娘,我们沉香楼白日不迎客——”
“我不是来寻乐子的。我是来赎人的。”
胖男人见她一身素净襦裙,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脚上还沾着泥,嗤了一声:
“赎人?”他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赎谁?”
“叫囡囡,前日送进来的。”
胖男人的笑容收了三分,尖声怪气地说:
“姑娘,你怕是搞错了。我们这儿不赎人,只卖——”
“死契我懂。”沈晏清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我不改契,十两银子,我买断。”
胖男人瞥了一眼,没有伸手拿,朝她抬了抬肥厚的下巴:
“姑娘,不是银子的事,我们沉香楼肯花十两银子买她,她日后给我们带来的进账可就不止十两。再说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不知道。”沈晏清面不改色,“本朝律令,不得逼良为娼。你把囡囡叫出来,我问问她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若她说是自愿的,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胖男人被她噎住了,嘴里又叽叽歪歪半天,终究拗不过,咬着牙朝后堂喊了一声:
“把囡囡带出来!”
囡囡被带出来时,穿着一身水红衫子,脸上敷着厚厚的粉,低着头不敢看人,脚踝上还有一圈红痕,是铁链的磨印。
沈晏清看着她,心里一酸。她走上前拉过囡囡的手,囡囡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受惊的小鹿。
“囡囡,你娘托我来接你回家,跟我走,好不好?”
囡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身后的胖男人,沈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胖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铁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指头,脸上挂着笑,声音却阴沉沉的:
“小丫头,你哥哥还欠着咱们沉香楼三两银子呢,你娘是不是住在城郊望京屯来着——”
囡囡闻言像猫被踩了尾巴,直往后缩。
沈晏清心下了然,抚了抚囡囡的背,用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她说:
“囡囡,你不用说话,你相信我,你娘不会有事的,她正等着你回家呢。”
囡囡颤巍巍地对上了沈晏清清亮的眼睛,眼底的恐惧淡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沈晏清当即不再犹豫,一把将她抄进怀里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外冲。
到了院外,翻身上马,把囡囡护在身前,一夹马腹——
“驾!”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胖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气急败坏地嚷着:
“追!给我追!她抢人了!”
几个龟公慌慌张张追出来,可那匹马早已冲出长街,消失在街角。
沈晏清一手控缰,一手稳稳地护着身前的囡囡。风劈面而来,吹得她鬓发散乱。广袖猎猎作响,裙摆翻涌如旗。马蹄砸在青石板上,清脆急促,沿街路人被这阵势惊得连连避让,纷纷侧目道:
“那是谁?好厉害的骑术!”
“那不是清晏斋的沈老板吗!”
“天哪,她怀里还带着个姑娘……”
沈晏清只管策马狂奔。胸中那股郁气从进沉香楼起就一直在燃烧,此刻终于化作了一种说不清的痛快。
督主府门前,福安正扶着蔺瑄下马车。忽然听见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像擂鼓一样的马蹄声。
蔺瑄抬起头望过去。
长街尽头,一匹黑马如箭离弦,马背上的人长发飞扬,身前还护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样子,像从画中破纸而出。
福安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这这这……夫人?!”
蔺瑄愣住了。他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近,看着那张被风吹得泛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亮得灼人的光,看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沈晏清。
马在他面前堪堪停住,前蹄高高扬起,打了个响鼻。
沈晏清勒住缰绳低头看着他,胸口还在因为方才的狂奔而起伏:
“夫君,下朝了?”
蔺瑄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我今日做了件大好事,回头说给你听。”
进了院子,她弯腰把囡囡抱给迎上来的管事王大娘:
“王大娘,麻烦你带她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再给她弄口热饭。”
囡囡还攥着沈晏清的袖角不肯松,好像一松手就会再被拖回那个地方去,沈晏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没事了,现在没人能欺负你。”
囡囡这才放开手,被王大娘牵着往里院走,一步三回头。
沈晏清转头看向马镫,准备下马。
她抬腿。
腿抬起来了。
然后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沈晏清连忙死死拽紧缰绳稳住身形,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回腿是下来了,可脚尖刚沾地,膝盖就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电光火石之间伸手抱住马脖子才没跪下去。
“……嘶。”
蔺瑄跟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沈晏清正扶着马脖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往旁边挪着,两条腿绷得笔直,上半身却不受控地左右摇晃,活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殿下!”
