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19、盐场务 王阿驴

　　王阿驴去县里场务批盐，是十九岁那年开春的事。
　　头一趟自己去，心里没底。舅舅以前带他走过两回，但都是舅舅在前面办，他在旁边看。看的时候觉得不难：递盐引，报斤两，交钱，领盐，走人。轮到自己办，才发现看和做是两码事。
　　那天他起得早，天没亮就牵着驴出了门。驴背上搭着两个空筐，筐底垫了草，上面盖着布。走到县里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场务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挑担子的，有的担子搁在脚边，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在墙上打瞌睡。王阿驴把驴拴在路边的树上，把担子挑上肩，走到队尾站好。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矮胖子，担子里装的是盐，上面盖着布，但布没盖严，露出白花花的一角。矮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问：“头一回？”他说：“头一回自己来。”矮胖子说：“以前谁来的？”他说：“我舅。”矮胖子说：“你舅呢？”他说：“走别的路了。”矮胖子说：“那你得自己学着办了。”他说：“是。”矮胖子说：“不难，就是慢。你看这队，得排到中午。”他说：“中午能批上？”矮胖子说：“看运气。前面要是有人出了岔子，就得等。”他说：“出什么岔子？”矮胖子说：“多了少了，说不清楚，就得翻来覆去地问。一问就耽误工夫。”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住了。王阿驴踮起脚往前看，看不见前面怎么回事，只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好。过了一会儿，前面传过来消息：有一个人带的盐多了，盐引上批的是三十斤，他带了三十五斤。场务的人说多了五斤，要没收。那人说路上洒了些，不是多带的。场务的人说：“洒了是少了，不是多了。你多了就是多带了。”那人说：“我装的时候是三十斤，走到这里多了，我怎么知道？”场务的人说：“你不知道我知道，秤知道。”然后让那人把担子挑到旁边去，说要按私盐论。
　　王阿驴听见“私盐”两个字，心里紧了一下。他知道私盐是什么罪。后周的盐法，刮碱煎私盐一斤以上就是死罪，五斤以上“决重杖一顿处死”。那人多带了五斤，虽然不是煎的私盐，但多了就是说不清，说不清就按私盐办。他看见那人把担子挑到墙根底下，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脑袋，担子搁在旁边。场务的人没有马上处置他，继续验后面的人。
　　矮胖子回头说：“看见了吧，多了就是事。”他说：“多五斤也算多？”矮胖子说：“一斤也是多。盐引上写多少就是多少，多一两都是麻烦。”他说：“那少了呢？”矮胖子说：“少了是你自己的事，场务不管。”他说：“那路上洒了怎么办？”矮胖子说：“洒了也得带够数，带不够就是你自己亏。”他说：“那怎么才能不多不少？”矮胖子说：“装的时候称准，路上别洒，到了别动。”他说：“那要是秤不准呢？”矮胖子看了他一眼，说：“秤是官家的，准不准不是你说的。”他就不问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前面那个人被带到墙根底下之后，又来了一个场务的人，手里拿着一根杖，不粗，但看着硬。那人看见杖，站起来说：“我说的是实话，我装的时候是三十斤。”拿杖的人说：“你跟我说没用，跟秤说。”那人说：“秤是官家的，我信。”拿杖的人说：“你信秤就对了，秤说你多了五斤。”那人说：“那五斤我不要了，行不行？”拿杖的人说：“你说不要就不要？盐是官家的，你说不要就不要，那官家的盐成什么了？”那人说：“那我怎么办？”拿杖的人说：“按规矩办。”然后让他趴在地上，杖了八十。
　　杖的时候王阿驴听见了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打一个装满土的布袋。那人没有喊，咬着牙，打到后面开始哼，哼得不大，但能听见。旁边排队的人都看着，没有人说话。矮胖子小声说：“八十，打完了还能走，算轻的。”他说：“重的呢？”矮胖子说：“重的就抬回去了。”他说：“抬回去还能活？”矮胖子说：“看命。”他不问了。
　　打完八十，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站不稳，扶着墙，裤子后面洇了一片深色。场务的人说：“盐没收，人走。”那人扶着墙走了几步，慢慢走远了。他的担子还搁在墙根底下，没有人动。
　　轮到王阿驴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把盐引递过去，场务的人接过来看了看，问：“北邢村的？”他说：“是。”场务的人说：“批多少？”他说：“三十斤。”场务的人说：“带了多少？”他说：“三十斤。”场务的人说：“上秤。”
　　王阿驴把担子挑到秤台上，把盐筐放上去。秤是杆大秤，秤砣是铁的，秤杆上刻着星。场务的人拨了拨秤砣，看了看秤星，说：“三十斤，不多不少。”他说：“那批了？”场务的人说：“批了。”然后在盐引上盖了个戳，递给他，说：“去那边领盐。”
　　他挑着空筐到领盐的地方。盐堆在一个大屋子里，地上铺着席子，盐堆在席子上，白花花的一片。管盐的人拿了一个斗，舀了一斗倒在秤上称，称完了倒进他的筐里，舀了三回，说：“三十斤。”他说：“谢谢。”管盐的人说：“别谢，你的钱买的。”他把盐筐挑出来，放在驴背上，用布盖好。驴动了一下，他拍了拍驴脖子，说：“走了。”
　　出来的时候经过墙根底下，那人的担子还在那里，盐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两个空筐。筐边上有一根扁担，横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牵着驴走了。
　　出了场务的门，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盐引拿出来看了看。戳是圆的，印色是红的，上面写着日期和斤两。他把盐引折好揣进怀里，想起舅舅说的“见税吏就笑”。他想：今天没笑，也没事。然后他又想起那个被打的人，想：多带了五斤，打了八十，盐也没了。五斤盐值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八十杖值多少。疼。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驴也走得慢。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来歇脚，把驴拴在路边的树上，自己坐在树底下，掏出饼来吃。饼是母亲烙的，还是白面掺粟面，硬了，他用口水泡软了吃。吃着吃着，他想起那个人的扁担。扁担是硬木的，弯成一张弓，两头翘着。他想起舅舅的扁担也是那样的。他想起自己担子上的扁担也是那样的。他想：扁担是一样的，盐是一样的，秤也是一样的，但有的人被打，有的人没被打。为什么？因为有的人多带了五斤，有的人没多带。多带五斤就挨打，不多带就不挨打。那要是秤不准呢？秤是官家的，准不准不是他说的。他想了想，把最后一口饼吃了，站起来，解开驴，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母亲在灶上做饭，看见他回来了，问：“批了？”他说：“批了。”母亲说：“多少？”他说：“三十斤。”母亲说：“顺当？”他说：“顺当。”母亲说：“那就好。”父亲从外面进来，看了看驴背上的盐筐，说：“不少。”他说：“三十斤，一斤没多。”父亲说：“没多就好。”他说：“今天有个人多了五斤，打了八十。”父亲说：“多了就是事。”他说：“知道了。”父亲说：“知道就好。”然后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想起那个人的扁担，想起场务门口的墙根，想起那根杖打下去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对自己说：以后装盐的时候称准，路上别洒，到了别动。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