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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仅存的灵魂 满山的人红 ...
集合是在第二天清晨六点。
天没亮透,装备库外的停机坪上,一架深灰色的运兵飞行器已经发动,旋翼搅着地下通道里沉闷的风。方静背着一杆拆解的长狙,先到了,正靠在舱门边嚼口香糖,看见他俩,只抬了抬下巴。
"上去。"
同组还有几个生面孔,C系列和A系列混编,个个沉默。机舱里没人说笑。
飞行器钻出地下航道,升上地面的时候,江寻贴着舷窗看了一眼。
天刚蒙蒙亮,主城还浸在一层灰蓝色的雾里,化学净化塔的顶端亮着红色的航空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白色建筑之间,零星的"绿植"在晨雾里发着过于均匀、过于鲜艳的光——那都是全息投影,假的,连叶子晃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真正的绿,要往山里走。
古寺在主城以西的深山里,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标了一个编号。飞行器在山外二十公里就落了地,所有人换便装和作训服,分批进山。越往里走,江寻的脚步越慢。
是树。
漫山遍野,全是真的树。
晨雾挂在松针上,一抬头,湿漉漉地落他一脸,凉的。空气里有泥土、有腐叶、有一股说不清的活物的腥气,和基地里循环了无数遍的空气完全不同。道两旁是几人合抱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金箔似的往下掉,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他在基地长大,二十七年,见过的"自然"都在全息屏里、教科书上。他不知道真的雾会湿脸,不知道真的叶子踩上去是这个声音。
"专心。"耳麦里,方静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你是来护驾的,不是来秋游的。"
江寻回神,耳根有点热。
宋清和走在他侧后半步,目光已经在扫两侧的山脊和树冠,右太阳穴的蓝环在晨雾里一明一灭,安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又像什么都看见了。
古寺藏在山坳里,灰瓦黄墙,飞檐上蹲着石兽。
头一天,他们把寺里寺外的高点、暗道、视线死角都摸了一遍。方静在钟楼和藏经阁各压了一个狙击位,宋清和接进了古寺的监控与告警系统,平平安安,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天没亮,钟声一下一下从雾深处荡出来,法驾巡游的时辰到了。
寺还没到,人已经跪满了。
山道两侧,密密麻麻全是闻讯赶来的信众,通宵占的位置,铺着垫子、裹着毯子,一眼望不到头。有装着机械义肢的工人,把锃亮的金属手藏在袖子里,合十的动作却最虔诚;有面容枯槁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仿生娃娃,像抱一个真孩子,嘴里念念有词;更多的是些脸上带着蜂巢那种麻木神情的人,他们在城里像一截会走路的枯木,到了这儿,却一个个红着眼,跪着,哭着,把额头贴在沾着露水的青石上。
仿生走进千家万户的年代,什么都有了,人却像是更空了。
他们需要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还相信着什么的人,替他们把魂安放一下。
江寻看着这满山跪着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山门前的银杏树下,一个小沙弥在扫叶子。
看着不过十一二岁,剃着光头,灰僧袍洗得发白,手里一柄比人还高的竹扫帚,一下,一下,扫得极认真。银杏叶偏生扫不完,刚扫成一堆,风一吹,又金箔似的落下来,铺他一头一脸。他也不恼,从头再扫。
有信众经过,朝他合十跪拜,他便停下扫帚,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回礼,嘴里低声诵一句什么,声音清亮,经文倒背得滚瓜烂熟。
江寻多看了两眼。
那小沙弥回礼的时候,领口随着动作滑开一线,颈侧,一点极淡的蓝光一闪,又被衣领盖住了。
江寻心里一动。
那竟然是个仿生人。
他下意识去找对方的太阳穴——所有仿生人身上都有那枚蓝环。出任务时,上面会发一种避光贴,把蓝光遮住,好混进人群。这小沙弥僧帽压得低,贴是贴了,帽檐边上却还是透出一点极淡的蓝荧光,不细看,和晨光里的一粒露水分別不大。
是仿生人,那就只能是上面安排进来的。
江寻盯着那一点蓝光,心里莫名有些发沉。公司把仿生人安进一座千年古刹,剃了头,换上僧袍,让他扫叶、诵经、受人跪拜——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图什么,他看不透。
那小沙弥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满地金黄,朝他也合十,微微一笑。
那笑容干净、标准、恰到好处。
江寻竟一时分不清,那是程序,还是别的什么。
"各单位注意。"耳麦里,方静的声音重新绷紧,"法驾还有三分钟到。高点就位,便衣把眼睛擦亮——昨天又收到两封威胁信,都给我盯紧了。"
江寻立刻收回神,按部署站到山门侧后的一处石阶上,居高临下,手垂在身侧,离枪只有三寸。
宋清和上了对面的廊柱阴影,蓝环闪烁的频率快了起来。
钟声响了九下。
人群骚动起来,无数人伸长了脖子,跪得更低。山道尽头,晨雾散开一线,一列缁衣僧人缓步而来,幢幡宝盖,香烟缭绕。
正中,是一位老僧。
他没乘辇,是一步步走来的。身形清瘦,一件洗得发白的木色袈裟,眉须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全是百岁老人的纹路。可他脊背挺得很直,脚步不快,却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微微抬着手,掌心向外,朝两侧跪了一地的信众缓缓致意,所过之处,哭声、诵号声潮水一样伏下去,又涌起来。
"慧明法师——"
不知是谁先哽咽着喊了一声,紧接着,满山都响起来。
"慧明法师——"
"慧明法师——"
江寻站在石阶上,整个世界忽然静了一下。
慧明。
这两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他脑子里那层雾。他猛地想起昨晚扉页上那朵墨莲花,想起莲花底下那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慧明法师述。
想起新闻里那个被亿万人称作"最后一个有灵魂的人"的名字。
想起他武器箱夹层里,那本翻烂了一本、又得来一本的书。
写海的人。
写"另有长风,另有天光,另有一片蓝得不讲道理的海"的人。
不是什么早化成了灰的古人。
他就活在世上,一百零三岁,穿着旧袈裟,正一步步从他眼前走过去,被漫山遍野的人跪着、哭着、当成最后的光。
江寻的呼吸乱了。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身侧的石阶,心跳得发疼,眼眶毫无预兆地热起来。他想从石阶上下去,想拨开人群走过去,想问他一句——那么大一片海,你见过吗?写那些字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在地下长大、从没见过海的人,靠着你这几页书,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睡不着的夜?