蔺瑄快步上前,沈晏清又往前挪了一步,这回步子迈大了些,腿就开始筛糠似的抖,额头差点磕在马鞍上。
蔺瑄一惊,两只手像烫着似的在半空乱抓了一通,最后一只手捏住了沈晏清的袖子,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他嗓子发紧,声音有些慌乱:
“你怎、你怎么了?”
“没事。”沈晏清面不改色,死死绷着腿,“就是腿有点麻。”
“我、我扶你。”
蔺瑄结结巴巴地说,声音细若蚊鸣。
沈晏清借着他的力又往前挪了几步。蔺瑄比沈晏清还紧张,她腿软打颤,他手软打颤,两个人一瘸一拐,走得高高低低,画面荒唐得福安在后面都捂住了眼睛。
“蔺瑄,”沈晏清尽力忍着笑,“你手抖什么呀?”
“……我没有。”
“那你耳朵红什么呀?”
“……日头晒的。”
“今天是阴天。”
蔺瑄闭上了嘴,不再接话,沉默着把沈晏清扶到榻边,见她坐稳了,才松开手。
“殿下好好歇着,我叫府医来看看。我……还有公务。”
沈晏清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牵动了腿,酸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只得老老实实坐好。
那边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人……人呢?!”
“跑……跑进去了……”
一个胖男人带着七八个龟公,气喘吁吁地追到了督主府门前。一个个跑得鞋都掉了,头发散乱,汗水涔涔,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胖男人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好不容易直起身子,一抬头——
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一身鸦青朝服,玉带束腰,身形瘦削挺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胖男人:“……”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刚才那股追人的狠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蔺、蔺督主……”
身后那七八个龟公齐刷刷退了三步。
“督、督主明鉴!小的不是来闹事的!是、是有人……抢了小的楼里的人!小的追过来一看,那马跑进了这条街——”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是督主您的地界……”
“那是我夫人。”
胖男人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啊?啊啊啊?夫人?!”
“你若不服——”
蔺瑄身后两个番子往前踏了一步。
胖男人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下了,连连磕头:
“督主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夫人给了银子的!夫人慷慨!夫人心善!”
身后七八个龟公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滚。”
一群人如蒙大赦,踉跄着窜得无影无踪。
不多时,王婆子牵着囡囡在沈晏清院门外探头。囡囡已经洗了脸,脂粉都擦干净了,眉眼清秀,就是太瘦,颧骨凸着,看着叫人心疼。
沈晏清招了招手:
“快进来。”
囡囡怯怯地挪进来站在榻边,两只手绞着衣角。
“囡囡,我已经遣人去找你娘了,你在这里安心等她来接你就是。”
囡囡没有应声。她低着头,手指头把衣角绞得更紧了,半晌才小声说:
“姐姐……我娘……她拗不过我哥的。上回……上回我哥把我卖了,我娘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把我送出去了,不然我哥要被赌坊剁手的。”
沈晏清愣住了,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想到今早那老妇泪流满面地说“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说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
她爱囡囡吗?
大概是爱的。
可那又怎样。
她的爱和力气被这个吃人的时代剜干净了,剩下的只够流几滴泪,说几句恨,只够在最后关头把人往火坑里推的时候,犹豫一下。
沈晏清读遍了史书,她知道这不是哪一个女人的错。
重男轻女的根扎得太深了,深到没有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种下去的。它长在宗法里,长在祠堂里,长在每个做娘的从小听到大的“你是女孩,要让着弟弟”里。
她来自一个女人能读书,能做官的时代,可即便到了那个时候,重男轻女也远没有绝迹。它换了衣裳,换了说辞,隐匿在暗处,依旧给无数个女孩带来挥之不去的隐痛。
沈晏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
她改变不了这个时代,但她也许能改变囡囡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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