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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宴 满座都在笑 ...

  •   军议晚宴是入冬后的惯例。
      各线军官带着冻得发红的脸进指挥部,汇报,争吵,然后在食堂改装的大厅里喝酒。温禾原本没有资格出现在这种场合——直到副官送来一套熨好的深色常服,和一句话:
      "阁下说,您今晚随行。"
      "随行"两个字用得妙。不是出席,不是伺候,是随行。温禾摩挲着这两个字的分量,垂眼换上衣服,对镜自查。
      镜子里的人眉目温顺,剪裁合身的常服把战俘的凄苦洗掉了七成,剩下三分,刚刚好惹人怜。他又检查了一遍领口、袖口、发丝的角度——最后把那点"被优待者的惶恐"吊在眉眼间,不多不少,像吊在钩上的一粒饵。
      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瞬,把床头那枚铜牌取了出来,挂进内侧的衣袋,贴着心口。
      大厅里炭火烧得旺,Alpha军官们的信息素烘得空气发烫——烈酒、皮革、烟草,各种味道在梁上打架。
      温禾进门的第一秒就在记人头:哪几桌是一个派系,谁在给谁敬酒,谁的目光在裴照背上停留得超过了礼数。北线回来的军官坐了三桌,断手的、跛脚的、脸上带疤的,喝酒最凶——兽潮把这些人的半数留在了北边,活下来的这半数,把所有的座位都坐成了灵位。
      第三眼,他记下一个姓祁的参将。那人敬酒时笑得热络,转身时眼角的纹路是朝下的。温禾在心底给他归了档:对裴照有怨气,层级不够,暂时无害。
      然后祁参将端着酒杯过来了。
      "阁下。"他先敬裴照,然后目光一转,落在温禾脸上,笑纹加深,"这就是那位……命定?果然是难得的颜色。"
      满座安静下来一半。这种安静,是等着看戏的安静。
      "说起来,"祁参将咂了口酒,"后方的条例我还没搞懂——高价值Omega战俘,是不是该先去安抚序列登个记?不然名不正言不顺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哄笑了几声。不多,但够了。
      斜对面,一个鬓角花白的上校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祁参将这话糙理不糙。裴少将,命定登记是国之大事,陛下知道了,也是要催的。"
      祁参将是刀,这位上校是递刀的。温禾垂着眼把两个人的声线叠在一起记了档——双簧,排练过的,背后还有人。
      温禾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点阴影,肩线绷出合适的瑟缩。他在心里数:三,二,一——按剧本,此刻他应该脸色发白地后退半步,用难堪换一个Alpha的保护欲。
      裴照没有给他数到一的机会。
      酒杯放下了。
      不重,但整个大厅都听见了那声轻响。炭火哔剥,人声像被刀齐根切断。
      "祁参将。"裴照靠进椅背,声音很平,"你刚才说什么条例?"
      "……安抚序列,后方条例第——"
      "第几条?背给我听。"
      祁参将的笑僵在脸上。
      裴照看着他,目光像雪原上的风:"背不出来,就去军法处抄。抄熟了,再来我席上谈条例。"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在那位花白鬓角的上校脸上,多停了一瞬。
      "还有——"
      "他是我的人。"
      四个字,不重,不怒,甚至称得上从容。
      满座的Alpha却在同一瞬间噤了声——因为一股冷杉味从首席漫开来,压着硝烟,扫过整个大厅。那是Alpha动怒时才会外放的信息素压制,浓度不高,分量刚刚好:让所有人心口发闷,让所有腿软的人记起自己腿软。
      祁参将握着酒杯,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那位上校低下头,专心研究起了杯里的酒。
      温禾垂着头,把眼底那点震动压进最深的井里。
      按剧本,他现在该演感激、演惶恐、演一个被保护得心头发烫的战俘。
      可那只放在桌沿的手,被同桌的另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裴照的指尖覆上来,隔着半步的、礼貌的距离,稳稳按住。
      没有碰实。
      但全桌都看得见。
      回程的马车里,两人都没说话。
      车轮碾着冻土,吱呀,吱呀。温禾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声的时候,裴照开口了:
      "吓到了?"
      "没有。"温禾说。顿了顿,又补一句,"习惯了。"
      这三个字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真。战俘营里"习惯"的东西,和今夜被护着的东西,中间隔着一整个他不能示人的世界。
      裴照侧头看了他一眼。车厢暗,只有檐角灯笼的光一晃一晃。
      "以后不用习惯。"他说。
      温禾没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露出马脚。
      回到小院,他道了晚安,进房,闩门,进浴室。
      冷水浇下来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
      浇第二瓢的时候他开始复盘:祁参将发难的时机、对象、用词——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有人递的刀。谁在借祁参将的嘴试探裴照?这个问题值得查。
      浇第三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思绪总是跑偏,跑回那四个字上。
      他是我的人。
      死士的生涯里,这句话的正确听法是"他是我的工具""他是我的棋子""他是我的所有物"——他都听过,都用过,都翻译得出来。
      可那个人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
      那是另一种他翻译不出来的语法。像一种他没学过的语言,每个音节都听得懂,连起来却超出他的语料库。
      系统再次报错。
      温禾关掉水,撑在池沿上喘气。然后,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颈后的腺体,在冷水澡之后,竟然泛着一层薄红。
      不是发情期。不是药物。是晚宴上那股冷杉压过来的时候,他的腺体自作主张地、谄媚地回应了一下。
      0.5拍都没有。但它发生了。
      温禾盯着镜子里的那点红,站了很久。
      擦着头发出来,他看见床头多了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是一枚铜牌。指挥所随行的身份牌,边角磨圆了,显然是连夜打的。正面是他的名字:
      随行文书 ·温禾
      再不是丁字七号。
      他把那枚牌子握在掌心。铜被体温焐热的过程很慢,慢到他数完了自己全部的心跳。
      名字是用来应的,身份牌是用来认的。他给自己编的名字,被人做成了真的。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涨潮。他按着心口等它退下去。潮退得很慢,这一次。
      窗外书房的灯还亮着。
      温禾把铜牌放回木盒,合上,推到枕头最里面。然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在心底记下了今天的账:
      接触第7天。晚宴。获得:身份牌一枚,腺体骚动一次,心率异常整夜。
      处置:不明。
      ——这是他的账本里,第一次出现"不明"两个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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