可他动不了,也说不出。
他是来执勤的特工,他在岗位上,满山都是人,满地都是眼睛。他甚至不知道,真站到对方面前,自己能说出什么。那么多翻来覆去的话,临到头,一个字都拼不出来。
老僧走到山门前,似乎有所感应,缓缓抬起眼。
那一双眼睛,在满脸皱纹里,清亮得不像一个百岁老人。
他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极轻极淡地,往江寻站着的石阶方向落了一瞬——也许只是随意一扫,也许什么都不是。可江寻却在那一瞬,觉得自己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慧明朝他这个方向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点近乎悲悯的笑意,转身进了山门。
江寻站在原地,许久,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没有誓,没有跪,没有任何人听见。
——不管是谁,不管是冲着钱、冲着命,还是冲着什么见鬼的主义,只要敢在今天、在这座山上动这个人一根手指,他江寻,第一个不答应。
他要护着他。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比任务、比命令、比他信奉了十几年的一切都要硬。
"有人冲卡——!"
耳麦里骤然炸响。
山道左侧,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疯了一样撞开两名便衣,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东西,直扑山门,嘴里嘶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满山信众尖叫着伏倒,江寻的枪已经拔出半截,对面廊柱下,宋清和的枪口也抬了起来。
距离太远,方静的枪在更高处,来不及。
那男人扑到山门前,被三个特工同时按倒在地,手里的东西骨碌碌滚出来——
不是武器。
是一尊缺了角的小木菩萨,被无数只手摩挲得油光锃亮。
男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嚎啕大哭,翻来覆去只喊一句话:"法师摸摸它……求求法师摸摸它……我娘……我娘快走了……"
满山的诵号声,一时都静了。
特工要把人拖走。
"慢着。"
山门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慧明竟停下脚步,转身,一步步走下了山门的石阶。
"方姐!"耳麦里有人低呼。方静没出声,江寻却听见极轻的一声狙击枪保险挪动的细响——她在更高处,把这一片死死罩住了。
慧明走到那男人面前,弯腰,亲手把那尊缺了角的木菩萨从地上拾起来。他枯瘦的手捧着它,闭目,低声诵了一段很短的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诵完,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木菩萨上轻轻一点,才把它塞回男人怀里。
"拿回去,放在你娘枕边。"他说,"告诉她,这辈子的苦,到头了;下辈子,换她过几天好日子。"
男人捧着菩萨,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嚎啕着磕下头去,额头砸在青石上,咚咚作响。
那一瞬,满山死寂。
紧接着,像一滴水落进滚油。
"法师!也给我求求——"
"我这儿有护身符!法师,开光——"
人群轰地往前涌,无数只手举着佛珠、木牌、护符、牌位,哭着喊着往前挤,警戒线被冲得一阵摇晃,特工和便衣死死顶住,满山都是哭喊和哀求。
江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慧明却上前半步,缓缓抬起一只手。
只是一只手。
没有扩音,没有呵斥。可那只手一抬,满山的喧嚣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一层一层低了下去,最后彻底静了,只剩风过银杏的沙沙声。
"诸位。"老人的声音苍老,却稳,"佛若灵,不会因为开过光才保佑谁;佛若不灵,开了光,也护不住谁。佛不在一件物上,佛在诸位心里那一点善念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山跪伏的人。
"今日人多,山路陡,若有个踩踏伤亡,反倒是贫僧的罪过。诸位的心意,贫僧在这儿,一并领了。都起来,回家去,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了,就是最大的供奉。"
满山的人怔了怔,不知是谁先哭着应了一声"哎",紧接着,无数人抹着泪齐声应和,竟真的再没人往前挤,一个个合十叩首,乖乖退了回去。
慧明放下手,转身,重新往山门里走,脚步还是不快,却稳。
江寻站在石阶上,握枪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自称救世主的人。毒枭、军阀、屏幕里满口大义的官员,没有一个不是为了自己。
可这个老和尚,是真的把满山的人,放在心上的。
那点本是冲着一本书来的崇拜里,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敬重。
"……危险解除。"耳麦里,方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停了两秒,才又补了一句,"都看清楚了?这才叫场面。打起精神,这才刚开始。"
晨雾散尽,日头升起来,照得满山银杏一片透亮的金。钟声还在一声一声荡,扫地的小沙弥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树下,竹扫帚一下,一下,把新落的叶子重新扫成一堆。
庄严,热闹,香火鼎盛。
可江寻后颈那点说不清的凉意,却没有跟着日头散掉。
他也不知道那凉意从哪来。
是那一封封威胁信,是满山红着眼的人,是那个抱着木菩萨的男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山上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敢眨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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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仅存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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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有缘点开这个特工与仿生人的故事。 如果喜欢这个世界观和角色,可以顺手点一下收藏,收藏不迷路。 喜欢的宝子也可以留下评论,唠嗑吐槽我都会看,有空就回复。 大家的喜欢与支持,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本文每天20:00稳定更新,感谢陪伴。
……(全显)