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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问君愿否埋心刺,开箧方知别意深 沈晏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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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清自席中起身,随内侍行至阶下,依礼下拜。礼毕起身,她正面对上那位北境王子。
他坐在席间,身披狐裘,腰悬弯刀,一双眼睛亮得像雪原上的鹰。肩宽背阔,坐姿松散却自有威仪,笑起来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豪迈。
李焕抚掌笑道:
“王子看这姑娘如何?”
那王子开口说了一串北境话,声调起伏间带着草原特有的辽阔腔调。礼部通译官连忙起身译道:
“王子殿下说,这位姑娘容貌端丽,气度不凡,他甚是欢喜。若得此良配,必以金帐相待,锦衣玉食,绝不使她受半点委屈。两国交好,百姓安居,亦是苍生之福。”
李焕侧目看向沈晏清,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北境王子性情豪爽,仪表堂堂,朕心甚慰。大雍素来以礼待人,既蒙王子青眼,朕亦当投桃报李。”
沈晏清听了没什么反应。
不管这个王子说的多么动听,他都和李焕一样掌握着挑选者的权力,而她是那个被随便掂量,最终得到认可的物件。金帐相待,锦衣玉食,多么优渥的宠物豢养条件。
蔺瑄就不这样。她突然这么想。
蔺瑄不会说很喜欢她,也不会发誓给她什么锦衣玉食,这些他都做到了,只会觉得给她的轻了少了;蔺瑄会觉得她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情;蔺瑄会觉得拿什么说出口去展示诚意都是在折辱她。
蔺瑄恨不得能把她供起来。
满堂喝彩声里,沈晏清很想回头看他一眼。
随后李焕请北境王子展示家乡的武艺,他也不推辞,起身解了外袍,只着一袭窄袖箭衣,走到殿中空处。
弯刀出鞘,寒光一道,动作大开大合,刀风带得烛火摇曳。最后一式收刀入鞘,他的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气息不乱,冲李焕一揖,满殿掌声雷动。
恭维声,推杯换盏声,混成一团。
蔺瑄已经神游天外。他看着殿中那个舞刀的王子,看他挺拔的身姿,开阔的肩背,看他被烛火勾勒出的每一寸完整而有力的轮廓。听他说喜欢沈晏清,说要对她好。
而他呢。蔺瑄不敢再想下去,这样的对比带来的痛苦更甚于蛊毒发作。
也许他不该拦。也许他拦了这么久,不过是自私。
宴至尾声,众人酒意微醺,李焕却忽然正了正神色:
“十五日,和宁公主与王子一同北上。这几日好生休养,去了北境要处处注意,莫丢了我大雍的脸面。”
沈晏清咬牙切齿地领旨。
回府的马车里,带着初春凉意的夜风从帘隙间灌进来。
沈晏清察觉到了车内的低气压,主动往蔺瑄那边蹭了蹭,他没有动。她又找话说,问他今天那道蒸鱼是不是太咸了,他“嗯”了一声,明显兴致不高。
沈晏清知道蔺瑄是难过她要走,不舍得,所以才这样闷着。她拍着胸脯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让他放心的话,再看蔺瑄的表情,作用聊胜于无。
“殿下。”
他终于开口了。
“你觉得那个北境王子……如何?”
他不敢去看沈晏清,低着头继续道:
“你……愿不愿意去?”
沈晏清一听,先是愣了两秒,好不容易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心中刚刚压下去的那股气一下就窜了上来,她的脸沉了下去:
“我愿不愿意?蔺瑄,你怎么能问我这种话?!”
