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14、投石 主亭之

　　主亭之内，案几错落，鲜果、蜜饯、春肴依次摆开。丝竹声低低绕梁，女眷们分席而坐，笑语连绵，一派春日雅和之景。
　　谢明漪挨着几位相熟的世家小姐坐下，举止娴静，不多言，只偶尔随众人浅浅一笑。谢明珠隔了两个席位，目光总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颗心悬着，暗暗等着那香膏里的药力慢慢发作。
　　不多时，苏家三房的沈婶婶借着换盏的由头，挪到谢明漪身侧，脸上堆着温和慈和的笑意。
　　“明漪姑娘，许久不见，出落得愈发端庄了。”
　　“沈婶婶安好。”谢明漪从容起身行礼，礼数周全。
　　沈婶婶抬手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似是随口闲谈：“听闻前阵子姑娘染了风寒，可都调养妥当了？女子身子要紧，若是有不适，可要早些寻稳妥的大夫诊治。”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试探——想看看那香膏的药效，有没有在她身上显现。
　　谢明漪垂眸理了理衣袖，语气柔和：“多谢婶婶挂心，早已大好了。只是近来总想起先母当年心悸急症，当年便是婶婶这边举荐了孟先生入府看诊，我年纪小，许多细节记不清，一直想着，那位孟先生医术高明，不知如今还能不能寻到？往后府里若是有人有类似病症，也好托人寻访。”
　　话音落下，沈婶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万万没有料到，谢明漪竟会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宴席上，忽然提起孟先生。
　　周遭邻座几位夫人的闲谈声微微一顿，几道目光悄悄落过来。
　　沈婶婶心头一紧，飞快稳住神色，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淡：“嗨，不过是四处游走的游医罢了，居无定所，早就不知漂泊到哪一处了，哪里好找。当年也是机缘巧合，恰好遇上，才荐去侯府。”
　　“原来是机缘巧合。”谢明漪轻轻颔首，像是全然信了，又慢悠悠补上一句，“只是我听府里旧人说，孟先生当年不止诊病，还常替苏家捎带往来书信货件，想来和苏家渊源不浅，婶婶竟也不知他去向吗？”
　　这一句，便是投石。
　　沈婶婶指尖攥紧帕子，指节泛白，面上依旧强撑着笑意，声音却微沉：“姑娘莫听府里下人胡乱嚼舌根，一个外乡郎中，不过看病拿钱，哪里管别的杂事。这些陈年旧事，提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她不愿再多谈，匆匆转开话题，说起眼下的海棠景致，又夸赞侯府的教养，急着把话头掩过去。
　　谢明漪不再追问，顺着她的话闲谈，仿佛方才只是无心一问。
　　可该听进去的人，已经听见了。
　　不远处，谢明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大慌，悄悄侧过身，示意身侧贴身丫鬟，赶紧传信回侯府，告知柳氏这边的变故。
　　沈婶婶不敢久留，寒暄几句便借口去赏花，抽身离开，走到僻静游廊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丫头，哪里是大病一场，分明是心里什么都清楚！”她低声对着心腹丫鬟吩咐，“立刻传信回族里，叮嘱商队那边，近期所有转运的货箱，全部暂缓，万万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丫鬟应声匆匆退去。
　　亭内，谢明珠坐回席位，心神不宁，频频看向谢明漪。
　　她预想的画面全然没有出现——谢明漪没有头晕失神，没有言语混乱，反倒从容淡定，不动声色抛出孟先生的名字，逼得沈婶婶仓促回避。
　　谢明珠端起茶杯，掩住眼底的慌乱，暗暗思忖：难道香膏她根本没有用上？
　　可方才明明亲眼看见谢明漪打开香盒，嗅过香气。
　　青黛在谢明漪身侧，低声耳语：“小姐，沈婶婶方才慌了。”
　　“慌就对了。”谢明漪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我没有拿证据，只是轻轻抛出名字。她越是急于撇清，旁人心里越会留个疙瘩。今日这一问，便是埋下一颗疑心的种子。”
　　“只是，会不会惹苏家加快动手？”
　　“他们本就心虚。”谢明漪抬眼，望向亭外纷飞的海棠花瓣，“苏家商队牵扯军械，柳氏靠着苏家站稳脚跟，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我当众点出孟先生，他们只会更加谨慎，却也更容易草木皆兵。人一旦害怕，就容易出错。”
　　正说着，身侧传来一道温润男声。
　　萧景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立在席边，目光落在谢明漪身上：“方才远远听见你们闲谈医者旧事，明漪对这些，倒是上心。”
　　他方才隔着人群，听见了“孟先生”三个字。
　　谢明漪抬眸，淡淡迎上他的视线：“不过是惦念先母旧疾，随口问问罢了。世子怎的不去和诸位公子赏春？”
　　“见你独自坐着，过来看看。”萧景珩唇角噙着笑意，目光深沉，“听闻你近日性情大变，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的话，带着试探，也带着审视。
　　谢明漪不接他的话，微微欠身：“许是一场风寒，想开了许多。世子，恕我失陪，我想去溪边走走。”
　　说完，不等萧景珩再开口，便带着青黛起身离席，沿着开满野花的溪岸缓步走远。
　　萧景珩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那层温润的假面一点点褪去，凝着沉沉的思索。
　　他越来越确定，谢明漪，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他几句话哄住的姑娘了。
　　溪水潺潺，春风拂过。
　　青黛跟在谢明漪身后：“小姐，萧世子好像起疑了。”
　　“无妨。”谢明漪望着粼粼水面，轻声道，“他的疑心，早就有了。今日这宴，我要的从不是一击制胜，而是让所有人都绷紧那根弦。”
　　“那我们接下来？”
　　“等着。”谢明漪唇角掠过一抹浅冷，“苏家、沈婶婶、柳氏，他们心里藏着秘密，被我今日这一投石，往后行事，只会步步自缚。”
　　远处亭中，丝竹依旧悠扬，可暗流，早已翻涌不止。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