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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禾 早餐做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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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的第五天,温禾是被厨房方向的动静弄醒的。
天没亮透,雪光还没翻过院墙。他披衣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北境最年轻的少将,斩过王兽的男人,袖子挽到小臂,站在灶台前,对着一锅粥皱眉。锅里的东西看不出原材料,颜色介于糊和焦之间。灶边摆着三样东西:一包米,一罐盐,和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像是照着什么抄的方子。
"阁下?"他出声,带着刚睡醒的软。
裴照回头,神情自若得仿佛他指挥的不是锅,是军队:"厨房做的病号餐,配给标准。"他顿了顿,"你风寒刚好。"
温禾看看那锅粥,又看看那张抄得认真的方子:"……这是?"
"粥。"
"……"
"样子不好看。"裴照承认得很干脆,"军医说你能吃热的。"
温禾垂下眼,把那点不合时宜的东西压回去——一个二十七岁的少将,凌晨五点半,对着一张抄来的粥方较劲。这个人指挥千军万马的手,握勺子的姿势都像在批公文。
他不该觉得可爱。这个词在死士的字典里没有,在战俘的处境里更不该有。
"战俘营里,吃什么?"裴照搅着锅,忽然问。
"能吃的都吃。"温禾说,"草根,树皮,配给。"他挑拣着词句,留出恰到好处的沉默——这个问题不能答得太顺,太顺像编的,太涩像演的,要卡在那个"提起不愿提、但被问了还是会答"的缝里。
裴照没再问。粥出锅,两碗,一碗推给他。
粥入口,温禾的表情管理经历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严峻考验。糊味之外还有别的东西——盐,或者碱,或者指挥官本人对调味料的某种战略性误解。
但他吃得很乖。
一口,一口,睫毛垂着,腮帮子鼓一点,咽下去,再吃一口。乖得像这碗东西是御赐的。
裴照看着他吃,自己那份没动。"难吃就说。"
"不难吃。"温禾说。
"你停了三次才咽下去第一口。"
"……烫的。"
裴照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哑的,把清晨的空气烫出一个洞。
温禾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他发现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生出一点很浅的纹路——那两点雪原上的火会软下来,像雪化了一半。
危险。他在心里记下:指挥官的笑容,战斗时减敌方士气三成;平时——对死士的定力,危害不明。
"上午开始,"裴照收起碗,"你来书房帮我整理文书。"
温禾抬眼。
"伤员的文书、阵亡名单、后勤册子。"裴照说得平淡,"会认字吗?"
"会。"温禾斟酌着该有的反应,"学过一些。"
"嗯。"裴照把碗摞起来,"战俘营里学不到什么。这里能。"
上午,书房。裴照给了他第一批文书:三本册子,一叠散页。
温禾翻开第一本,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阵亡名录。每页五栏:姓名,番号,阵亡地,匹配状态,善后。第四栏的字最小,却压在整页最沉的位置。他翻到第三页,看见"已失偶"三个字出现了四次,同一页。
"这是……"
"北线今年秋天的。"裴照头也不抬,"你需要做的,是把散页归档,按阵亡日期插进去。"
温禾垂眼道谢,心里飞快过了一遍:书房。文书。后勤册子。阵亡名单会标注所属防线与匹配状态——数据库的末梢神经,全在那间屋子里淌。
他本来计划用两个月走到那个位置。
这个人三天就把门推开了。
"温禾。"裴照忽然叫他。
"在。"他应声,乖的。
"吃完把碗筷放水房。"裴照走到门口,又停住。晨光从门框切进来,把那个背影镀了道边。他侧过脸,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阿禾。"
不是商量,不是询问。
是盖了章的。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下了楼。
温禾坐在原地,维持着低头看碗的姿势,很久。
阿禾。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底拆开:禾苗的禾,加一声软的"阿"。他给自己挑"温禾"这个假名的时候,图的是它不起眼,扔进人堆里连个响都听不见。他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名字上,再加一个字。
假的名字上,落一个假的昵称。双重假的东西,被他叫出来,为什么像真的。
死士不需要名字,更不需要昵称。名字是用来应的,昵称是用来疼的,他两样都用不上。
可是刚才那个人叫出口的时候,他喉咙里那声"在",比平时慢了半拍——真实的半拍,演不出来的那种。
他低头把那口凉掉的粥咽下去,用糊味压下喉咙里的异样。
收拾碗筷去水房,回来的路上经过内院。早操的号子还没响,院子空着,雪气干净。
温禾在廊下站定,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松劲——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对着不用演的、两息的安静。
就是这松劲的半秒——
一缕白檀从他颈后逸出来,轻飘飘的,没头没尾,转瞬就散了。
他自己先惊住了。
不是发情期,不是药物,没有任何诱因。只是在那个称呼的余音里,他的腺体擅自开了一道缝。
温禾站在原地,一寸一寸把呼吸压平,把那道缝焊死。焊完,他在心里把这笔事故记入账本:
接触第5天。代号"阿禾"。影响:腺体松动0.5拍。处置:掐灭。
写完账,他抬头看了看二楼书房的窗。
灯还没亮,但快了。
从现在起,那间书房里有他要看的东西,和一个他不该有的称呼。
他在心里把两个条目排在一起:左边是铁门和钥匙,右边是粥和"阿禾"。
账本记不了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合上它的时候想,早晚有一天,这上面会没有一格够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