她看见蔺瑄把头埋得更低了,他没有回答。
“好,好好好。”
回到督主府后,沈晏清飞快地跳下马车,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蔺瑄一眼。
蔺瑄知道自己捅了篓子,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他知道了沈晏清不愿意去,可也不愿意逃,他不愿意她走,又清楚自己无法挽留。
他干嘛要问,净知道说些伤她心的废话。
蔺瑄以为沈晏清会来骂他。她那么厉害,那么伶牙俐齿,她应该来骂他的,狠狠扇他两巴掌,他也是愿意的。
可是沈晏清没有。
十五日临走时,沈晏清甚至没有跟他辞行。
蔺瑄站在府门后的阴影里,看着她上了马车。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领口围了圈灰鼠皮,是两个月前他让人给她裁的。
他扶着门框,指甲都快要扣进木头里,又想起自己问的那句话——你愿不愿意去。
马车渐行渐远,他突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他凭什么问她愿不愿意去?他凭什么用那种语气?他凭什么胡乱揣测她的心意?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挽留?他拿什么留她?一个残缺之人,一个连命都靠别人施舍的药吊着的废物。
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天翻地覆,争不出个结果。
蔺瑄又抬起手,第二个巴掌抽在脸上。这一下比刚才重,嘴角渗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的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是了,就该这样打自己,是了,就该这样。
寒阳割碎了梅花的影子,稀稀拉拉落在他脚边。他想起除夕夜沈晏清站在梅花树下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全是真诚和信任。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着自己,涕泗横流,到底要怎样,到底该怎样。
冷风灌进他的袖袍,遍体生寒。
马车颠簸着向北,车厢里青禾和沈晏清相对而坐,已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青禾听说沈晏清要走,死活要跟着,沈晏清知道她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可前路未知,她怎能让青禾跟着她涉险,推辞了几回,没想到今日刚出府门就看见青禾背着包袱侯在那里,沈晏清拗不过,就把她带上了。
此刻沈晏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帘外飞掠过去的枯树。她知道蔺瑄心里是怎样想的,但她就是生气,他明明看见了她所有的靠近,还是问她你愿不愿意去。搞得她好像是一个很见异思迁的人似的。
袖中一点微光闪了闪,小萤探出头来,落在她手腕上:
“宿主,你别生气啦,我这里有个好消息。”
沈晏清如梦初醒,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好消息?
小萤点点头,飞到她额头前,伸出小手按了上去,一道光钻进了她的眉心。
画面在脑海里像演电影一样徐徐展开。
风卷着沙砾刮过王帐的毡壁,簌簌作响。帐内上首端坐着一名女子,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眉眼凌厉,颧骨上泛着两团被风刮出来的红。她穿着赭石色的胡袍,领口和袖缘镶了一圈银狐毛,那是北境贵族身份的标志。
她的面前跪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双手捧着一枚铜印。第二个是个独眼的汉子,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第三个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卷羊皮地图。
“传令下去。三日后封锁王帐,调铁骑三万接管东南两处隘口。谁问起来,就说可汗有令,严阵以待。”
上首的女子运筹帷幄,面色倨傲。沈晏清有些奇怪,这个姑娘的汉话怎么说的这么好。
第一个老者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说的是北境话,沈晏清没有听懂。
那女子低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父王去年秋天就死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他死在北线,尸首被狼叼了一半。哥哥秘不发丧,还想趁年关这个机会南下拉拢中原,回来再当他的大汗。”
两位跪在地上的老者互相看了一眼,极力掩盖住震惊的神色,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可惜他算错了。他以为我会在帐子里绣花,等哥哥回来做主。”
她起身走到第一个老者身旁,弯腰拿起那枚铜印,细细摩挲着印面上的狼头纹路,宣布道:
“从今日起,北境没有王子了。”
意识逐渐回归,沈晏清对上小萤笑嘻嘻的目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子都没有了,还和什么亲啊,到了地方他发现草原大漠都丢了,还顾得上她?到时候她就带着青禾吃吃烤羊肉,看看胡旋舞,顺便实地考察一下北境的地理风貌,再找个机会回去,当公费旅游一趟算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队伍在官道旁扎营。沈晏清被引到一顶小帐里。青禾让她先歇着,自己去提行箧。
不多时,青禾双手抱着两个行箧一步一挪地蹭进帐子,脸涨的通红,腿还打着趔趄。沈晏清忙迎上去帮忙把箱子搁下。
“清姐姐……”青禾喘着气直起腰来,“这箱子里装的什么呀,沉得跟石头似的。”
沈晏清也一头雾水,哪来的两个行箧,她明明记得自己只收拾了一个,昨晚搬上马车的时候也只有一个。
她蹲下去掀开另一个行箧的箱盖,怔在了原地。
最上面是一件她没见过的绫衣,料子是上等的软烟罗,烛光下像浮了一层薄雾,摸上去凉滑如水;再下面是件藕荷色的夹袄,杭绸面子,里头絮了一层薄薄的丝绵;第三件是石青色的斗篷,衬着整张银狐腋毛,没有一丝杂色,抖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最底下是一件青色的窄袖衫,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到纱眼里织进去的缠枝纹。
春绫、秋夹、冬斗篷、夏纱,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
衣服下面还有东西,沈晏清目不暇接——银簪,木簪,耳坠,檀木手串,绢帕,胭脂,面脂,连桂花糖,瓜子仁,跌打药,针线都应有尽有。
翻到最后,指节不小心磕到了箱底,发出一声闷响。她隐隐觉得不对,又试探着敲了两下,确定下面有个夹层。
沈晏清把头探进箱中细看,发现箱底边缘有一道缝隙,她把指甲抠进去,略一使力,只听“咔”一声轻响,那层薄竹板应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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